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呀,聖上說太後娘娘患有肥胖症,所以特地吩咐禦膳房為太後準備食物,怎麼啦?”
“對,可是崔内人在給太後娘娘準備食物的時候,把草烏、川芎和蒜放在一塊兒搗。
”
“草烏是治療肥胖症的藥材,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的确如此,不過生食會使人精神萎靡,關于這點禦膳房裡每個内人都知道。
川芎如果生食,也會導緻氣血不暢,恐怕還會加重病情。
而且川芎也不是治療肥胖症的藥材。
”
氣味尚宮無言以對。
樸内人緊張極了,但是既然說到這裡,也隻能全部說出來了。
“起先我以為這是内醫院給太後開的藥方,可是長期這樣下去,奴婢擔心太後娘娘的病情會更嚴重,所以……”
“你看清楚了嗎?”
“我親眼所見,看得清清楚楚。
”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四天以前。
”
“四天以前?不就是聖上吩咐禦膳房為太後娘娘準備膳食那天嗎?”
“是的。
”
“竟然出現這種混帳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這件事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
“你做得很好!”
“是,嬷嬷。
”
“我知道了。
我會暗中調查清楚并做出處理的,你先退下吧。
”
樸内人謙恭地答應着,起身離開了。
突然,氣味尚宮又把樸内人叫住了。
“這件事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奴婢牢記在心。
”
走出氣味尚宮的房間,緊張萬分的樸内人連忙大口大口地喘息。
臘月的寒冷空氣攪動着她熱烈的心。
現在她感覺輕松了許多,同時恐懼之感也更加深了。
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她安慰自己,但是當她想到接下來即将洶湧而來的波瀾,又情不自禁地歎了口氣。
無論如何,反正事情已經說完。
樸内人努力讓自己恢複平靜。
就在這時,她看見韓内人正從對面走過來。
“白榮!”
韓内人趕緊走過來,匆匆忙忙的樣子好像被人追趕着。
“怎麼了?我還有要緊事呢!”
“我說了。
”
“跟誰說了?最高尚宮?”
“不,我是跟氣味尚宮說的。
”
“你做得對。
我也總覺得把崔内人的事告訴最高尚宮不太妥當。
那她說什麼了?”
“調查以後再做處理。
”
“感覺好輕松啊。
”
“氣味尚宮問我還有誰知道,我沒說你。
”
“為什麼?”
“沒什麼……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
韓内人正想說點兒什麼,等候在旁邊的同伴催促起她來。
“白榮,快走吧。
”
“對了,聖上的禦膳裡出現了過期材料,現在生果房裡正亂成一團呢。
”
“那可糟了,快走吧,等回到宿舍再談。
”
“好吧,呆會兒見。
”
韓内人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樸内人久久地凝視着韓内人的背影,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
與韓内人共同度過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洶湧在心靈深處。
如果沒有她,也許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宮中的艱難和寂寞。
樸内人沉浸在悔恨之中,突然想起自己離開禦膳房很長時間了,心裡着急起來。
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樸内人加快了腳步。
在通往禦膳房的門前,她看見别監(對男性仆從的尊稱——譯者注)站在那裡,便立刻停了下來,就像凝固了似的。
她想假裝沒看見徑直闖過去,不料别監卻面露喜色地向她走來。
“我有話要對你說。
”
“又有什麼事啊?”
樸内人問得很不耐煩。
但别監似乎并不介意,他從紅色衣服中取出一樣東西,看上去好象是藥材。
“……”
“這是從中國弄來的胭脂。
”
“如果你總是這樣的話,我隻能告訴尚宮嬷嬷了。
”
“我又沒有别的意思,隻是對上次的事表示感謝,請你一定要收下。
”
樸内人正在猶豫,别監已經把東西甩給她,匆忙離開了,根本不給她拒絕的餘地。
樸内人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禦膳房的門開了,一群内人走了出來。
“剛才就沒看見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明伊,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呀?”
