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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雲山:中美士兵的首次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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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主峰的地段,雙方終于開始了預料中的白刃戰,寒冷的濃霧中到處傳來肉體格鬥的喘息、咒罵和呻吟聲。

    三三五團二營一位叫李玉春的政治指導員帶領五連沖上了飛虎山的主陣地,配合二營攻擊的一、三營也占領了東西兩側的高地。

     剛剛受到軍長稿賞的南朝鮮第七師的三團這時接到的命令并不是奪回飛虎山主峰,而是讓他們立即掩護五團撤退,然後堵塞中國軍隊的突破口,因為範天恩的一個營已經向軍隅裡沖去了。

     聯合國軍所有的炮火都在向飛虎山主峰傾瀉炮彈。

    怒火萬丈的範天恩發誓要堅決打到軍隅裡。

    而正在這時,師指揮所的命令到達:停止攻擊,就地防禦。

     吃驚不小的範天恩不理解這個命令。

    攻擊現在無法停止,因為向軍隅裡攻擊的營已經出發了。

    因為沒有電話聯系,範天恩一邊命令通信員跑步追上那個營,讓他們回來,一邊思索着師指揮所的命令的含義:仗打到這個分上正是攻擊的好機會,難道整個戰局出了什麼問題了嗎? 命令是彭德懷下的。

     三三五團團長範天恩不知道,現在就是他們占領軍隅裡也晚了,聯合國軍已經全部逃到了清川江以南,并在南岸建起了堅固的阻擊防線。

    第三十八軍切斷敵人退路的任務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第三十八軍拼盡了最後的努力,但沒能最終實現彭德懷的作戰計劃。

     此刻的範天恩還不知道的是,一紙“就地防禦”的命令将令一場煉獄般慘烈的戰鬥等待着他和他的三三五團。

     就在範無恩接到“就地防禦”命令的時候,彭德懷已命令另一支部隊向聯合國軍縱深前進,而且希望他們前進得越遠越好。

     這支部隊中的士兵操着中朝兩種語言,在山林中唱着中國歌曲《敵人後方去》快速前進着。

     這是一支奉彭德懷之命成立起來的敵後遊擊隊。

     很久以來,除了少量當事人的回憶之外,中國有關朝鮮戰争的史料中少有提及這支隊伍的。

    倒是在南朝鮮的史料中,有關朝鮮戰争期間在“後方清剿共産黨遊擊隊”的記載很是詳盡。

    用于清剿共産黨遊擊隊的部隊除了南朝鮮警察部隊、南朝鮮正規軍之外,甚至連美軍号稱精銳部隊的陸戰一師也參加了清剿行動。

    由此可見,在朝鮮戰争中,遊擊隊絕不是個小角色。

    況且這支遊擊隊是由中國和北朝鮮的正規部隊所組成的,軍官成熟而智慧,士兵勇敢而兇猛。

     彭德懷關于成立遊擊隊的命令是一封電報:“準備一批必要幹部和數營兵力,配合朝鮮人民軍,組織幾個支隊,挺進敵後開展遊擊戰争。

    ” 第一支隊,由中國第四十二軍一二五師三五七團二營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七師七團一個聯隊組成。

    一二五師副師長茹夫一任支隊長兼政治委員,三五七團政委包桶森任副政治委員,中國三五七團副團長李文清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七師上校作戰科長崔風俊任副支隊長。

    遊擊區域是平壤、三登裡、順川、成川、陽德一帶。

     第二支隊,由中國三五七團一營和北朝鮮盤山郡委員會、甯遠郡委員會組成。

    中國一二五師副政治委員王難湘任支隊長兼政治委員,中國三五七團團長任副支隊長。

    遊擊區域是德川、孟山、甯遠一帶。

     遊擊隊的任務是:打擊小股敵人,捕捉俘虜,搜集情報,消滅僞政權和其他地方武裝,破壞敵後交通,與留在敵後的人民軍和勞動黨取得聯系。

     5日,遊擊隊在夜色中通過大同江上的浮橋,向南而去。

    誰知,剛過橋就遇到強大的敵人,經過戰鬥,傷亡很大,從敵人俘虜的口中才知道遭遇的是南朝鮮第八師的主力部隊。

     從此,遊擊隊盡量避開大路,避開敵人主力,挑選聯合國軍防線的縫隙穿插過去。

     在随時可能出意外的敵後,遊擊隊的行動十分謹慎。

    為了不讓敵人摸清楚他們的去向和落腳之處,他們在地圖上選擇好行軍的目的地,一般是一夜所能走到的路程之内的目标,然後找一個當地的向導,先向與目标不符的方向走幾公裡,然後再迅速掉轉向目标的方向急行,到達目标後将向導留下,至晚上再出發時把新的向導帶上,再把上一個向導放走。

    每到一個宿營的地方,先包圍,後進村,封鎖消息,村民不準出入,附近的路口和高地上布置便衣哨兵,并且派出經驗豐富的偵察人員了解周圍敵情。

    這支敵後遊擊隊在極端危險的環境中,不斷地襲擊聯合國軍的零散部隊和南朝鮮區政府,每戰均告捷。

    他們的戰鬥原則是:速戰速決,打了就跑,專打弱敵,擾敵後方。

     遊擊隊最大的困難是傷員問題。

    犧牲的士兵可以就地掩埋,但20多名傷員必須在行軍中擡着前進。

    按照中國軍隊的傳統,傷員都是交給當地老鄉照顧,可這裡是異國他鄉。

    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三七五團政治處組織股長高成江了解到桧倉有不少開飯館的華僑,他認識了其中的一位名叫張興盛的老人,老人的祖籍是中國山東榮城,抗日戰争時為躲避日本人抓勞工而逃到朝鮮。

