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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為黃海血戰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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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船械過時、炮上曬褲,一時頗難做到。

    可是日本人卻做到了。

     當敵我于十七日下午十二時五十分接仗時,我十艦排成一字橫陣,定、鎮居中。

    定遠之左列各艦以次為靖遠、緻遠、廣甲、濟遠四艦。

    鎮遠之右則來遠、經遠、超勇、揚威也。

    十艦以六浬時速,排列前進。

    然兩翼尖端船小,速度較慢,以緻“一”字漸成弧形。

     迎頭而來之日艦十二艘,則分為前後兩隊,以吉野号等四艦居首為遊擊隊,以松島旗艦為首,餘八艦分兩行跟進,是為本隊,以十浬時速,向我撲來。

     當敵我距離接近八千碼時。

    我方首發巨炮,因炮震橋斷,丁提督被摔落地,身受重傷,口吐黃水,足折不能行。

    船員乃擡其入艙包紮,丁堅拒不許,遂坐于甲闆上過道之側,督戰到底。

    彼可目睹合船将士操作;船面将士亦可時見主帥所在。

     此時日艦距我既近,乃以巨炮還擊,并由吉野率領前鋒突擊隊,加快速度至十四浬,随即直穿我右翼而過。

    速射炮數十尊,左右開弓,一時俱發,彈下如雨。

    我鎮、定二主力,直接中彈百十發,死傷枕藉。

    甲闆上之樯桅、暸望台、帥旗、令旗,以及懸旗繩索,悉被敵方之密集速射炮火,轟毀殆盡。

    所幸由于裝甲堅厚,敵十吋巨彈,亦隻能穿甲五吋,以緻兩艦,始終有傷無險;并逼近敵艦,發炮還擊。

    唯我右翼之小船,尤其是超勇、揚威兩艦,不勝負荷。

    船身中彈數十發,引起大火。

    我将士雖舍命撲救,終難控制。

    揚威原在右翼尖端,被迫外駛避炮。

    不幸受傷過重,火勢蔓延,全船盡毀。

    掙紮愈時,終至無救。

    全軍棄船時,管帶林履中蹈海自殺。

    海上存者六十五人,卒為我一趕來應援之魚雷艇救起,駛出戰場。

     敵方前鋒突擊隊,既以疾駛速射,穿我右翼而過之後,乃再向右急馳,繞過我鎮、定二主力之尾部,拟再右旋沖折我左翼,與随後而來之本隊八艦,形成包圍圈,圍攻我定、鎮二艦為首之主力,作殲滅戰。

