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對那些自己也洋過了頭的人,像劉步蟾、林泰曾、嚴宗光、方伯謙等等,就不會把這些一無所長的洋混子看在眼裡了。
因此,泰樂爾跻身定遠之内,對一般兵将,他可七拚八撞;在劉管帶之前,那就是小鬼見閻王了。
甚至連英語會話、作文,劉步蟾可能也高他一籌——泰樂爾的英文風格便十分低下。
他原來連小學也沒畢業嘛!怎能寫出好文章呢?
在泰樂爾後來所寫的回憶錄裡,因而他要不惜一切醜化劉步蟾。
情見乎辭,以洩其咬牙切齒之積恨。
他這種書,曆史家惡可據為信史呢?不幸,在張蔭麟(一九〇五~一九四二)教授以後,我國史家、作家,竟然偏信了數十年,此筆者不揣淺薄,希望據實稍為扭轉之也。
3.6 大東溝血戰真相
前節已略言之。
在豐島一役之後,敵我優劣畢露。
鴻章深知,鏖戰于大洋之上我艦隊斷非日艦之對手,因而避戰之心愈切。
我艦遊弋,隻許自威海衛、旅順至鴨緣江口之一線,不許越境禦敵。
然李氏退避之策,終難執行。
蓋海軍避戰,陸軍屢敗,最後必至避無可避之絕境。
再者,清廷已對日宣戰,海道向朝鮮增兵,艦艇護航有責,又從何避起呢,果然牙山既失,平壤吃緊,清廷續調劉盛休部銘軍四千人于九月十六日自大沽出發,由丁汝昌率北洋艦隊自中途護送去韓,增援平壤。
日艦得報遂集中其最精銳之艦艇十二艘于鴨綠江口外之大東溝一帶,伺我艦返航時,加以邀擊。
我艦避無可避。
兩軍遭遇于大東溝上,一場慘烈的中日黃海血戰,便在九月十七日下午十二時五十分,正式爆發了。
這次黃海之戰,百年來史籍滋多。
史家亦時有異辭。
然去其傳言妄語,根據史實,擇要簡述之,真相大緻如後。
我方護航艦艇,于九月十七日抵達大東溝者,計有十八艘。
其中鎮中、鎮南兩炮艦(均重四四〇噸),率魚雷艇四艘,護兵入港。
平遠、廣丙兩艦則在口外下錨。
餘十艦為北洋主力,則下錨于口外十二浬之海面。
十艦中計有:
定遠(旗艦)、鎮遠二主力艦,各重七千噸,各有十四吋裝甲,十二吋巨炮各四尊,時速均為一四.五浬;
緻遠、濟速、靖遠、來遠、經遠鋼質巡洋艦五艘,各重二三千噸不等,各種口徑鋼炮十餘尊,時速大緻十五至十八浬之間;
超勇、揚威、廣甲三炮艇,各重千百噸,各有炮十馀尊,時速十五浬。
我艦隊此時之重大弱點,蓋為:(一)無新船。
所有艦艇均為一八八八年前下水之舊式戰船;(二)我艦無快炮。
李鴻章勉力所購之十二尊,此時尚未及安裝。
而此時在大東溝外,伺機攔擊我船之敵艦十二艘,其性質則正是我艦之反面。
其十二艦中,計有:(一)三四千噸之巡洋艦吉野、秋津洲、松島(旗艦)、千代田、嚴島、橋立、赤城七艦為一八八八年以後始下水之新船。
吉野、松島等五艦,且為十九世紀末之嶄新(brand-new)産品;(二)各新船之時速,均在十八浬以上。
吉野則二十三浬也;(三)日艦新船均配有“速射炮”;(四)日方老式艦艇,除比叙外,其它如高千穗、浪速、扶桑、西京丸皆鋼質。
船既不老,設備彌新。
朋友,現代化海空戰,全打科技,全打年代。
時新一年、技高一籌,就逼手逼腳。
人海戰術、血氣之勇,中古打法也。
抗戰中期,日機在我成都機場着陸,取走國父遺像,留下戰書向我空軍挑戰。
我健兒不理他。
但是我最高當局,忍無可忍,拍桌嚴令應戰。
結果璧山一仗,隻有我領隊兩位大隊長開了槍。
其它健兒尚未及扳機開火,便紛紛墜毀如秋風落葉。
從此,我們在後方就隻有抱頭挨炸之份了。
——此事餘聞之于當年參戰英雄,想我空軍舊檔中,應有案可稽也。
——甲午黃海之戰,正是如此
且說九月十七日中午,大東溝上我海軍将士正吃完午餐,警報東南海面發現敵船。
我艦乃起錨,列陣,迎了上去。
據說,我原隊形為兩主力艦平行居首,餘艦排成雙行,尾随于後。
然全隊啟碇不久,副帥劉步蟾忽改傳旗令,變原船陣為一字橫排。
伸張兩翼,向敵陣包圍上去。
何以劉氏中途改變隊形呢?據泰樂爾說是起于劉的膽怯和自私。
他故意要暴露兩翼小船以餌敵。
庶幾敵船将不緻攻擊劉所乘之旗艦,雲雲。
泰樂爾更強調說,劉氏這一變隊陰謀,連在吊橋上觀察敵情之丁汝昌和漢納根均未發覺,隻有他泰樂爾看出了。
然大錯已成,無法改回,他乃向丁、漢二主帥建議,将錯就錯,令全隊右轉迎敵。
