一言以蔽之,則是西太後要把光緒皇帝囚起來,隻需動動嘴,一句話。
光緒皇帝和他幾位“近臣”——四個年輕的“四品章京”(魏京生、王丹、吾爾開希、柴玲),和那志大言誇,沒有一天行政經驗的教條主義者的康聖人(五品小官),想勾通一個師長,到頤和園去搞個西安事變,絕無此可能!這一鐵的事實,那是這位目光如電的袁師長,看得清清楚楚的(袁世凱那時的實際官銜是直隸按察使,從二品)。
毋煩師長操心,我們搞曆史的越俎代庖,來替他扳扳手指。
——袁有精兵七千人,駐于天津塘沽之間的小站。
他如接受光緒的“衣帶诏”(并不存在),起兵勤王,他首先就要在天津搞個“西安事變”,把頂頭上司榮祿殺掉。
榮祿是好殺的?這一點袁世凱就做不到。
縱使做到了,袁還要發個,帶兵打向北京。
北京又是好打的?那時統率武街前軍的聶士成、武衛後軍的董福祥都是悍将,打洋人不足;打内戰有餘。
袁世凱有把握能消滅他們?縱使能消減他們,也保不了光緒。
光緒爺如人頭落地,還有啥“王”可以勤的呢?——這些都是鐵的事實,毋煩一百年前的“袁學良”,和一百年後的曆史家代為分析也。
可歎的是譚嗣同,這位愛國如救火的譚王丹,病急亂求醫,饑不擇食地,去找一個素昧平生的袁世凱去做張學良,哪能做得到呢?
後世史家為此曾痛罵老袁。
罵他背叛變法,破壞變法,罵得牙癢癢的。
其實老袁隻是兵練得好,被維新派改革家“卯”上了,而愛莫能助罷了。
——從頭到尾,他是被動的,是被卷進去的。
這話沒什麼不公道吧!
以上還是從“帝黨”方面看。
我們不妨再略窺“後黨”。
在近百餘年來我國的“政制轉型史”中,我們經曆過四大獨裁領袖,一女三男。
功過是不易說的,因為治史者對這個抽象問題,難免各有所偏。
抽象問題是拿不出标準的。
可是若論統治技巧和政治藝術等具體的表現,恕我鬥膽一評,實在是三男(袁世凱、蔣中正、毛澤東)不如一女(慈禧太後葉赫那拉氏)。
若論統治的時間之長,版圖之廣,憂患之多,一女都勝過三男。
西後統治中國先後四十八年(一八六一~一九零八),疆土包括外蒙古和唐努烏粱海。
她所敉平的内憂有長毛、撚軍、回亂,和數不盡的地方騷亂。
她所抵禦的外族入侵多至十一個帝國主義。
首都兩度陷敵,瓜分迫于眉睫。
她所統治的年代也正是東西帝國主義對殖民地掠奪的巅峰。
這都是其後三位男獨裁者所不可比拟的。
可是盡管如此,西後的中心領導地位,一直笃笃定定,末動搖絲毫。
她的統治是真正的五族一統。
四海之内,莫非後土;率土之濱。
莫非後民。
她沒有黨派;不搞特務。
在全國臣屬之中,量材器使,向不搞(蔣、毛二公最擅長的)“拉一派、打一派”。
她沒個什麼政校、幹校和人民大學,而中央、地方人才鼎盛(所謂中興名臣),實為國、共二黨所未嘗有,而治下巨工,不論賢愚和不同族群,對她都鞠躬盡瘁,唯命是聽。
吾人須知,所謂“湘軍”、“淮軍”,實質皆是地方軍閥的胚子。
然曆西後四十年之統治,未聞割據自雄,稱王稱霸也。
她毋需楊永泰來為其“削藩”,更沒個林彪要飛往溫都爾汗。
若論私生活,較之前朝的“髒唐臭漢”,西後算是宮闱中的修女了。
比諸後朝,亦不像毛公之欲蓋彌彰也。
——當然慈禧也是個心際狹小,生活侈靡,而個性狠毒,睚眦必報的潑辣女人。
她具備着一般大獨裁者和小後妃好虐善妒的一切短處。
因此她對她自身安全與權力之掌握可以說纖介不遺;對她兩個兒皇帝(同治、光緒)之管制,也是徹底的高壓。
光緒自四歲入宮始,每聆太後訓誨,辄至跪地戰栗。
宮廷生活三十年,身邊直無一個貼身太監。
太後要囚禁皇帝,一句話足矣;毋煩二話也。
在此情況下,若說光緒有弒母密謀,實是笑話。
譚、康諸氏縱有刺太後之心,是蚍蜉撼樹,不知彼不知己也。
話說回頭。
