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是“賺得英雄盡白頭”的牢房。
我鄉某前輩,三年一次,他老人家雄心壯志,老而彌堅,在“江南鄉試”中,前後一共參加了二十四次。
最後一場失敗之後,曾賦詩自況曰:“可憐明遠樓頭月,已照寒生念四回。
”“明遠樓”為南京考場所在地,而“江南鄉試”總是在中秋前後舉行之故雲。
這時他童生老人家至少是年近九旬;所以和他相比,康老童生還有二十一次考中的機會呢!
果然光緒十一年乙酉(一八八五),康祖诒二十八歲,又老起臉皮走入廣州考棚,去和當地的青少年,一争短長。
榜發,又來個“鄉試不售”。
三年又過去了,我們發現祖诒又在北京南皿試場出現;翌年在北京同一考棚(可能是光緒大婚的“恩科”吧」,老童生又連續兩度落第。
——計自一八七六(光緒二年)至此(一八八九?光緒十五年),十三年中,康童生六考六敗。
這對一個自負極高的知識分子的心理的打擊,是不難想象的,虧他還有這個耐性和雄心。
所幸蒼天不負苦心人。
康有為本已絕意科場,終老山林。
可是他敵不過可憐的寡母(三十左右開始守寡)和諸叔的強大壓力;在他三十六歲時(一八九三),還要提着個“考籃”,再與一些十餘歲嘻嘻哈哈的小把戲,排隊走入廣州考棚,拚其最後一次的老命。
果然有志者,事竟成。
康有為這一次“中舉”了。
——前後做了二十年的“老童生”。
其後時來運轉,連科及第。
兩年之後,他在北京“會試”高中,居然當了“進士”——真如鄭闆橋所說的:“如今脫得青衫去,一洗當年滿面羞。
”——闆橋是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
5.4 學問是失意苦讀的收獲
康有為考秀才曾三戰三北;考舉人又考得六試不售。
到後來由舉人考進士,反而一索即得,豈科舉考試真要靠“一命二運……”哉?其實考生勝敗之間,亦可另有解釋。
蓋縣試、府試(考秀才)和鄉試(考舉人)的要點是文采重于學識。
有文學天才的青少年再加點“帖括”(八股文)的訓練,就可以應付了。
像“筆端常帶感情”的梁啟超就可以十二歲“進學”成秀才,十七歲中舉了。
而中舉之後還是“帖括之外不知有學問”。
他的老師康有為則正相反。
康氏有學問而無文采。
落筆無才氣就要見扼于有地方性的科場了。
至于中進土、點翰林,光靠才氣就不夠了。
赴考者總得有點真才實學和真知灼見。
所以科舉時代,不通的舉人(像《儒林外史》上的範進),随處皆有;狗屁的進士、翰林則不多見也——畢竟是國家的最高學位嘛!所以康有為六困于“鄉試”,一朝“會試”,他就以“會元”(會試第一名)自許了。
記得李宗仁代總統以前曾告訴我說:民國時代的職業軍官都是“桐柚桶”。
除掉裝桐油之外,就是廢物。
其實科舉時代的士子,也是桐油桶。
讀書、考試、做官之外,也百無一用。
做官要科舉出身,考試及格。
考試不及格,預備再考,帖括之外也沒什麼好預備的。
但是也有少數士子,除掉預備考試之外,是為讀書而讀書的。
讀久了也就可以變成一些專家學者。
專家學者赴考不停再取得了功名,就成為有學問的大官僚,像阮元、曾國藩、張之洞那樣。
專家學者始終考不到功名的,也可做做優遊泉林或笑傲王侯的“布衣”,有時心血來潮,也可搞搞無利而有名的“上皇帝害”。
那時的中國既然沒有太多的官辦學堂,他們也可以辦學設校和開門授徒。
——學問小的就做最起碼的“三家村塾師”(鄭闆橋就做了半輩子塾師);學問大的就辦私立大學、開書院,像東漢的“馬融绛帳”、宋朝朱熹的“白鹿洞”,和清代的各種書院了。
康有為正是這樣。
他在一八七六(光緒二年)十九歲,第一次“鄉試不售”之後,受了很大的刺激。
做了一陣子塾師之後,乃投奔當時有名的進士、理學大儒朱次琦,繼續學習。
朱是一位大學者。
康有為跟他學了不少東西,尤其是宋明理學。
可是一學五、六年還是考不了功名,而自己的“學問”卻一天天地大起來——從儒學到佛學,從佛學到西學,熬了十年寒窗,竟然變成當時中外兼通的大字紙簍。
因此在朱老師于一八八二年病死之後,有為又一再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