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對高升發炮,我軍亦據船以步槍還擊。
然時不旋踵,高升号即傾斜沉沒。
我将士逼浮海上,泅遁無所,日艦竟以機槍向浮沉之人群掃射。
槍聲軋軋之下,白浪皆赤,浮屍蔽海。
日艦乃挾我操江,掉頭不顧而去。
斯役也,敵人系以間諜探得我軍運兵情報,蓄意“偷襲”而來,志在必得。
蓋其時日軍主帥伊東佑亨,副帥東鄉平八郎,皆在軍中,見其決策之堅定也。
此役亦系敵我兩國,新建現代海軍之處女戰。
初試鋒镝,雙方之優劣畢露,而敵人之殘暴,亦不待“南京大屠殺”而後始為世人所知也。
3.4 李鴻章論敵我優劣
高升号沉沒消息傳入北京之後,舉朝大嘩。
衆議均以我海軍亦有鐵甲多艘,運兵增援,為何不派充足艦艇護送,緻有此失?損兵折将,實因我海軍将領,尤其是丁汝昌“畏葸無能,巧滑避敵”之所緻。
光緒帝盛怒之下,其後竟将丁汝昌“革職留任”,要他“戴罪圖功”。
主戰廷臣翁同和、李鴻藻與慶親王奕劻等,甚至奏請連李鴻章亦一道撤職。
東事由朝廷直接指揮。
不幸的是李鴻章那時卻是大清朝廷中的“周恩來”,是一個無人可以代替的全能宰相。
如今他雖是全朝公敵,實際責任還非由他一人擔任不可,尤其是日軍在韓,此時正得寸進尺。
攻占牙山(七月二十九日)之後,已進窺平壤。
清廷不甘示弱,乃于八月一日與日本同時“宣戰”。
宣戰之後,清廷一面增調大軍,進援平壤;一面嚴令北洋艦隊向黃海出擊,與倭艦決戰。
這時丁汝昌亦因屢遭委屈,受氣已多,亦疊向鴻章陳情:不顧生死,出海與倭人一拚。
然鴻章老謀深算,知彼知己,終不忍将數十年撫育的寵物,負氣一擲。
他一面仍嚴令汝昌,不許輕意出海覓戰;一面密奏小皇帝,力陳海軍下應輕擲之道。
這篇有血有肉、情辭懇切的密奏,光緒讀之,亦為之動容。
筆者不學,竊思我們讀者作者,亦有細讀的價值,謹抄全文如下:
查北洋海軍可用者,隻鎮遠、定遠鐵甲船二艘,然質重行緩,吃水過深,不能入海汐内港;次則濟遠、經遠、來遠三船,有水線穹甲,而行駛不速;緻遠、靖遠二船,前定造時号稱一點鐘行十八海裡,近因行用日久,僅十五六浬。
此外各船,愈舊愈緩,海上交戰,能否趨避敏活,應以船行之遲速為準。
速率快者,陣則易于追逐;敗亦便于引避。
若遲速懸殊,則利鈍立判,西洋各大國講求船政,以鐵甲為主,必以極快船隻為輔.胥是道也。
詳考各國刊行海軍冊籍。
内載日本新舊快船推可用者共二十一艘,中有九艘自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後,分年購造,最快者每點鐘行二十三海裡,次亦二十海裡上下。
我船訂造在先,當時西人船機學尚未精造至此,每點鐘行十五至十八海裡,巳為極速。
今則至二十餘海裡矣。
近年部議停購船械。
自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後,我軍未增一船。
丁汝昌及各将領屢求添購新式快船,臣仰體時艱款绌,未敢奏咨渎請。
臣當躬任其咎。
倭人心計谲深,乘我力難添購之際,近年增置,臣前于預籌戰備折内奏稱,海上交鋒,恐非勝算,即因快船不敵而言。
倘與馳逐大洋,勝負實未可知。
萬一挫失,即沒法添購亦不濟急。
惟不必定與拚擊,今日海軍力量,以攻人則不足;以之自守尚有馀。
用兵之道,貴于知己知彼,舍短取長,此臣所為兢兢焉,以保船制敵為要,不敢輕于一肄,以求諒于局外者也。
似不應以不量力而輕進,轉相苛責。
丁汝昌從前剿辦粵撚,曾經大敵,疊着戰功。
留直後即令統帶水師,屢至西洋,藉資曆練。
及創辦海軍,簡授提督,情形熟悉。
目前海軍将才,尚無出其右者,若另調人于海軍機輪理法全未娴習,情形又生,更慮偾事贻誤,臣所不敢出也。
(見《奏稿》七八,頁五三;《大清實錄》三四五;《年(日)譜》,頁二七一。
)
李鴻章這件密奏繕發于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清光緒二十年七月二十九日)。
他決沒有想到,半個月之後,中日黃海大戰爆發,經過四個半小時的血戰,他苦心弧詣,扶植起來的心頭肉、掌上珠,還是被“一舉輕擲”了。
3.5 劣等洋員的谏言不可信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七日,也就是清曆光緒二十年甲午,八月十八日,是我國近現代史上一個有決定性的日子。