    張大爺也開着一個小飯館。

    當高成江把遊擊隊的願望向這位老人說了之後,豪爽的山東人張興盛說:“中國人都是我的親兄弟!”于是,遊擊隊的傷員全部由張大爺收留了。

     遊擊隊後來找到了轉戰在敵後的北朝鮮人民軍的正視部隊,與領導着在大撤退中沒有撤回北方的兩萬多北朝鮮人民軍的第二軍團參謀長蘆哲會合。

    蘆哲是中國共産黨員,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老戰士,擔任過遼甯軍區李紅光支隊的參謀長,與茹夫一并肩戰鬥多年,至今還珍藏着與茹夫一在臨江戰役後的合影。

     兩個生死戰友竟然在這樣的環境下相見,他們相擁之際,喜極而泣。

     情況報到了志願軍總部,彭德懷特發來電報:“你們與人民軍兩萬餘人在敵後勝利會師,意義重大,我甚為欣慰。

    ” 5日晚上,清川江邊的聯合國軍陣地再次遭受大規模的夜間襲擊。

     大約一個營的中國軍隊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沖進了配屬美軍騎兵第一師六十一炮兵營的陣地,中國士兵抱着炸藥包接二連三地炸毀了美軍的數門火炮,并和美軍士兵進行刺刀搏鬥。

    美軍炮兵營除炮手外的所有士兵組成環形防禦陣地進行阻擊,炮手們則以零距離為标尺胡亂地開炮,當把所有的炮彈全部打光後,他們不得不在美軍步兵的接應下逃生。

     英軍第二十七旅旅長考德在他的部隊連續四個小時在黑暗中受到襲擊時,幾乎再也無法指揮部隊的抵抗行動了。

    前沿的英軍士兵開始潰逃,然後就是整個陣地的丢失。

    考德當時認為,最後的關頭到了,英軍士兵在極度的恐慌中對旅長考德說:“今天這個晚上是壞人伏罪的日子。

    ” 美軍第二十四師十九團的陣地受到的沖擊最嚴重,幾乎所有的連隊都在告急,傷亡增加的速度令人感到世界的末日已經降臨。

    其左翼的陣地丢失之後,中國士兵潮水般蜂擁而來,美軍軍官試圖在陣地周圍集合被打散的士兵,但是這個努力很快就被證明根本不現實。

    如果中國軍隊再施加一點壓力的話,美十九團的潰敗就将成為定局。

     好容易堅持到天亮。

    美十九團一營在重新裝備之後,向丢失的陣地開始反擊。

    美軍士兵緩慢地向高地接近,奇怪的是沒有遇到中國人的阻擊。

    美軍終于爬上了高地,陣地上靜悄悄的,潮水般的中國軍隊沒有了!美軍士兵們隻是在戰壕中發現了三名因為疲勞之極仍然睡得很香的中國士兵。

     因為沒有了密集的槍聲,英軍士兵更加提心吊膽了,當他們爬上布滿戰壕的陣地時,眼前的情景令他們驚奇不已:中國人沒有了!在緊張不安中度過了一夜的觀察哨兵高聲地喊了起來:“他們逃跑了!他們逃跑了!” 太陽升起來,晴朗的一天開始了。

    聯合國軍的飛機在天空中飛舞,鷹一樣地四處張望的偵察機飛行員報告說:沒有敵人的影子,中國軍隊去向不明。

     就在前一天的夜裡,在戰争西線清川江前線作戰的中國軍隊事先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消失了。

     吃飯于前,又拉屎于後,不是白吃了嗎? 随着朝鮮北部山區與平原的接合部以及清川江北岸廣大地區槍聲的逐漸稀疏,大規模的戰鬥結束了——後來的南朝鮮戰史把這個階段的戰鬥稱之為“聯軍國軍進擊戰役”,而後來中國的戰史則将其稱之為“抗美援朝第一次戰役”。

     抗美援朝第一次戰役自1950年10月25日打響至11月5日結束,戰役曆時10天,以北進的聯合國軍遭到突然打擊之後撤至清川江一線建立防禦陣地為戰役結局。

     發生在遠東地區的這次規模不大的戰役,因聯合國第一次以聯合國軍的名義幹涉一個地區的局部戰争以及中國共産黨軍隊以作戰的方式直接參戰,從而引起了曆史的長久的關注。

    同時,作為東西方冷戰局面形成以來第一場東西方的軍事沖突,也令交戰雙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們長久地将其作為研究對象。

    在後來僵持日久的冷戰歲月裡,這場戰役作戰雙方對對方戰略戰術的運用和軍事思想原則的初步體會以及對這種體會的不斷深入的回味,也許比戰役本身的戰場結局顯得更為重要。

     西方的軍事學家們把這場戰役稱之為“世界戰争史上少有的遭遇戰”。

    作戰雙方均在不預期的戰鬥中倉促接敵,是這場戰役的顯著特點。

    中國軍隊在聯合國軍方面認為幾乎徹底失去了出兵幹涉時機的時候緊急越過邊境,其戰略部署在情報極端莊乏和戰局極其混亂中一變再變,最後,毛澤東、彭德懷抓住了聯合國軍分兵冒進以及其東西兩軍各自北進互不聯系的弱點,确定了戰役戰略的東線阻擊、西線進攻的總體設計。

