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小胡須,已在腮上唇邊,四處萌芽。
加以經年不知肉味,兩條腿瘦成兩枝泥稀稀的竹竿。
那副尊容,今日回思,仍覺可笑。
就這樣,我跨入了沙坪壩,那全國青年心目中最崇高尊貴的“國立中央大學”;真是闆兒進了大觀園。
那時全國統考,隻考“筆試”,未考“口試”。
我考入中大時,首先還要在形式上補考個口試。
我乃到曆史系辦公室的門外去排隊候試。
當那位助教喚我進去時,我看那上面坐著一位面目森嚴,戴著一副黑框大眼鏡的“教授”。
我向這“教授”鞠個躬。
他頭也不點一下,隻是把手一指,叫我在他公案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他稍看一下我的文件,兩眼向我一瞪,問道:
“你在中學裡讀過些什麼書?”我一下就被問慌了。
想不出在中學裡讀過些什麼“書”。
隻是記得戰前我校有一部嶄新的《萬有文庫》。
我們師生愛惜它,借閱時,都用手帕包著看,以免污染。
所以我情急智生說:
“讀過《萬有文庫》。
”
“《萬有文庫》?”教授說:“《萬有文庫》裡,沒什麼好書!”
“……”我情急智不生,不知如何作答。
“還讀過些什麼?”教授又追問一句。
“還讀過《史記菁華錄》。
”我恭敬作答。
其實那不是在“中學裡讀的”;是在私塾裡讀的。
姑且舉出來搪塞一下。
教授聞言還是面無表情。
“還有呢?”教授又問一句。
“還讀過《資治通鑒》。
”我忽然想起那是在“中學時期”讀的;雖然不是在“中學裡面讀的”。
“哪一段?”教授又問。
“都讀過,隻漏掉一本。
”我誠實地回答。
因為我家那部《通鑒》丢掉一本。
“好啦。
”教授手一揮。
那助教就招呼我可以退出了。
我站起來又向教授鞠個躬,然後緩步退出門外。
結束了這場緊張的口試。
在門外,我悄悄地問一位似乎更年長一點的同學:這位教授叫什麼名字。
“他是郭廷以教授!”他老腔老氣的回答我一聲。
抹抹我頭角的冷汗。
乖乖,今日想來,猶有餘悸。
十多年後,郭廷以老師在我紐約的公寓裡吃稀飯——他那時長途飛行勞頓,時差又作祟。
有點發燒,在我家休息。
後來精神好轉時我戲說此一故事。
郭老師居然還完全記得我們那一小段對話。
并解釋給我新婚的妻子聽,為什麼《萬有文庫》裡沒有好書。
——郭老師的記憶力是天下無雙的。
他能說出我同班同學每一個人的名字。
口試完畢我就到柏溪分校去報到入學了。
柏溪是中大一年級新生所在地。
郭老師那時是大牌教授,大牌教授是不教一年級的,所以我就選不到他的課了。
隻記得他有一次專程來柏溪向我們新生講演訓話,面目還是如許森嚴,戴的還是那副黑框大眼鏡。
拄了一枝大手杖,坐滑竿而來。
十分莊嚴肅穆。
至于他那次訓了些什麼話,我已完全記不得了。
大二,我們就選入沙坪壩了。
“中國近代史”是大二必修課。
我就正式作了郭老師課堂裡的學生了。
10.3 定遠軍艦四炮齊發
那時沙坪中大,師生兩造的陣容都十分整齊。
學生個個都是鄉試出身的舉人,不用說了。
教授陣容也十分堅強。
但是中大畢竟是繼承明朝國子監:民初兩江、東南的國學傳統。
講起曆史來,内容既高且深又大,真是天馬行空。
我記得缪鳳林老師曾把二十五史“圈點”三遍。
胸若淵博,口若懸河。
動不動就來一套“漢唐明之往史可證”。
他老人家還寫了一套長逾千言的白話詩,印發我們誦讀。
也是開口閉口漢唐明不斷的。
金毓黻老師授我們“宋遼金史”,也是一揮千裡的。
我記得他老人家講到王安石變法時,把變法條款,一條條寫在黑闆上,然後逐條評論說:這條很好!那條不好。
這時我們在大二,已有幾分“胡迷”傾向,對金老師那樣傳統史學中“贊論式”的史評,已大為存疑。
但是在班上師威咫尺,誰也不敢問一聲。
沈剛伯老師那時授我們“西洋通史”。
他老人家上堂,隻大褂一襲、粉筆一枝,其外别無長物,但講起希臘羅馬來,卻一瀉如注。
在沈老師堂上,我們向不記筆記,大家隻是跟随他那口湖北調,前仰後合,歡聲雷動。
在這群天馬行空的教授陣容裡,郭廷以老師倒别具一格。
我記得他上堂時,總是抱著大宗講義和參考書,另加拐杖一枝。
他面目森嚴地講起課來更是一章一節,有闆有眼,一絲不苟的講下去。
他老人家手既不舞、腳也不蹈;聲音亦無陰陽頓挫。
他有條有理的口述下去,我們記筆記的,也就頭也不擡,眉也不皺,奮筆疾書,他講啥、我記啥。
隻要你記得快,筆記并不難記,因其章節分明也。
日子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