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禾顫微微地走過來,柔弱的身子似一股輕煙,仿佛随時會飄然離去。
她輕輕地走到大太太跟前,大太太一驚,連忙說:“你怎麼出來了?快躺着去,别聽那些庸醫亂說。
”
秀禾默默地下跪:“太太,你休了我吧。
”她擡起頭,用那盈滿淚水的大眼睛看着大太太。
大太太撫着她的頭發,垂眼看着她,那雙大眼中有痛楚、有哀愁、有祈求。
這眼光使她心痛,使她的胸懷漲滿了柔情。
她把她攬在懷裡,“秀禾,為什麼我們這麼命苦!”
“不,太太。
”秀禾掙脫她的手,急切地說,“找個身體好的女孩替容家傳宗接代。
”
“傻孩子。
”大太太老淚縱橫,哭道,“我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呀?老天要這麼薄待我們娘倆。
”
秀禾從此變得沉默了,她不再和衆人說笑,不再聽宛晴讀詩。
她默默地吃飯、做事、熬着苦澀的中藥。
大太太病倒了,她急、她憂、她痛。
這晚,耀輝輕輕地走到廚房。
廚房裡一個削弱的背影仁立在火爐旁。
“秀禾。
”耀輝輕聲叫道。
那背影停了一下,又繼續扇着爐火。
容耀輝跨過JI檻:“你不能這樣一整天不說話。
其實這件事更應該傷心的不是你。
”
見她不話,容耀輝往前走兩步,繼續說:“你這樣不講話憋着會生病的,難道你想像大嫂一樣病倒嗎?”
他走到秀禾身邊,從側面看她,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哦,那是淚水。
“秀禾,你哭出來就好多了……你沒有懷上我大哥的孩子,也不必這樣自責。
尤其是對大嫂,她是太着急了,有些失望所以會這樣。
她的病,吃幾付藥就好了。
“
秀禾依舊不語。
容耀輝看着她的臉,那張臉是那樣秀氣,高高的額,彎彎的眉,垂着的眼睑下是好長好長的兩排睫毛,鼻子微翹,緊閉的嘴唇毫無血色,可憐兮兮的,他怔了幾秒鐘,移過目光看着爐火,呼出一口長氣。
“其實,”他開口,“你為大嫂做的已經夠多了,要說自責,自責的應該是她,而不是你。
”
秀禾放下扇子,走到竈前添柴。
淚水順着潔白光滑如大理石的臉頰滾落。
“秀禾,不要着急,你的心願一定會實現的。
你還這麼年輕。
我一回城裡去,就催大哥來看你。
”
“謝謝你,你為我的事已經盡心了。
”秀禾突然說道。
容耀輝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這時藥鍋滋滋地響起來,他忙伸手去端,一時燙了手又縮回來。
秀禾快步走過來,兩人同時伸手去拿蓋子,又同時縮回來。
“還是我來吧。
”耀輝找到一塊布巾,墊着手端下來。
秀禾低下頭去,一時感慨萬千,忍不住趴到桌上嗚嗚地哭起來。
容耀輝走過去拍着她的背,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秀禾擡起頭來,說:“人各自有命,你不用為我費心了。
”
容耀輝坐到桌邊,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剛經過淚水洗滌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裡璀璨迷人,媚惑所有人的心。
他不由地說:“秀禾,我對不起你。
”
她的睫毛垂下去,唇邊隐着凄楚的笑容,看着面前的燭火,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的擡起頭來,那臉上,沒有了濃重的哀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怆然、認命,又釋然的神色,那大眼睛裡,蒙着一層薄薄的淚光。
“我隻是怕。
”她低聲說。
象個無助的,向親人傾訴的孩子。
“你怕什麼?告訴我好嗎?”容耀輝的目光停在她黝黑又凄涼的眼眸裡,柔柔地問。
秀禾看着他,低聲地說:“我怕有一天,會像大太太那樣,一輩子孤苦伶什地守在鄉下。
”那層薄薄的淚水終于彙聚成一條小河流下,“這也許就是我的命吧。
”
容耀輝逃避地躲開她的目光,低頭道:“人生有很多無奈的事……不過秀禾,你不會像大嫂那樣的,大嫂的悲劇不會在你身上重演的。
”
“為什麼?因為我還年輕嗎?”她看着他,搖搖頭,輕聲說,“沒有懷上你大哥的孩子,并沒有讓我很失落。
”
“對,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大哥……”他看她一直搖頭,竟說不下去了。
“你知道我的願望嗎?”秀禾幽幽的聲音響起,眼睛轉向窗外,心神似乎穿過濛濛細雨,飛向不知名的遙遠的地方。
“我想要一個男人,全心全意地對我,不隻是因為生孩子,不是為了傳宗接代。
”
“其實我大哥挺喜歡你的,他從來沒有為一個女孩這樣動心過,這是他親口……”
容耀輝的聲音拉回了她的心神,她看向他。
容耀輝隻得接下去:“他親口告訴我的。
”說完轉過頭去,不敢直視她。
“你不用安慰我。
”秀禾道。
她說不下去,她已經泣不成聲。
容耀輝看着那張淚痕狼籍的臉,那份委屈的、瑟縮的神色,他的心髒抽搐痙攣起來,他明白了,明白了自己怎樣傷害了這顆玲珑脆弱的心,傷害的這樣嚴重。
他注視着她,深深地,長久地注視着她。
容耀輝忙道:“不,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
秀未不禁苦笑,“可是你一直在自責。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在調動一身所有的力量和勇氣。
“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已很感激了。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
”她唇角揚起淡淡的,幾乎不可見的微笑,眼神又飄得很遠,可是又在注視着他,迷濛似霧,如夢如詩,她柔柔地傾訴。
“是你,讓我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樣,做了一個美夢。
當風筝飛向高高的天空,那一刹那,我真的感覺到幸福在向我招手。
”她說着,仍然帶着那個夢似的微笑,雙眸清靈如水,溫柔如夢,美麗如春花初綻,嬌怯似弱柳臨風。
容耀輝呆了,傻了,他的眼眶濕潤了,帶着無限的深情和癡迷,落在秀禾的臉上,他也許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洩露了太多的心事,他哽咽了,“秀禾,我對不起你。
”
秀禾回過神來:“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即使有一天,我孤苦伶訂地守在鄉下,有了這個夢,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不,你不會的。
”容耀輝急切地拉住她,在她的注視下趕忙放下手。
慌亂地說,“你已經抓住了我大哥的心。
抓住這個機會,你已經有了幸福的開始,你應該努力得到原本就該屬于你的一切。
”
秀禾看着他,露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