    但是由于西線的中國軍隊與南朝鮮軍隊在溫井地區的遭遇戰過早地暴露了中國軍隊的位置和意圖,令彭德懷預定的進攻方案又一次落空。

     于是,中國軍隊在其主力沒有全部到達指定位置的情況下被迫開始攻擊。

    突破雲山之後,曾産生過殲敵機會,但是由于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軍迂回路線上的嚴重受阻、第六十六軍沒能即刻抓住南逃的美第二十四師等原因而沒有完全達成戰役設想。

    但是中國軍隊在戰鬥中所持的獨特戰術使不了解這支軍隊的聯合國軍損失巨大,在一些局部戰鬥中聯合國軍甚至處于崩潰狀态。

     美軍戰史對中國的戰術有如下描述:中國軍隊遠比麥克阿瑟所嘲弄的“亞洲的烏合之衆”要機敏老練。

    中國步兵除迫擊炮外,沒有裝備更重的任何武器,但他們卻能極好地控制火力,進攻美軍和韓軍的堅固陣地。

    尤其是在夜間,他們的巡邏隊在搜索美軍陣地時成效顯赫。

    他們拟定的進攻計劃是從背後發起攻擊,切斷退路和補給線,然後從正面發動攻勢。

    他們的基本戰術是一種V形的進攻隊形,他們使敵軍在這個隊形中運動,然後中國人就會包圍這個V形的邊沿。

    與此同時,另一支部隊運動到V的開口處,以阻止任何逃跑的企圖和阻擊增援部隊。

     可以說,這是對中國軍隊戰術原則的非常精确的體會。

    有趣的是,在曆時三年的朝鮮戰争中,中國軍事統帥屢次使用完全相同的戰術,而聯合國軍屢次在其布下的V形進攻中驚慌失措。

     南朝鮮戰史對中國軍隊的特點分析比美軍更為詳盡,其原因可能是他們在這次戰役中首當其沖地損失巨大,從而體會更深:機動進攻戰術:抓住敵人的弱點,發起突然進攻,進攻受挫時迅速撤退,以保持主動,避免膠着和拉鋸狀态,靈活運用兵力,迅速機動,重點進攻。

     尖刀突破戰術:從狹窄的正面投入銳利的尖刀部隊,形成強大的攻擊尖端。

    第一線部隊的突擊力量特别強大,分成若幹梯隊連續攻擊,利用肉搏戰以減少敵炮火和空中攻擊帶來的損失。

     穿插分割戰術:攻擊部隊穿插到敵軍陣地内,将敵軍陣地分割成若幹部分後各個殲滅。

    特點是把大目标分割成若幹小目标,在敵軍陣地内形成“一點兩面”的攻擊态勢,穿插到敵軍薄弱部位實施襲擊和強攻。

     随機應變的防禦戰術:主力置于後方的适當地點後,以少量兵力占領寬大正面,遇故時抓住敵人進攻弱點迅速機動,撤出戰場,給敵人以防禦的印象,而實際上卻以攻擊行動進攻敵人,其主力不占領陣地,作戰時具有極大的伸縮性,确保陣地地位。

     機動防禦戰術:邊退邊打,遲滞敵人,按階段逐次抵抗,采用潛伏、襲擊等積極手段,奪取小規模戰鬥的勝利,并利用寬正面、大縱深,實施多層抗擊。

     其他戰術:将改完全包圍,但尚不能以緻命打擊時,派出強有力的部隊插入對方心髒,從裡往外進攻,稱之為“中心開花”;利用夜間以小部隊從敵兩個部隊的接合部插入打擊,趁混亂時投入大部隊發起進攻;隐蔽的開進;吹哨子和軍号,以壓制打擊士氣,振作己方士兵。

     對于中國軍隊來講,他們更感興趣的也許是第一次和美軍交手的體會。

    美第二十四師曾經在戰場上得到一本中國某部隊編印的名為《雲山戰鬥經驗基本總結》的小冊子,上面除了中國軍隊對美軍在協調迫擊炮、坦克、炮兵火力以及空中支援能力和運輸、步兵火力速射方面技術的羨慕之外,關于美國士兵戰鬥能力的描述,小冊子卻大為不恭:美國士兵在被切斷後路時,會丢棄他們所有的重武器,扔得到處都是,而且還裝死。

    他們的步兵缺乏戰鬥力,膽小怕死,不具備進攻和防禦的膽略。

     他們依賴飛機、坦克和大炮。

    與此同時,他們也害怕我們的火力。

    他們在前進時如果聽見槍聲,便會退縮不前。

    他們隻能在白天打仗。

     他們不習慣夜戰和白刃戰。

    如果他們戰敗,便會潰不成軍,如果他們沒有炮火支援,就會不知所措。

    他們昏頭昏腦和士氣全無。

    在雲山,他們被包圍了好幾天,但他們一事無成。

    他們害怕被切斷後路。

    當補給停止時,步兵便會完全喪失鬥志。

     沒有比看到這樣的文字更讓美軍感到難堪的事了。

    在朝鮮戰争之前的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即使美軍遭到暫時的失敗,也沒有人敢這樣描繪美國土兵。