     然正當吉野二度右轉拟自後方沖我左翼時,我平遠艦适自大東溝之北部,率魚雷艇四艘趕來參戰。

    吉野見狀,乃舍我左翼,改道撲我平遠。

    我平遠管帶早知平遠非吉野之敵,乃掉頭并饬雷艇四散避之。

    吉野無所獲,遂又奔向我艦,拟與其随後繞我而來之敵艦本隊,圍攻我主力,轟沉我輔艦。

     3.8 末世友情,人不如狗 此時敵我鏖戰激烈,大東溝上煙霧彌天,風雲變色。

     當敵艦本隊随其突擊隊,沖向我右翼,拟繞我主力作大包圍時,我右翼諸艦拚死抗拒,亦發炮如雷。

    唯此時我超勇炮艦,已受重傷,大火不熄,船身傾斜,敵本隊乃以快艇快炮輪番攻之,超勇卒被擊沉。

    管帶黃建勳随衆落水。

    當時有人抛長繩系救生田救之。

    黃推繩不就,遂随超勇自沉殉國。

     我軍左翼自吉野折返後,戰況亦至激烈。

    我緻遠艦,拚死抗戰,中彈累累,船身已受重傷。

    緻遠管帶鄧世昌見敵船縱橫馳騁,率領諸艦進攻,對我艦為害最大者,厥為敵艦吉野号。

    若去此酋,則我軍頹勢或可稍轉。

    乃伺機取好角度以全速向吉野撞去,拟以重傷我船與敵艦同歸于盡。

    當兩船迫近,同沉勢在不免時,敵我船員均大驚大嘩。

    孰知緻遠半途竟被敵方魚雷擊中要害,鍋爐爆裂,壯舉成空——而該魚雷原定目标本是定遠旗艦,中途誤中緻遠,救了吉野。

    也是天意。

     當緻遠沉沒時,管帶鄧世昌與合船戰士二百五十人同時墜海(後隻七人生還)。

    其時僚鵬有以救生木給世昌者。

    世昌推木不就。

    當年海軍将士生活西化。

    世昌在艦上本蓄有二犬。

    如今該犬亦随主人同時墜海。

    此二犬希圖搭救世昌,乃銜其臂不令沉沒。

    世昌推去之。

    此犬竟遊回再銜其發以圖拯救,世昌終于抱犬同沉。

     這一幕重洋之上,活生生的“義犬救主記”,真令人感歎。

    将來如有朝一日,我黃海血戰殉國将士含寃得雪,立碑平反,則此兩頭義犬,也應該勒石紀念啊! 竊念我人,生逢末世,道德陵夷。

    數十年友情往往為私心所蔽,為芥末之微的小名小利之惑而競不惜投井下石,捐之一旦。

    比諸此犬,真是人不如拘,思之慨然。

     世昌死前之激債,或言與省籍情結亦不無關系。

    世昌粵人,而當時海軍将士多為閩人。

    臨危相救,世昌或嫌閩人對粵人略有軒轾雲。

    (以上故事多采自Rawlinson着前書;吳相湘等編《中國近代史論叢》第一類第六冊,《甲午中國海軍戰績考》;前引戚其章書與其它若幹中西史料。

    ) 3.9 濟遠和廣甲的疑案 緻遠既沉,我艦隊左翼頓折。

    敵艦乃以優勢火力與優勢速率,輪番圍攻我經遠。

    經遠不支,終于下午四點四十分為日艦擊沉,管帶林永升陣亡。

    合船死難者凡二百七十二人。

    生還者隻十六人。

    (見同上) 我緻遠、經遠相繼沉沒之後,所餘之濟遠、廣甲二船,如不及時逃出戰場,必被擊沉無疑。

    廣甲原為我福州自制之木殼鐵質幹噸小船,本不堪一戰。

    隻是廣甲撤退時,因管帶吳敬榮判斷錯誤而觸礁不起。

    全體船員(包括黎元洪)撤出之後,翌日始被巡弋日艦所毀。

     至于濟遠疑案,則至今不能解。

    濟遠在黃海之戰時,戰争未終,即全艦而返。

    濟遠歸來如系“臨陣脫逃”,則其管帶方伯謙其後之被“正法”(砍頭),實罪有應得。

    然該艦如系“力竭撤退”。

    則在那軍中通訊被割,請命無由的情況之下,全艦而歸,理應嘉獎呢! 總之,方管帶之死,軍中哀之,洋員亦不服。

    敵軍主帥亦感驚異,蓋伯謙在豐島之役,以一船敵三艦,表現至為優異也。

    大東溝之戰,濟遠發炮過多,炮盤為之镕化,而方氏終遭“軍前正法”者,顯似李老總或小皇帝一怒使然。

    伯謙之死,是軍中無法,未經過“公平審判”(fairtrial)也。

    人主紅筆一勾,小臣人頭落地,中古幹法也。

    以中古帝王辦法,打現代國際戰争,宜其全軍盡墨也。

    在下落筆萬言,未開一槍,私衷所欲闡明者,旨在斯乎?! 3.10 劉步蟾戰績輝煌 前節已言之,黃海一役,實際指揮作戰之主帥劉步蟾也。

    步蟾接仗之初,麾下原有十艦。

    經四小時血戰之後,我方有六艦或沉或毀或逃已如上述(另二艦平遠、廣丙未參戰),然此六艦之損失實為器械窳劣所緻,非主帥指揮錯誤有以緻之也。

    以超勇、揚威、廣甲各蚊船,置之兩翼,置之排尾,其結果不會兩樣,則縱陣、橫陣雲乎哉? 四個半小時之後,步蟾隻剩四船——定遠、鎮遠、來遠、靖遠也。

    其時來遠全船着火,梁柱皆曲,已不成船形,猶與敵艦炮戰未已。

     定遠、鎮遠二艦連續血戰四小時有半。

    二艦共中重炮彈三百七十餘發,遍體如麻。

    據日人統計,定遠一艦獨中輕重炮彈即不下兩千發。

    蓋血戰自始至終,日方即以我二主力艦為攻擊重心。

    二艦被摧,則我勢必全軍盡墨,毋待三月後之劉公島也。

     定、鎮二艦各長三百呎,于四小時内,各中敵炮幹彈以上。

    如此則船内官兵承受如何,不難想象也。

    泰樂爾即兩耳鼓被震破,終身重聽。

    丁汝昌、劉步蟾耳鼓如何,吾人不知也。

     我兩艦共有十二吋巨炮八尊。

    四小時中共發十二吋彈一百九十七枚。

    有十彈直接命中。

    不幸我艦無戰場經驗。

    每炮隻有“爆炸彈”十五枚。

    其中一枚直接擊中敵松島旗艦,死敵八十餘人,器械盡毀。

    伊東佑亨被迫另換旗艦。

    此十二吋爆炸彈威力可知。

     爆炸彈之外,我艦多的是“穿甲彈”,而敵艦,無重甲。

    穿甲彈攻力雖猛,過猛反而無用。

    我有兩穿甲彈直接擊中敵艦“西京丸”。

    然兩彈皆穿船而過,把西京丸鑿了四孔,而全船無恙。

     我各艦小炮共發四百八十二彈。

    有五十八彈直接擊中敵船。

    敵艦比靓号被我圍攻,獨中二十二彈,幾被擊沉。

    我一魚雷亦嘗直射敵船,不意此雷迫近敵艦時竟潛入船底之下,穿船而過。

    敵人全船大驚,然卒有驚無傷,亦我國運不清,戰神搗鬼也。

     綜計全戰局,日人炮多而快命中率至百分之十五。

    我艦炮少而慢,然命中率,亦達百分之十。

     敵艦快捷如鲨魚,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要打便打;不打,我亦不能追擊。

     然我主力艦則沉重如大海龜,任你捶打,也不會下沉。

    鲨魚亦奈何不得。

     雙方厮殺,難解難分。

    至下午五時半,我十二吋巨彈隻剩下三枚,而伊東深恐天黑,我魚雷艇逞兇,乃收隊而逃。

    劉步瞻鼓浪追之數浬,速度不及,愈追愈遠。

    乃收隊而歸。

    ——結束了這場黃海血戰。

     讀者賢達,您讀畢上列諸節的真實故事,該知劉步蟾、丁汝昌并非飯桶。

    大清不亡,我軍不敗,實無天理,然非戰之罪也。

    我輩臧否先烈先賢,可不憂哉?願與賢明讀者共勉之。

     *一九九四年九月三十日脫稿于北美洲 原載于台北《傅記文學》第六十五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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