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驕傲的地方。
兩千年來,我們這個農業大帝國光輝燦爛的文明是舉世無雙的,也是舉世欽羨的,但是時至今朝,我們要搞經濟起飛、工業化、現代化,就感到捉襟見肘、積重難返了。
因為在現代世界經濟史上,搞工業化、現代化真能搞到“起飛”程度的,隻有一個事例——他們都是由一個城市中産階級領頭搞起來的。
西歐、北美帶動于先,日本踵随于後。
近時崛起的“四條小龍”(新加坡、香港、南朝鮮、台灣)也不能例外。
我們祖國大陸,地大物博,人才濟濟,而蒙“落後”之惡名,其主要原因似亦在此。
大陸上搞現代化、工業化、富起來、翻幾翻……萬事俱備,就隻欠“城市中産階級”這陣“東風”。
除非國内領導人能打破比較史學上尚沒有的成例,搞出一個沒有中産階級的工業化、現代化來,則這陣東風似乎還是無可避免的。
使少數人先富起來,在經濟特區中搞點加工、而無強大的、自發自勵的城市中産階級崛起之遠景,則這點點小市民企業,還是起來不了的。
最後還不免是個“娘娘腔”,唱不了大軸戲。
至于中國能否搞出一個“沒有中産階級”的工業化、現代化來?中國或許可以自創,但是人類曆史上至今還無此事例——蘇聯自新經濟政策以後已搞了六十年,國防工業之外,别無可頌之道。
戈巴契夫檢讨過去,如今連列甯的遺像也給搬掉了,而回頭來搞鄧氏的開放。
中國以前效法蘇聯搞了三十多年,也覺今是而昨非,回頭搞起了“個體戶”來。
什麼是個體戶呢?個體戶就是“城市中産階級”的細胞。
這種細胞在秦漢時代曾一度擴張、興風作浪,幾至不可收拾。
呂不韋這個個體戶竟然打入秦皇的宮廷裡去,自己做了相國,兒子做了始皇帝。
漢王室為自保江山,看出經濟企業上這種個體戶之可怕,在武昭宣三朝,就把他們壓下去了。
但是漢大夫壓個體戶是有限制的。
他允許個體戶各個“先富起來”,但你絕不許形成個“階級”。
縱使是許你“先富起來”,你富成了“揚州鹽商”,乾隆爺還是要查抄你的。
所以搞點“先富起來”的個體戶經濟,我們已一搞兩千年,始終是個娘娘腔,搞不出現代化的企業,搞不出“四條小龍”式的“經濟起飛”,封日本已望麈莫及;對美國就更在想像之外了。
這些經濟上先進的國家和地區的繁榮,無一而非起自少數“先富起來”的“個體戶”;個體戶多了,便形成政治勢力,成為“城市中産階級”;城市中産階級擴大成為社會上的“多數”,吸收了農村餘民,也就導緻農村的中産階段化。
等到一個國家上中下階級的區分變成“棗核”形,兩頭小、中間大,那就變成“中産階級專政”的局面了。
美國今日年入十萬美元的家庭不足全人口的十分之一;年入一萬二千元以下的也不過百分之十三。
總而言之,則美國家庭收入在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者多至全人口百分之七十七有奇。
全人口“人均”收入多至一萬五千元,美國就成個不折不扣的“萬元戶”的中産階級專政的局面了——全民衣食足,禮義興。
社會不平,以法節之,這樣便使今日美國變成世界上最大的“福利國家”(welfarestate),全國每年用于救濟鳏寡孤獨、貧窮失業的“救助金”,實超過其他各國,包括全部社會主義國家的總和而有餘!其貓狗食人食(肉類),亦超過中印兩國人食肉類的總和!
“福利國”不是“社會主義國家”;但是二者對貧苦人民的照拂,卻前者超乎後者。
所以國家富強、人民康樂,以全國生産毛額的多寡為第一要務。
“人均”收入提高,“分配”是次一步,也是并不太重要的次一步。
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是農業社會中全民都在饑餓線上的講法。
中國大陸過去三十年中的許多問題,都是孔夫子這句在二十世紀并不實用的話所引起來的。
孔子反對法治,因為法可以使“民免而無恥”。
其實他老人家所反對隻是樸素的“刑法”。
孔子又提倡禮教,認為一切社會行為要“以禮節之”;個人修身也“不如好禮”。
禮事實上則是與樸素的“民法”相關之一環。
孔子生在農業經濟時代,一切以不成文法的“禮”來“調節”,就足夠了。
在一個複雜的工商業社會裡,法治就不可避免了。
所以在一個中産階級主政的國家,與生産發展并駕齊驅的則是衣食足(經濟)、禮義興(教育文化),接着才有法治和民主。
可是“城市中産階級”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反動派制造出來和無産階級對抗的。
相反的,它是由于經濟發展,把無産階級逐漸提升上去的。
今日家庭收入超過一般知識分子的美國産業工人(industrialworkers),早已不是無産階級——他們是不折不扣的中産階級的勞動者,也是美國反共的主力軍。
近三十年來“城市中産階級”在亞洲“四條小龍”中的崛起,也是筆者這一批海外學人所親眼見到的。
不算什麼稀罕。
4.11 結論:沒有求證的假設
所以我們祖國大陸“落後”的主要問題無他,缺少一個自發自勵的中産階級故也。
然則大陸上能否步台、港、南韓、新加坡後塵,扶植起一個“城市中産階級”呢?
不願在中國扶植一個“中産階級”,我們這個“秦制度”有沒有他途可循呢?這兩點便是筆者拙文中,不願亂作結論的大膽假設了。
關于前一點,國中領導階層本有意為之,但行起來至為不易。
須知大陸這個自商鞅而下一脈相承的中央絕對集權的“秦制度”,至毛澤東主席治下已登峰造極。
這一制度原為鋤滅中産階級,打擊工商發展而設計的。
現在怎可搖身一變,于旦夕之間就成為振興工業,扶植中産階級的保母呢?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安有善果?
中産階級的初期工業化的必要條件是減少管制、大幅開放——美國當年所謂“最好的政府,就是最不管事的政府”是也。
中國這個鐵桶一般的“秦制度”,管人及于床笫之私,它何時才能開放到容忍中産階級崛起的程度?吾人不知也。
大幅開放與滅退管制(de-controlorde-centralize),其以九七後之香港為試點乎?否則那個燙手山芋如何掌握?
但是截至目前為止,中國當軸似尚無絲毫意圖,來變更那個“以吏為師”的“秦制度”老傳統。
在這個老框框裡,能否搞出個工業化、現代化來——脫胎換骨,吾為中華民族創造曆史的智慧,馨香以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