    除了自尊心受到打擊外,更讓美軍軍官們感到不是滋味的是,中國軍隊對美國士兵的評價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11月6日早7時,麥克阿瑟一走進他的辦公室就怒氣沖天。

     讓麥克阿瑟心情惡劣的是他的作戰參謀惠特尼将軍送來的那封參謀長聯席會議發自五角大樓的電報:根據總統指示,在接到進一步命令前,推遲對滿洲邊界五英裡以内目标的轟炸。

    迫切需要你對形勢做出新的估計,并說明下令轟炸鴨綠江橋梁的理由。

     麥克阿瑟踱着步,怒發沖冠:“推遲轟炸?轟炸理由?究竟我是個白癡還是布萊德雷精神失常?難道他們不知道中國人已經不宣而戰了?難道還讓他們繼續肆無忌憚地從鴨綠江橋上源源不斷地開過戰場嗎?” 麥克阿瑟給杜魯門發去那封“不要輕率地對中國參戰問題作結論”的電報後,同時向美國遠東空軍發出“把北朝鮮的城市夷為平地”的命令,并要求美軍飛行員要“飛到精疲力竭為止”。

     美國遠東空軍忠實地執行了麥克阿瑟的命令,在中國軍隊向南追擊聯合國軍隊的時候,北朝鮮的所有城市以及那些美軍飛行員認為值得轟炸的所有目标,都遭受了大規模的空襲,空襲使用了大量的燃燒彈。

    對此,麥克阿瑟仍然覺得不滿足,于是,他又向遠東空軍下達了出動90架B-29轟炸機的大規模轟炸命令,轟炸目标中有一個是麥克阿瑟恨不得從地圖上挖掉的城市:新義州。

    這座中朝邊境上的朝鮮城市是北朝鮮政府的避難所,其官員和軍隊此時就隐蔽在這座城市的房屋之中。

    新義州有一座鐵路與公路兩用橋和一座鐵路雙軌橋把它與中國的城市安東連接起來。

    但是,令遠東空軍司令斯特梅萊耶中将感到不好掌握的是,麥克阿瑟命令中的“摧毀滿洲邊界所有國際橋梁的‘朝鮮部分’”這句話。

    不如幹脆說把鴨綠江大橋炸毀好了,什麼叫做摧毀“朝鮮部分”?因為如果轟炸鴨綠江大橋的“朝鮮部分”,那麼從俯沖投彈的角度上看,美軍的飛機肯定要從空中越過中朝邊界才能實施,美軍的飛機飛到中國的領空去了,這可是華盛頓方面敏感之極的問題。

     “将軍,難道您不知道美軍的飛機如果執行這個任務,就不可避免地要把炸彈投到中國境内嗎?” “你難道不知道中國的軍隊已經和第八集團軍幹上了嗎?” 遠東空軍司令隻好把麥克阿瑟的命令以“通報副本”的形式向五角大樓報告了。

    當五角大樓得知麥克阿瑟的轟炸計劃時,距離麥克阿瑟要求的轟炸時間已經隻剩三個小時了。

    經過參謀長聯席會議的高級軍官們緊急磋商和與杜魯門總統通過電話之後,華盛頓的一緻意見是,過幾天聯合國就要讨論中國軍隊的參戰問題,這個時候,對中國領土的任何的“誤炸”都會引來類似“蘇聯幹涉”這樣的嚴重後果。

    “除非發現一些大規模的渡江活動,并且威脅到美軍的安全,否則轟炸行動是不明智的”。

    包括美國負責遠東事務的助理國務卿迪安。

    裡斯克在内的官員們都認為,鴨綠江水很淺,就是炸斷了大橋也不能有效地阻止中國軍隊的進軍。

    于是,在距離遠東空軍預定轟炸鴨綠江大橋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候,華盛頓要求麥克阿瑟陳述轟炸理由的電報到了東京。

     令杜魯門意外還令他十分惱火的是,麥克阿瑟在回電中,對局勢的估價态度來了一個急轉彎,其口氣的緊迫和語言的尖刻令他吃驚。

    麥克阿瑟上一個電報還如同長輩教導孩子一樣地說,對朝鮮戰争局勢的估價有待于“更全面地積累情報”,而此時他的電報所描繪出的卻已是一個險象環生的朝鮮戰場:華盛頓參謀長聯席會議布萊德雷将軍:大隊的人馬和物資正自滿洲通過鴨綠江上所有的橋梁。