樸内人吞吞吐吐,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内人走過來一把搶過胭脂。
“這是什麼呀?”
“别動,這不就是胭脂嗎?”
“就是中國女人用的胭脂?這麼貴重的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明伊,你的命可真好,你一定很高興吧?”
“我們一起用吧,好嗎?”
“好的。
”
“這胭脂,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這還用問嗎?又是那個别監吧。
”
宋内人替她做了回答。
樸内人不置可否,低頭望着拖在地上的裙角。
“不管欠下多大的人情,拿這種東西表達謝意總歸有點過分。
”
“這有什麼關系,我要是能得到這麼貴重的禮物,可真是别無所求了。
”
從前隻有耳聞沒有目睹的中國胭脂如今終于親眼看見了,内人們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
這時候,從旁走過的氣味尚宮和最高尚宮發現了她們。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突如起來的叱責把内人們吓了一跳,趕緊低頭散開。
氣味尚宮打量着内人們,目光移至樸内人時略為停頓片刻。
她輕輕瞥了一眼最高尚宮,開始催促内人。
“宴會馬上就開始,别磨蹭了,快跟我來。
”
命令一出,大家立刻排成一列。
樸内人手握胭脂,慌慌張張不知道該放哪裡放,遲疑了一下,便迅速塞進袖管,而這時别人都已走出很遠,她趕緊追趕過去。
巨大的餐桌上,盛得滿滿的盤子堆起來足足超過兩尺。
堆砌如小山的食物中間插以鮮花,更增添了餐桌的華麗。
參加宴會的人各就各位,專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
負責挪動食物的是内人。
每逢宴會,大臣們都享受單獨開桌的待遇。
這些餐桌由熟手負責移動。
乍看之下,僅是單桌就多達百餘張,在旁邊伺候的内人和熟手就更多了。
以提調尚宮為中心,禦膳房最高尚宮以及内廚房、外廚房等各個部門的大房尚宮們全都恭身侍立。
在提調尚宮的監督下,最高尚宮開始檢查為禦膳桌準備的供君王享用的膳食,并在花樣繁多的山珍海味上灑布調料或芝麻,以便結束最後的收尾工作。
毫無疑問,她的手藝極其熟練。
最後,雞參熊掌被放在中間,預示着檢查工作已經做完。
寬闊的宴會場上,以太後為首的王室成員和大臣們表情十分嚴肅。
宮廷宴會一般分進宴和進馔兩種,每逢國家有大型活動時舉行進馔,而進宴則在王室有喜事時舉行。
今天是太後娘娘的誕辰,聖上為此舉行了進宴。
燕山君與王後一入場,登架樂演奏就開始了。
所謂登架樂,就是在宴會或祭祀時演奏的雅樂,樂曲雄壯而平和,洋溢着與民同樂的旋律。
直到這時,宴會的氣氛才漸漸熱鬧起來。
三名尚宮在燕山君身後侍奉,她們分别是負責檢查食物的氣味尚宮、負責碗蓋開合等雜務的尚宮,以及煮雜燴的尚宮。
煮雜燴之前,先要準備好火爐和湯鍋(煮雜燴專用鍋),以便現場烹煮,所以通常都安排某個尚宮專門負責。
鼓聲響過七下,舞女們開始跳舞了,宴會氣氛達到了最高xdx潮。
最高尚宮心急如焚,等候聖上品嘗第一口雜燴,禦膳房的内人們也在看得見宴會場的門前焦急等待着,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終于,氣味尚宮取過一塊雞參熊掌,今天晚上的主菜,檢驗之後放到聖上面前。
刹那間,内人和尚宮們簡直有些不知所措了。
所有的視線都齊刷刷地射向燕山大王,盯住他咀嚼食物的嘴唇。
不一會兒,燕山君微微點了點頭。
這表示味道不錯。
禦膳房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輕松神色。
最高尚宮向廚房尚宮使個眼色,廚房尚宮立刻打手勢示意大家退下。
内人們退回到禦膳房。
樸内人跟在大家後面,慢吞吞地停下腳步,朝太後望去。
氣味尚宮和最高尚宮同時注意到她的這個舉動,兩人目光相遇,相互交換了短暫、強烈而充滿疑惑的眼神。
做完手上的活兒,韓内人正往宿舍走去,一個影子攔在她的面前。
影子是宋内人。
“有什麼事嗎?”
