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到家,老師咳個嗽,我們也可照樣記下,不爽絲毫。
一學期下來,厚厚的一本筆記,便是一本很詳盡的“中國近代史教科書”。
我特别記得他講甲午戰争,黃海之役那一段。
老師說:“……劉步蟾忽然下令開炮,定遠艦上四炮齊發,把天橋震斷,丁汝昌被摔下橋去,受了重傷……”他講得像背書一樣,聲調既無節奏,内容似乎也平淡無奇,但這樁故事,我們記筆記的人聽來,可說是驚心動魄。
尤其是上一課堂才聽的“漢唐明”一鍋煮;下一堂課,則是“四炮齊發”——二者之間的“史學”距離,未免太大了。
聽中國傳統史學聽慣了,對漢唐明一鍋煮,不覺稀奇;但是在“四炮齊發”之後的結果如何?就有“且聽下回分解”的迫不及待的求知欲了。
郭老師講這節課時,不但念出他講義上的正文,并在黑闆上寫出他的小注和中西文參考書。
我們急于要聽下回分解的人,就真的去翻閱參考書了。
——中文參考書閱覽之不足,為著求知欲,也是為著時髦,也就真的去碰碰洋書了——老師不是說過,開炮的原是洋炮手?原始故事,也出自洋書?
10.4 洋書中竟有新天地
我個人那時便是郭師班中幾個好奇者之一。
尤其是我的祖先曾當過淮軍,到過台灣,到過高麗。
對他們當年的故事,我自幼即耳熟能詳,但永遠是一知半解。
這一下好了,在郭老師班上愈陷愈深,興趣愈濃,我就真的跑到松林坡頂的圖書館中,想借閱那些洋書了。
誰知這些洋書自南京裝箱運至重慶後,迄未開箱。
當那個圖書館員拿到我的“借書條”,口中喃喃自語說“尚未開箱、尚未開箱”時,圖書館範(?)館長适自他身邊走過。
他便把我的借書條順手遞給範館長。
館長見條,未加考慮便說“開箱、開箱”!——這倒使我這個并不認真的借書者感到過意不去。
我并不那麼認真要讀此書。
勞師動衆,私衷何敢?
後來我才知道這原是出于羅家倫校長的條論。
他說在空襲無常的時代,珍貴圖書,能不開箱,便不開箱。
但若有師生要借閱,則務必開箱。
——這小事也可看出有功中大的羅校長的學術眼光與氣魄。
為我這位大二的小蘿蔔頭,無意中的要求,大學圖書館竟為我劈鎖開箱,把兩本大洋書讓我借出。
——書既已出箱,我就不得不借,既借了,縱使看不懂,心理上也不得不看——真是大錯錯已成,追悔莫及。
這是我治中國史征引西書的破題兒第一遭。
書看得似懂非懂,但是郭老師講義上那許多故事,卻都被我找到了。
并且還找到一些郭師未引用的故事。
真是别有天地,眼界大開。
因而我把我課堂上所記的筆記,也大事補充了一番,并注明出處,真是得意非凡。
這時我有一位中學曆史老師劉次辰先生,他剛從國立第八中學升入國立社會教育學院作講師。
該院新成立,圖書設備全缺。
劉老師苦無教科書可用。
他知道我在沙坪壩,乃專程訪我取經。
他看到我那本中國近代史筆記,竟如獲至寶。
他借去之後乃将練習簿拆散,叫他班上學生每人各抄敷頁,拼起來,便成為一本厚厚的中國近代史講義了。
此後他隔周必至。
我那兩學期的筆記,也就變成他現炒現賣的教科書了。
劉老師抄得得意之餘,曾力勸我将此冊筆記出版,他保證有銷路。
但是這是郭廷以老師的講義,我何能據為己有加以出版呢?!不過劉老師對我的鼓勵,倒啟發出我另外一種靈感——我自己為何不能另起爐竈,自著其書呢?!既有這樣的靈感,我也想找個好題目來“上窮碧落下黃泉,勤手動腳找材料”,自著其書了。
——這一個構想與籌畫,也就是我個人“學做research”的開始,而這個起步,則是自郭廷以老師的“中國近代史”班上得到啟發的。
10.5 從海軍史到郡縣考
說做就做。
我真的選了個海軍史的題目作期終作業,“動手動腳找材料”的寫了起來。
我在試撰中國海軍史時,遇到很多困難,我想隻有郭老師可以指導解決。
不幸在當年大陸上受高等教育的舊傳統裡,師生的距離太遠,學生對老師是可望而不可及。
有“學”而無“問”。
我們自己在做些什麼研究,老師全不知道。
我們也不敢告訴他們;更不敢間他們。
——十餘年後,我個人教讀海外,我看到外國大學裡,師生融融樂樂、不分彼此、打成一片的情形,才了解到我們舊傳統裡“程門立雪”那一套師生關系,太可恨了。
——那是學術界被官僚作風所污染,不能自拔的結果。
我國民主政治搞下起來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這種官僚傳統,演化為入黨做官,變成黨僚作風在作祟。
就以胡适之先生來說吧!适之先生在美國和我們這些後輩學生真有說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