    這種移動不僅使在我指揮下的部隊陷于困境,而且有使我軍全部被殲的危險。

    過江的部隊移動可以在夜幕的掩護下進行,而鴨綠江和我們防線之間的距離是那麼近,放軍可以不必十分顧忌空襲的威脅,展開對我軍的攻擊。

    惟一阻止敵軍增援的辦法就是發揮我們空軍的最大威力,摧毀所有的橋梁和在北部地區所有支持敵人前進的設施。

    每小時的延遲,都将付出大量的美國人民和其他聯合國人民的鮮血。

    新義州的主要渡口要在最近幾小時内加以轟炸,而且這個任務實際上已經準備就緒。

    我是在我所能提出的最嚴重的抗議之下暫緩進行這次襲擊,并執行您的指示。

    我所命令的行動是完全符合戰争原則和我自聯合國所得到的決議和指示的,而且并不構成對中國領土任何輕微的敵對行為,雖然肆意違反國際法的行動是從那裡來的。

     我不願意過分誇大您所加于我的限制将在物質上和心理上造成嚴重損害的後果。

    我希望這事立即引起總統的注意,因為我相信您的命令很可能要導緻嚴重的災難,如果不是總統親自和直接了解這種情況,我是不能擔當這個責任的。

     時間是如此緊迫,我要求立刻重新考慮您的決定。

     在等待您的決定時,自然完全遵照您的命令行事。

     陸軍五星上将麥克阿瑟這是一封著名的電報,一封後來被各種文章反複實錄的電報。

    它的有趣之處不僅僅在于一個戰場司令官竟然敢以此種口吻向最高統帥部說話,如果換個人打來這樣口吻的電報就會立即被解除職務;而它的另一個有趣之處是,電文再一次充分體現出麥克阿瑟的某些令媒體津津樂道的性格以及他與杜魯門總統之間的微妙而複雜的關系。

     布萊德雷懷着複雜的心情,在電話裡把電報念給杜魯門總統聽。

     杜魯門的第一個反應是:難道僅過了兩天,麥克阿瑟就積累了足夠的情報了?與他的“别人都在中國人的參戰中驚慌失措隻有他一個人鎮靜自若的立場”有了完全相反的轉變了?或者在僅僅兩天之内,戰局就發展到不冒着把炸彈投到中國本土上的政治危險,就到了“每小時的延遲,都将付出大量的美國人民和其他聯合國人民的鮮血”的地步了嗎?讓杜魯門更不滿的是,這封電報裡表露出的明顯含義是麥克阿瑟一貫的伎倆,即:要麼同意轟炸,要麼出了意外不是他的責任。

    轟炸鴨綠江大橋是危險的舉動,一個立功心切的美軍飛行員的魯莽的行動足以成為導緻蘇聯報複和幹涉的借口。

    如果真是這樣,其後果是不堪想象。

    但是,如果麥克阿瑟描繪的可怕情景一旦出現,麥克阿瑟的這封電報就是一份對總統的控訴狀,而那個老家夥就會從失敗的責任中解脫幹淨,自己就會成為曆史的罪人。

     杜魯門經過反複權衡,最後指示布萊德雷“同意轟炸新義州”。

     參謀長聯席會議給麥克阿瑟的回電措辭謹慎而狡猾,簡直就是勾心鬥角的官方文案的典範:從你十一月六日的電報所描繪的情況,與我們最近收到你十一月四日電文的最後一句相比較,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而你十一月六日的電報是我們收到的你的最後一個報告。

    我們同意摧毀鴨綠江的橋梁對于保證你指揮下的部隊的安全有重大的幫助,除非中國共産黨把這種行為解釋為對滿洲的進攻,而激起更大的努力,甚至蘇聯也投入他們的力量。

    其結果不僅危及你的部隊,還會擴大沖突地區,而陷美國于極其危險的境地。

     然而,鑒于你十一月六日電文的第一句所說的情況,我們授權你按照你的計劃,轟炸朝鮮邊境,包括新義州的目标和朝鮮這一頭的鴨綠江橋。

    如果你在收到這封電報時,你還認為這種行動對你的部隊安全是必要的話。

    上述命令并沒有授權轟炸鴨綠江上的水壩和發電廠。

     由于必須和聯合國的政策、指示保持适當的關系,也由于把戰争局限在朝鮮對美國的國家利益有着重大的關系,所以應極端注意避免侵犯滿洲的領土和領空,并把從滿洲方面來的敵對行動及時呈報,是十分重要的。

     我們認為經常把重大的局勢變化在它發生的時候通知我們是非常重要的,并在最短的時間内将我們十一月六日要求你做的估價告訴我們。

     可以想象到,麥克阿瑟讀到這封回電時的表情和心情。

     但是,至少,麥克阿瑟的目的達到了。

    幾個小時之後,90架B-29轟炸機起飛了。

    不久,美國海軍的飛機也加入了這次轟炸行動。

    于是,在鴨綠江漫長江岸上每~個渡口的上空,部密集地掠過了美軍轟炸機的黑影,城市、村莊、道路随即便湮沒在~片硝煙火海之中。

    新義州市更是遭到地毯式的轟炸,城市瞬間成為一片廢墟。

     當然,中國的邊境城市安東也在美軍炸彈的破壞之中。

     根據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要求,第二天,麥克阿瑟回電“對局勢做出估價”。

    他再次把戰場的局勢說成“極端地嚴重”,又列舉了多條轟炸的理由。

    說轟炸鴨綠江上的目标是阻止威脅美軍的中國人的惟一有效的辦法,“分明是防禦性的,但要說這種行動會使局部性幹預的程度增加,或者會挑起一次大戰,那是難以想象的”。

    這句話引起了華盛頓的憤怒,因為麥克阿瑟明顯地在嘲弄他們是一群傻瓜。

    但令華盛頓最不可思議的是麥克阿瑟這樣的話:盡管人數的具體數字不知道,但中國軍隊肯定是一支有組織的軍隊。

    中國軍隊在阻擊第八集團軍的戰鬥中已經奪取了主動。

    如果中國軍隊的進攻繼續下去的話,也許有必要放棄繼續前進的希望,甚至要撤退。

     但是我希望在十天之内在西線恢複進攻,如果我能阻止中國軍隊的增援的話。

     明明說大量的中國軍隊已經介入,明明說中國軍隊已經“奪取了主動”,明明說他悲觀地認為局勢在惡化,聯合國軍“甚至要撤退”,然後沒有任何過渡地又說“希望十天之内在西線恢複進攻”。