這天下午,我國第一支、高踞當時世界第八位的現代海軍——北洋艦隊,在黃海之上,大東溝海面,與日本第一支現代化海軍——聯合艦隊,發生了遭遇戰。
雙方血戰四個半小時才鳴金收兵,未分勝負。
當然我方的損失,遠大于敵方。
這一戰,在雙方都是破題兒第一遭。
在我國近代軍事史上,可能更是第一次和唯一的一次,以現代武器、現代組織、現代法則,所打的大規模的現代戰争。
除此之外,連“台兒莊之役”乃至“印緬戰場”,都隻能說是一窩“爛仗”。
這場戰争是怎樣打的呢?百年來史家著述甚豐。
但是故事大都是千篇一律,把黃海之戰抹黑;把我們海軍裡大批的殉國英雄說成拘熊。
首倡其說的原是一些當年海軍裡自高自大的洋員,尤其是那位英國浪人癟三泰樂爾(WilliamFerdinardTyler)。
泰氏曾親曆黃海之戰。
且在他的回憶錄裡(PullingStringsinChina.London:Constable1929)。
寫了一些親曆記。
後來史家就根據他的故事,人雲亦雲的講了幾十年以迄于今。
筆者在當學生時,也對他的故事笃信不疑。
後來教書海外,把他的回憶錄指定作參考書而細讀之,便懷疑起來了。
等到在洋社會住了數十年,摸透了那些洋冒險家到殖民地國家打天下的醜惡的底子,我對他的故事就徹底否定了。
泰樂爾一八六五年生于英國農村,在他的祖國裡他小學也末畢業。
後來到一艘商船當技工,才申請到英國海軍受連制服都要自購的“備役”訓練一年。
據他自述,曾取得英海軍“備役中尉”(sub-lieutenantR.N.R)的資格。
一八八八年他到上海掘金,想在中國海關謀一“室内工作”(indoorstaff),但是海關人事室卻把他分配到海關巡邏艇上去當個小職員或水手。
這兒他一幹五年,一八九五年經人介紹進入中國海軍旗艦定遠号當差。
不久便碰上了黃海之戰。
泰樂爾在定遠号上當的什麼差事呢?他在回憶錄裡說他是定遠号的“副船長”(co-commander)——他這牛皮可吹得太大了。
且看上文所述,那位天津水師畢業、德國留學歸來的黎元洪,在定遠上隻當個“炮弁”,他至少會放炮嘛!泰樂爾除掉碧眼黃須之外,他會放啥子呢?
無獨有偶,那位在鎮遠艦上服務的美籍洋員馬吉芬(PhiloMcGiffen),原任美軍少尉,來華教操。
後來也自吹自擂說他曾是鎮遠的船長(commander)呢!其實他二人都隻是兩個水兵級的“營混子”而已。
不特此也。
黃海戰後,那位有提督銜的德籍顧問漢納根(ConstantinVonHannecken)辭職了。
李鴻章又找了一個英籍拖船駕駛麥格祿(JohnMcClure),來補其缺。
麥格祿原來也是個一無所長的酒鬼,出任有提督銜的總顧問,就自認為是中國海軍的副司令了。
泰樂爾對此缺也垂涎欲滴。
因此對麥某也嫉忌不堪,弄得這兩位英國浪人,終身不和。
這兒的問題便是:李鴻章為什麼要找這些爛仔在海軍裡鬼混呢?這大概是在他處理内政和外交上,“洋員”(尤其英國人)都是個必需品。
但他又不願雇用有真才實學者。
有真才實學者如琅威理,就必然要抓權。
在海軍裡抓權,則海軍裡就要再出個赫德了。
中國有一個赫德已嫌太多,再來個赫德,中國豈不要亡國?所以琅威理一怒而去。
老李也就由他去了。
——琅烕理怎能建設中國海軍呢?充其量把中國海軍建成個印度海軍罷了。
此老李所深知也。
朋友,李鴻章就是周恩來!與周總理打交道,隻有他利用你;你還能利用他哉?
毛主席的延安被胡宗南打下了。
毛反要“胡宗南聽指揮”!胡宗南敢不聽哉?
老毛頤指氣使,吩咐總理這樣、總理那樣,總理無不俯首聽命。
老毛自覺好下風光。
但是真正要“毛澤東聽指揮”者,周恩來也。
老毛,獨夫而已。
人亡政息,何足道哉?接獨夫之班者,周公也。
毛澤東不聽指揮,鄧小平,哼!今日有你。
圍棋國手,天下無敵,淺見者安知其妙哉?李、周在朝,大才小才,雞鳴狗盜,都是棋子,通吃不誤。
所以麥格祿、泰樂爾者,老李麾下,一些蝦兵蟹将、小棋子而已,什麼鳥“洋将”、“洋員”哉?但是,把這些爛仔混入軍中,軍中将士對他們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在那個崇洋時代,一般土将土兵包括丁汝昌,對他們都會崇而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