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綱先生一定知道。
——一篇短短的期終作業,混了這麼多碗飯吃,真如胡老師所說的:“社會對一個人的報酬,實遠大于一個人對社會的貢獻。
”然追根究底,我這項“一技随身”,實啟蒙于郭廷以老師“中國近代史”那一課。
做會了research,興趣也廣泛了,學不主一,東掐掐、西抹抹,結果一事無成,連郭老師所啟蒙的一本簡明中國海軍史,也沒有繳卷,真愧對數十年來的良師益友。
老大徒傷悲,悔恨無已。
“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後輩青年學子,毋步老朽後塵。
10.6 紐約接機以後
一九四三年我在中大畢業後,曾考取中大曆史研究所作研究生。
無奈離家日久,返鄉省親心切。
其時家鄉敵軍已退走,川皖之間尚有安全的陸路可通,我就還鄉了。
翌年湯恩伯打敗仗,河南陷敵,我又得機入“安徽學院”作講師,中大便沒再複學。
一九四八年赴美留學;四九年大陸政權易手,回憶沙坪師友,就如同隔世了。
誰知在五〇年代中期某月日,我忽然收到一封發自台灣的國際郵箋,字迹好熟悉。
一看原來是郭廷以老師寄來的,真喜出望外。
信中他說即将訪問紐約,并寫出班機時刻,盼我能接機,餘事面詳。
我接書真十分興奮。
屆時乃開了我那百元老爺車趕往“荒怠機場”(IdewildAirport,後改名甘乃迪國際機場)接機。
那時荒怠機場名副其實,還是一片荒野。
四周蘆葦高過人頭。
汽車自蘆葦夾道中,緩緩開入機場。
但是地雖荒僻而接機者仍是人頭濟濟。
我站在鐡欄之外,見百碼之外的機上旅客循梯而下。
接機人群均搖手歡迎。
郭老師剛出機門,還在梯上時,我就認出了。
——那倒不因為他是中國旅客的緣故,而是因為他那熟悉的體形和動作,雖然他已不用手杖;藍布大褂也改成了西裝。
我雖然舉手大搖,我想他是不會認識我的。
他有學生千百人,相别十餘年。
他何能認出我呢?當他走近了,我正預備自報姓名時,老師竟搶先破容一笑說:“德剛,你來啦。
”我接過他的手提包,握手相迎(仍然不敢用西式擁抱),師生都高輿無比!
那是郭老師第一次訪問美國。
人地生疏,一切由我安排。
我做他的随員,他的秘書,他的代表,他的翻譯,和他的司機。
到處奔走洽談,日夜不停。
郭廷以教授那時正忙著組織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籌備處”。
五〇年代的台灣仍有其“文化沙漠”之名;經濟上也一窮二白。
郭師美國之行的目的,第一是向福特及其他基金會,申請補助,第二是想輿美東諸名大學挂鈎。
——那時美國的“名”大學,都還在美東呢!
天下事最難的是伸手向人要錢!次難的是訂立不平等條約。
人家榮華富貴,你一窮二白,攀起親來,門不當、戶不對嘛!縱使貴人好見,而貴人之下的與你說相同語言的“二爺”、“馬弁”等人的臉色有時是直如秋霜、如破鞋,令人出而哇之。
郭老師原本是一位寡言鮮笑的嚴肅學者,為著中國近代史而向一些不值一顧的假學者、爛政客,強作笑容,低聲下氣,我這位老師的道童、随員、小和尚、汽車夫、樊哙……每為之怒不可忍,衷心尤為之恻然。
——然郭老師有傳教士精神,為著“近史所”這個baby,他任勞任怨,筚路藍縷,一鍬一鏟地為它奠基,真令人感動,也令人悲傷。
——這是他第一次的美東之行。
其後郭老師又數度訪美,一次并偕一青年随員李念萱兄同來。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近史所已逐漸成型。
當我于一九六二年接管哥大中文圖書館時,郭師曾看中了我館珍貴的“複本書”(duplicates)。
我也簽請哥大備案,送了他七大木箱之多,并為他承擔運費。
郭師如獲至寶,連說:“這樣我們圖書館就有基礎了。
”那時書市不大,基本參考書和政府檔案如北京政府公報,都早已絕迹也。
郭廷以老師原是位純學者,寡言鮮笑,應付複雜的政治環境,原非其所長。
在他“拜拜”成長期中,他這保母是焦頭爛額的。
——筆者那時也被無辜地卷入哥大的校圍政治,在數個政客互鬥之間,也額爛頭焦,不能自拔。
我們沙坪老師生偶爾聚會,也隻能相濡以沫——人生曲曲彎彎水,世事重重疊疊山,我們師生兩造的辛酸過程,可說彼此都終始其事。
郭師向我求援和訴苦信件,我相信還可找出不少封來,雖然一大半都給我丢了——何從說起呢?!
郭師後來在紐約逝世時,張朋園教授和我,可能是他僅有的兩個“老學生”去給他送葬了。
他是我做research的啟蒙老師;也是我平生為老師送葬的唯一的一個人。
師生遇合有綠,謹撰此篇略表追思之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