    到底該怎樣理解這樣的電報呢?是華盛頓白日見鬼?還是麥克阿瑟精神失常? 又過了一天,麥克阿瑟的電報又到了。

    這回麥克阿瑟在電報中大談他對中國人的“性格和文化”是怎樣的“了如指掌”,說曾經是溫文爾雅的中國人在中國共産黨的統治之下,怎樣變成了咄咄逼人的“民族主義者”,并說中國介入朝鮮戰争的原因,是“對權力擴張的貪欲”。

    麥克阿瑟所有的言論說明,他認為他的主要敵人不是北朝鮮,而是中國。

    他所關切的遠不是一場局部的朝鮮戰争,而是對付亞洲共産黨人的一場全面的戰争。

     從這個角度上看,不難理解麥克阿瑟為什麼會在遭到打擊後仍然固執地命令聯合國軍繼續全面地向北前進,即使前邊有中國軍隊這個巨大的現實也阻擋不了他。

     除了麥克阿瑟自身的因素外,導緻麥克阿瑟判斷失誤的其他因素也不容忽視。

    首先是華盛頓對中國軍隊參戰的目的、規模、決心等問題始終沒有正确的結論。

    他們始終認為,中國沒有足夠的決心和能力同聯合國軍進行大規模戰争,中國人在朝鮮戰場的出現,一方面是作為蘇聯集團的一員象征性地向北朝鮮表示支持,另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在中朝邊境附近供應中國東北地區的水力發電站。

    為此,美國政府還正式發表聲明,鄭重強調“美國沒有破壞這些發電設備的意圖,并且尊重中國的邊境線”。

     其次,美軍遠東司令部情報部門的失誤也誘導了麥克阿瑟,情報處長威洛比甚至在11月下旬還對到達前線的美軍總參謀長希克将軍說:“來的隻是義勇軍,已經證實是中國師,其實戰鬥力相當于一個營。

    ”希克将軍對這樣的判斷感到“十分驚訝”,問:“那麼第八騎兵團為什麼會遭到如此慘敗?”威洛比回答說:“因為第八團缺乏警惕,為少數敵人的果敢所壓制,在黑暗中陷入潰敗。

    ” 威洛比這個後來被媒介嘲諷為朝鮮戰争中的“出類拔萃的樂觀論者”,在11月裡,竟然對中國軍隊的參戰人數做出了這樣精确的判斷:“現在,在朝鮮的中國軍隊的兵力在料851-70051人之間,已經傷亡5500人。

    ”情報已經精确到幾萬人的個位數字,這樣的“情報”還會是編造的嗎?于是麥克阿瑟有理由認為,中國軍隊沒有全面介入的可能性。

    10月下旬出現的中國軍隊,是對信仰相同的鄰國禮節性的援助。

    同時,中國軍隊是兵力最多為7萬人左右的義勇軍,其意圖是防禦性的。

     最能支持麥克阿瑟以上判斷的證據是:中國軍隊不是打了一下就跑了嗎?不是連美軍最有經驗的偵察機飛行員都沒有再發現中國軍隊的影子了嗎? 其時,入朝的中國軍隊總人數已經達到38萬。

    麥克阿瑟判斷的數字也許隻和随着中國軍隊入朝的支前民工的人數差不多。

     就在麥克阿瑟一面大舉轟炸北朝鮮後方和鴨綠江上的目标,一面命令其部隊試探性地向北進攻的時候,11月13日,在北朝鮮溫并以北一座廢舊金礦礦桐邊原來用來看守變壓器的一間木闆房子裡,彭德懷正在召集中國人民志願軍黨委成立以來的第一次黨委會議,會議對第一次戰役進行了總結;同時,對下一次更為巨大的戰役進行了部署。

     彭德懷對剛結束的第一次戰役的戰果感到不滿意:由于沒有把敵人的後路截斷,敵人以極快的速度撤退了,使戰役實際上形成一種平推,殲敵不多,沒有完成毛澤東要“殲滅南朝鮮軍隊幾個師和美軍幾個師”的設想。

     至11月4日,中國軍隊一共殲滅了英軍第二十七旅的一個榴彈炮兵營、美軍第二十四師的一個加強連,重創了南朝鮮第一、第六、第八師和美軍騎兵第一師的第五、第八團,殲敵15000餘人。

    在敵人全部撤退到清川江一線的時候,中國軍隊殲敵的時機已經喪失。

    這時的中國軍隊已經連續戰鬥10天,傷亡不小,糧彈已盡,而且聯合國軍在損失不大的情況下有可能反擊(在個别地區,敵人已經這樣進行了),那将會使中國軍隊由主動變為被動,于是彭德懷果斷命令停止追擊,向後撤退。