袁世凱對這情況,卻了如指掌,他怎能糊塗到與譚嗣同作一夕之談,就參加他們的幻想政變呢?他改變不了當時那個鐵定的局面,而這一局面發展到六君子被殺、變法流産。
若要把這出悲劇怪到老袁頭上去,縱以春秋之筆,責備賢者,亦稍嫌過分也。
4.3 拳亂中的樞紐
袁世凱既以此支新軍被卷入“戊戌變法”;又因此支新軍再被卷入另一危機的“義和團之亂”,那就更是順理成章的了。
關于“義和團與八國聯軍的是是非非”,筆者曾以近十萬言的長篇,才略述梗概。
今再試述袁世凱被卷入這場是非,更是一言難盡。
義和拳這個邪門宗教,若說它複雜,則無法說得完。
若說它簡單,那就再簡單不過——它是全人類共有的現象。
在平時它隻是個燒香拜神,求财求子的邪門宗教而已。
在亂世,那它就是作亂者的淵薮——颠覆政府的大本營,反革命或革命起義的老巢(看你各取所需的不同解釋)。
我國史上赤眉、黃巾、白蓮教、拜上帝會、一貫道、紅槍會、同善社……,都是這一類的邪門宗教。
高度科學化的美國,近年幾乎每年都有,嚴重的弄到“人民廟”内,八百老幼集體自殺。
今年(一九九六)還有個“自由人”(freemen)在鬧事。
克林頓總統怕他們又要集體自殺,隻好圍而不剿,軟圍三個月。
在筆者這次訪台前夕。
閱報始知那最後一個自由小爺,總算投降了。
朋友你說古怪嗎,據說克林頓的老婆希拉裡也“通靈”呢!她要生在我們的義和團時代,她也是“刀槍不入”的女“拳民”呢!有啥奇怪。
這個土生土長的義和拳的“拳民”呀,在清朝末年就往往與那些洋傳教士所組織的“教民”,發生沖突。
洋教士出頭保護教民,拳民不服,恨屋及烏,揍了洋人,甚或殺了洋人,那就變成不得了的“教案”了。
教案鬧人中國官府,中國官不敢開罪洋人,就拿捆殺拳民來消洋災。
拳民不敢抗官,益發拿仇殺洋人來報複,這一來,教案就沒完沒了了。
而教案又以出“響馬”出名的山東為最;而山東又有個新帝國主義的德國正在找碴兒,以便借口占領膠州灣,火上加油,山東就全省大亂了。
大亂如何得了,清政府乃于一八九九年(光緒二十五年),把個以殺人出名的大屠夫旗人毓賢升任山東巡撫。
毓賢以前作曹州知府時,有一任三個月,殺死一千五百人的驚人紀錄。
如今升任巡撫,那就更可大開殺戒。
但是山東老鄉有腦袋二千五百萬顆,哪裡砍得完呢?砍多了,巡撫大人也多少心有不平。
毓秀才做官是從知縣知府做起的親民之官嘛!他深知教民拳民相互仇殺之間,拳民也是“皇民”嘛,犯了教案,為了安撫洋人,為何專殺拳民呢,依附洋人的教民,“吃教飯”(洋人叫RiceChristians)為非作歹的多着呢!他這念頭一轉,新花樣就出現了。
他決定對義和拳的政策,改殺為撫。
索性把一“團”一“團”的拳民,編成“民團”。
因而他乃通令把義和“拳”,改為義和“團”,并發下“毓”字大旗,把全省地上地下的黑白社會,通統編成由政府認可的“義和團”。
——毓巡撫這一決定雖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卻弄得全省哄然。
他自己也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朝廷得報也認為他是個“治世之能臣”,慰勉有加。
這一來,毓大人一不做二不休,乃通令全省,以後凡洋人有所要求,“一概當作『耳邊風』!”“團民”得令,自然更是搖旗吶喊,在毓大人領導之下,正式叫出“扶清滅洋”的口号。
一呼百應,全省鼎沸。
【附注】這在我們搞“行為科學”的範疇之内,便叫做“意念決定行為”。
毓賢巡撫這一意念,就決定了他治理山東省的政治行為和政策了。
但是洋人又豈是好惹的呢,想當年道光爺、鹹豐爺,最初不也是“耳邊風”他一下,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