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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中國近現代史的拓荒者郭廷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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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的小胡須,已在腮上唇邊,四處萌芽。

    加以經年不知肉味,兩條腿瘦成兩枝泥稀稀的竹竿。

    那副尊容,今日回思,仍覺可笑。

    就這樣,我跨入了沙坪壩,那全國青年心目中最崇高尊貴的“國立中央大學”;真是闆兒進了大觀園。

     那時全國統考,隻考“筆試”,未考“口試”。

    我考入中大時,首先還要在形式上補考個口試。

    我乃到曆史系辦公室的門外去排隊候試。

    當那位助教喚我進去時,我看那上面坐著一位面目森嚴,戴著一副黑框大眼鏡的“教授”。

    我向這“教授”鞠個躬。

    他頭也不點一下,隻是把手一指,叫我在他公案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他稍看一下我的文件,兩眼向我一瞪,問道: “你在中學裡讀過些什麼書?”我一下就被問慌了。

    想不出在中學裡讀過些什麼“書”。

    隻是記得戰前我校有一部嶄新的《萬有文庫》。

    我們師生愛惜它,借閱時,都用手帕包著看,以免污染。

    所以我情急智生說: “讀過《萬有文庫》。

    ” “《萬有文庫》?”教授說:“《萬有文庫》裡,沒什麼好書!” “……”我情急智不生,不知如何作答。

     “還讀過些什麼?”教授又追問一句。

     “還讀過《史記菁華錄》。

    ”我恭敬作答。

    其實那不是在“中學裡讀的”;是在私塾裡讀的。

    姑且舉出來搪塞一下。

    教授聞言還是面無表情。

     “還有呢?”教授又問一句。

     “還讀過《資治通鑒》。

    ”我忽然想起那是在“中學時期”讀的;雖然不是在“中學裡面讀的”。

     “哪一段?”教授又問。

     “都讀過,隻漏掉一本。

    ”我誠實地回答。

    因為我家那部《通鑒》丢掉一本。

     “好啦。

    ”教授手一揮。

    那助教就招呼我可以退出了。

     我站起來又向教授鞠個躬,然後緩步退出門外。

    結束了這場緊張的口試。

    在門外,我悄悄地問一位似乎更年長一點的同學:這位教授叫什麼名字。

     “他是郭廷以教授!”他老腔老氣的回答我一聲。

     抹抹我頭角的冷汗。

    乖乖,今日想來,猶有餘悸。

     十多年後,郭廷以老師在我紐約的公寓裡吃稀飯——他那時長途飛行勞頓,時差又作祟。

    有點發燒,在我家休息。

    後來精神好轉時我戲說此一故事。

     郭老師居然還完全記得我們那一小段對話。

    并解釋給我新婚的妻子聽,為什麼《萬有文庫》裡沒有好書。

    ——郭老師的記憶力是天下無雙的。

    他能說出我同班同學每一個人的名字。

     口試完畢我就到柏溪分校去報到入學了。

     柏溪是中大一年級新生所在地。

    郭老師那時是大牌教授,大牌教授是不教一年級的,所以我就選不到他的課了。

    隻記得他有一次專程來柏溪向我們新生講演訓話,面目還是如許森嚴,戴的還是那副黑框大眼鏡。

    拄了一枝大手杖,坐滑竿而來。

    十分莊嚴肅穆。

    至于他那次訓了些什麼話,我已完全記不得了。

     大二,我們就選入沙坪壩了。

    “中國近代史”是大二必修課。

    我就正式作了郭老師課堂裡的學生了。

     10.3 定遠軍艦四炮齊發 那時沙坪中大,師生兩造的陣容都十分整齊。

    學生個個都是鄉試出身的舉人,不用說了。

    教授陣容也十分堅強。

    但是中大畢竟是繼承明朝國子監:民初兩江、東南的國學傳統。

    講起曆史來,内容既高且深又大,真是天馬行空。

     我記得缪鳳林老師曾把二十五史“圈點”三遍。

    胸若淵博,口若懸河。

    動不動就來一套“漢唐明之往史可證”。

    他老人家還寫了一套長逾千言的白話詩,印發我們誦讀。

    也是開口閉口漢唐明不斷的。

     金毓黻老師授我們“宋遼金史”,也是一揮千裡的。

    我記得他老人家講到王安石變法時,把變法條款,一條條寫在黑闆上,然後逐條評論說:這條很好!那條不好。

    這時我們在大二,已有幾分“胡迷”傾向,對金老師那樣傳統史學中“贊論式”的史評,已大為存疑。

    但是在班上師威咫尺,誰也不敢問一聲。

     沈剛伯老師那時授我們“西洋通史”。

    他老人家上堂,隻大褂一襲、粉筆一枝,其外别無長物,但講起希臘羅馬來,卻一瀉如注。

    在沈老師堂上,我們向不記筆記,大家隻是跟随他那口湖北調,前仰後合,歡聲雷動。

     在這群天馬行空的教授陣容裡,郭廷以老師倒别具一格。

    我記得他上堂時,總是抱著大宗講義和參考書,另加拐杖一枝。

    他面目森嚴地講起課來更是一章一節,有闆有眼,一絲不苟的講下去。

    他老人家手既不舞、腳也不蹈;聲音亦無陰陽頓挫。

    他有條有理的口述下去,我們記筆記的,也就頭也不擡,眉也不皺,奮筆疾書,他講啥、我記啥。

    隻要你記得快,筆記并不難記,因其章節分明也。

    日子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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