丁氏稱善。
泰氏自稱,他乃躍回司令塔要劉步蟾改變航向,右轉四度。
劉佯從而陰違,口囑司舵曰“舵向左”(port),即改定遠航向向右也。
然旋又低聲囑舵手“且慢、且慢”(steady.steady),結果艦止不動。
泰樂爾說,他見劉步蟾抗命乃大憤,厲聲向劉辱罵,并躍上司令塔頂、攀上吊橋向丁報告。
此時漢納根已因指揮旗尉他去,隻丁汝昌一人在吊橋上,他二人言語不适,未能實時糾正劉步蟾之錯誤。
即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劉步蟾忽下令開炮。
四炮齊發,竟将吊橋震斷。
丁汝昌墜地受傷,他自己也被摔得雙目失明,不省人事……;自此中國船陣大亂,終至不可收拾雲雲。
(見上引泰樂爾自傳,頁五〇)
上面這段泰樂爾所描述的故事,以後竟被張蔭麟、郭廷以諸教授,乃至其後無數著述家引證為海戰信史,并對劉步蟾随意诋辱。
吾友Rawlinson後來在哈佛大學撰寫博士論文(導師為費正清教授),亦持此說,信而不疑。
(見上引Rawlinson之China’sStruggleforNavalDevelopment,1839~1895,pp.175,179~180)。
讀者賢達,您相信泰樂爾在事後三十多年才寫出的這段故事嗎?——我個人是始信而終疑也。
第一,泰氏在定遠艦上向未參加過軍事會議。
他不夠資格嘛!這也是他在書中公開承認的。
在他們衆艦長必然都參加的軍事會議裡,原議是否是“縱陣”(lineahead)?縱為“縱陣”是否一定不能改為“橫陣”(lineabreast)?原議詳情,後人不知也。
泰樂爾當時不夠資格過問此事;因此,他在當時亦不知也。
三十多年之後,重要當事人死絕了,他才着書編造,漏洞百出。
我輩治史者,能有疑處不疑?!
【附注】其實此一縱陣為橫陣之命令,據戚其章所護元文件,實出自丁汝昌的直接口令。
泰氏毫無所知,實是信口胡說。
第二,變換陣形,事關十艦,左右數千碼是何等大事。
這種變換,丁汝昌、漢納根近在督戰吊橋之上,林泰曾總兵(師長)近在鄰船,居然都未看到,隻有他這一無職守的營混子、無事忙,發現了,由他來提出警告,三位正副主帥才聽他建議來匆忙改正。
他是老幾?!這分明是一派讕言!
第三,丁汝昌不能實際指揮作戰;騎兵出身的漢納根,原是炮台工程師,對海軍也是外行。
指揮主力艦作戰的司令官原是一種最高級的“技術官員”(technocrat),所用專業技術語言,在早期中國,全屬英語,日本亦然(此亦泰樂爾自覺神氣的主要原因)。
所以中日黃海之戰時,雙方實際指揮官皆為副帥。
在我方為副帥劉步瞻;在日方則為副帥東鄉平八郎——這兩位格林威治的老同學。
步蟾恃才傲物,他把個真正的英國海軍司令琅威理(上校)且視同無物,他怎能把這個營混子、小水手,自稱“備役中尉”的泰樂爾放在眼裡呢?!泰樂爾吃氣在心,所以後來著書,乃一意以罵劉為職志。
其銜恨之深,誣蔑劉步蟾之刻毒,簡直匪夷所思!筆者因限于篇幅,未能多譯。
須知定遠當年是我軍旗艦。
在這一莊嚴軍營之内,士卒途遇主帥,是要“目迎八步、目送八步”的。
泰樂爾在其書内把自己寫成一位跳梁小醜。
三位主帥都聽其指揮,最後竟至厲聲辱罵(curse)司令官。
自我膨脹,一至于此,真是不要臉之極!
第四,縱陣、橫陣之優劣,在當時海軍操典上,原是各有其說的。
至于陣形之變換,令旗一扯,一個立正向左(右)轉,橫陣也立刻可以變為縱陣。
其它如由單行變雙行;由方陣變圓陣;雙向行駛,忽前忽後,忽快忽慢,在重洋之上,指揮作戰,依敵情變化而判斷之,其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斯皆主帥之責,偏末小卒,何能了解呢?泰樂爾這個“洋營混子”,縱在晚年著書,對此仍一無所知也。
他小學未嘗卒業,常識不足故也。
但是這洋癟三,信口編造成篇,居然騙了我國并不知兵的史學界至數十年之久,亦可驚矣。
3.7 我艦一字排開,敵船錐形突擊
當然上述主帥作業,要能得心應手,如臂使指,就一定要将士訓練有素,船械設備新穎,才能制敵機先——那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