    同時,一個新的戰役計劃在彭德懷心中逐漸形成,那就是在敵人繼續北進時尋找可以利用的戰機。

     11月4日這一天,彭德懷下達的命令是:西線的各軍分别以主力置于新義州、角城、泰川、雲山以及熙川以南的新興裡、蘇民裡、妙香山地區;各軍以一個師分别位于宣川、南市、博川、甯邊、院裡、球場地區,采取寬大正面運動防禦與遊擊戰結合的方針,小教則殲滅,大敵則撤退,誘敵深入,向敵側後轉移。

    彭德懷把這個計劃向毛澤東作了報告,并建議第九兵團迅速入朝參戰。

     幾個小時之後,5日淩晨回時,毛澤東回電,批準了這一計劃: (一)十一月四日十五時電悉。

    同意你的部署,請你按當面情況酌情決定。

     (二)德川方面甚為重要,在該區域消耗散人的兵力,把問題擺在元山平壤線的正面,而以德川球場甯邊以北以西區域為後方,對長期作戰方為有利。

    目前是否能辦到這一點請依情況酌定。

     同日,毛澤東再次來電,确定由宋時輪率領第九兵團(轄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三個軍)立即入朝,全力擔負東線的作戰任務。

    毛澤東在電文中說:江界長津方向應确定由宋兵團全力擔任,以誘敵深入尋找各個殲敵為方針。

    而後該兵團即由你處直接指揮,我們不遙控。

    九兵團之一個軍應直開江界并逮去長津。

     毛澤東的支持和信任使彭德懷加強了實施新的戰役計劃的決心。

    尤其是在東線參戰的兵力将達到三個軍,這樣不但可以把第四十二軍調到西線來作戰,而且當新的戰役開始時,側翼的安全問題便可以大緻放心了。

     8日,對新的戰役計劃有了明确規劃的彭德懷召開了一次作戰會議。

    彭德懷在會上說:“麥克阿瑟不是很狂妄嘛,不是瞧不起我們嘛,不是不相信我們的大部隊已經過江了嘛,我們就利用他這個判斷失誤,示弱于敵,誘敵深入,然後尋機殲滅之!” 彭德懷這時已尋找到了麥克阿瑟的緻命的弱點,這就是聯合國軍東西兩線之間的一個寬達80-100公裡的縫隙。

    美軍在北進中分為東西兩軍,而且東線由阿爾蒙德指揮的第十軍不隸屬于沃克将軍指揮,而是由麥克阿瑟直接遙控。

     誘敵深入,尋機殲滅,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風險也極大的計劃。

    聯合國軍已經開始向北進攻,中國軍隊處在大戰剛過十分疲勞的狀态,怎麼個誘敵法?在什麼地方部署V形戰場?由哪支部隊來誘敵深入?在軍事曆史上,最後的勝利才是評價戰役部署的證據。

    彭德懷知道這個新的戰役計劃的冒險性。

     計劃和部署戰役是件極其具有分寸感和藝術感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彭德懷是不是個指揮戰争的藝術家。

     彭德懷在溫并以北的那間木闆房内大聲地質問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梁興初!我讓你往熙川插,你為什麼插不下去?你是怎麼搞的?什麼主力?鳥!三十九軍在雲山打美軍騎兵第一師打得很好,四十軍在溫并包圍僞六師也打得不錯,你三十八軍為什麼不給我插下去?你為什麼不給我插?啊?你說!” V字形的開口處沒有封閉,彭德懷無法饒恕這樣的失誤。

     天寒地凍中梁興初一頭熱汗。

     這個中國軍隊著名部隊的指揮官也許就是在這個難堪的時候下定了向麥克阿瑟的美軍複仇的決心。

     作戰會議決定的部隊調動部署是: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軍運動到德川、甯邊,迂回到敵人後面準備斷敵後路,迂回包圍敵人。

    第三十八軍的一一二師在熙川一線邊打邊撤,引故上鈎。

    第四十二軍把東線的防務交給第九兵團後,運動到甯邊。

     第三十九軍和第六十六軍分别集結于泰川、鹿城待機,形成一個口袋。

    第五十軍嚴密警戒海岸。

     彭德懷知道,麥克阿瑟現在的戰略也是一個V字,即東西兩線的聯合國軍隊将在江界以南的武坪裡最後銜接,把中國軍隊全部裝在巨大的口袋裡。

    但是麥克阿瑟的口袋太大了,彭德懷對這個口袋能否最後合攏很不以為然。

     彭德懷現在最放在心上的事是士兵的溫飽問題。

    由于美軍飛機對中國軍隊後勤供應線不分晝夜的封鎖,前線的士兵已經凍餓交加。

    負責後勤的副司令員洪學智焦急萬分,徹夜難眠。

     彭德懷面對各軍不斷打來的關于士兵挨凍受餓的電報怒火萬丈:“我們不能讓戰士做無謂的犧牲。

    打仗打死了沒有話說,但我們不能看着戰士白白地凍死和餓死。

    為了争取在第二次戰役中取得更大的勝利,應抓緊時間解決志願軍的糧食、彈藥、裝備。

    服裝的供應問題,否則将對第二次戰役殲敵計劃造成極大的影響。

    ” 彭德懷急切地建議負責後方的高崗人朝着看實際情況。

     高崗到朝鮮來了。

    經過協商,彭德懷與高崗聯名向周恩來打了一封電報:前線汽車損壞甚大,志願軍總共一千台車,據不完全統計,已遭敵機炸毀損壞者達六百台以上。

    現宋兵團已過江,運輸甚為困難,部隊經常斷炊,下一戰役糧食準備更成問題。

    因此現由滿洲裡向大連運送之蘇方汽車一千台,無論如何,請設法借用,如何請速複。

     毛澤東回電算了一筆賬:蘇聯汽車不久可到達第一批。

    損車雖多,是可以補充的。

    以平均每天損車三十輛計,一個月損車九百輛,打一年仗也不過損車一萬輛左右。

    并且損壞之車,有些可以修好,有些可以取回若幹零件。

    又可繳獲一批,故汽車是完全有辦法的。

     蘇聯的汽車沒到,蘇聯駐北朝鮮大使來了。

    金日成軍隊裡的蘇聯顧問們對彭德懷居然在追擊中下達撤退命令極其不滿,在彭德懷向蘇聯大使解釋了誘敵深入的計劃之後,蘇聯大使說:“中國共産黨消滅了強大的敵人,證明是完全正确的,不應該有任何的懷疑。

    ”但是,在提出中朝軍隊統一指揮的問題時,金日成依舊是一種不置可否的态度。

     金日成不願意把北朝鮮軍隊的指揮權交給一個異國的軍事統帥,盡管目前北朝鮮的軍隊已經沒有幾個師團了。

     11月8日,聯合國安理會投票讨論麥克阿瑟關于中國幹涉朝鮮的一份報告。

    美國人是時還企圖讓中國人緊張的心情放松一下,表明美國無意侵犯中國的邊境。

    于是,聯合國邀請一個中國代表參加聯合國讨論朝鮮問題的會議,美國表示願意和中國人對話。

     安理會讨論了兩個提案。

    一個是美國的提案,呼籲中國軍隊撤出朝鮮,并且确保聯合國軍駐留朝鮮,直到在聯合國的一個特别委員會的監督下建立一個“統一的和民主的政府”。

    法國人對此提出了一個提案,要求聯合國軍“對軍事安全的必要性以應有的考慮”,采取措施防止破壞鴨綠江的水電設施。

    對于這個提案,美國人提出修改措辭的建議,以便給予麥克阿瑟處理軍事事務的權限,法國人同意了,但要求保留這樣一句話,已肯定聯合國的政策是“确保中國與朝鮮的邊界不受侵犯,并充分保護中國在邊界地區的合法利益”。

    但美國人表示這句話“完全不能接受”,因為這實際上會“給進行攻擊的中國飛機提供一個庇護所”。

     在西方國家的争執中,這一次,蘇聯投了否決票,理由是“隻有在有中國代表在場的情況下才能讨論這個問題”。

     對聯合國提出的邀請,中國政府簡單地通知聯合國,中國将不參加關于麥克阿瑟的報告和美國提案的任何讨論,但中國願意派出一個代表團去聯合國讨論“台灣問題”,并說由14名外交官組成的中國代表團已經出發。

    聯合國開會的日期是11月14日,但那一天根本不見中國人的影子,原來中國代表團正不明原因地在路上磨蹭着,他們取道莫斯科、布拉格和倫敦,從中國到美國一共走了13天,到達聯合國的時候已經是24日了——有媒體一語雙關地說:“這足以證明中美兩國人民之間的距離是多麼的遙遠。

    ” 1950年11月24日,對于朝鮮戰争,是個不尋常的日子。

     美國人雖然最終仍沒把中國參加朝鮮戰争的真實原因搞明白,但從中國願意就“台灣問題”進行磋商的态度上還是似乎感到了一點兒什麼。

    同時,到了25日那天天一亮的時候,當朝鮮戰場上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時,美國人至少明白了中國代表團為什麼非要磨蹭到24日才到達美國的原因了。

     在聯合國軍小心地恢複向朝鮮北部進攻的那些天裡,美國人覺得整個世界都讓人捉摸不透。

     “甚至成吉思汗也不敢冬天在朝鮮打仗。

    ”美軍第八集團軍的軍官們這樣說。

    至于沒有及時判斷出彭德懷“誘敵深人”計劃的理由,事後美國情報專家們把責任歸結于在美國的圖書館裡找不到毛澤東的著作。

    毛澤東的著作的翻譯本“在全世界的共産黨國家都廣泛流行”,他們抱怨說,“1954年前,在美國幾乎無處尋覓,包括國會圖書館”。

    美國情報專家指的是毛澤東于1938年寫就的那篇著名的《論持久戰》。

    因為這部著作裡的某些話“對在朝鮮的聯合國軍來講是預言性的”:“我們曆來主張‘誘敵深入’,就是因為這是戰略防禦中弱軍對強軍作戰的最有效的軍事策略。

    ”毛澤東運用反诘和反答的方式,提出撤退也是一種戰術:“英勇決戰于前,又放棄土地于後,不是自相矛盾嗎?吃飯于前,又拉屎于後,不是白吃了嗎?”美國人後來不得不認為毛澤東在這部書裡提出的一個口号是不朽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不管是難進誰退,朝鮮戰場的現實是兩個大國已經進入真實的戰争狀态。

    奇怪的是雙方在這之前誰都沒有互相宣戰過——這恐怕是世界戰争史上絕無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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