“最高尚宮有事吩咐。
”
“這麼晚了,什麼事?”
“不知道,所有人都得去。
”
韓内人無奈,隻好跟在宋内人身後,邊走邊回頭朝宿舍方向張望,想必樸内人也被叫到最高尚宮的執務室了。
此時此刻,樸内人正在宿舍做蝴蝶結,順便等候韓内人。
她已經脫掉藍色長裙和玉色小褂,身上隻剩了白色的内衣,露出美麗的曲線,紮在羊角辮上的紫色稠帶一直垂到腰間。
這是一條流蘇飄帶,用粉紅、淡綠、紫、藍、玉等五色彩線編織而成,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的工夫。
樸内人又将青、紅、黃三個單色流蘇飄帶系在一起,做成了三色流蘇飄帶。
樸内人停下手上的動作,仔細傾聽門口的動靜。
夜已經很深了,卻還不見韓内人回來。
“怎麼會這麼晚呢?”
她喃喃自語,心裡直犯疑惑。
正在這時,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突然之間,内人們蜂擁而入,不問青紅皂白便蒙住了樸内人的眼睛和嘴巴,又用大木棍把她擡了起來。
可憐的樸内人連喊叫的機會都沒有。
樸内人坐過的地方,隻有尚未完成的三色流蘇飄帶靜靜地躺着,玲珑而可愛。
如果貓頭鷹朝着某個有人煙的村莊鳴叫,那就是死人的預兆。
貓頭鷹可是不孝之鳥,就連自己的母親也能吞食。
聽着這讓人毛骨悚然的叫聲,樸内人不寒而栗,頭發根根直豎。
黑暗之中,一群内人正沿着宮牆外面的山路奔跑。
掠走樸内人的正是她們。
韓内人的身影也出現在隊伍後面,她劇烈地顫抖着,拿在手上的東西好像馬上就要掉落似的。
沒有月亮的夜晚,尚宮們出現在密林深處。
内人們放下擔架,解開包裹,樸内人從裡面爬了出來。
一位内人眼明手快,替她拿去了堵在嘴和眼睛上的東西。
樸内人失魂落魄。
最先出現在眼前的是最高尚宮,她還看見了崔尚宮和氣味尚宮憤怒的臉龐。
“你可知罪?”
最高尚宮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奴婢不知道您說什麼……”
“我再問你一遍。
你可知罪?”
“嬷……嬷嬷,奴婢到底犯了什麼罪,竟然被帶到這裡,我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請您告訴我為什麼?”
“你這個賤女人!你以為裝糊塗,我就會放過你嗎?”
“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請您告訴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嬷嬷……”
樸内人的哭訴是那麼地悲凄,然而越是這樣,尚宮們的目光就越是陰冷。
“宮女是什麼?宮女就是聖上的女人。
對于宦官以外的男人,看都不許看!難道你不知道嗎?”
“奴婢時刻銘記在心。
可是奴婢從來沒有忘記,也從來沒有違背過啊!”
“從來沒有違背過?嗬,真沒見過這麼不知羞恥的女人。
那你說說看,這東西是怎麼回事?”
崔尚宮拿出了胭脂和飾物。
别監不但送過胭脂,遭到堅決拒絕之後還強塞給樸内人一件飾物。
看見這些物品,樸内人幾乎昏厥過去。
“這……這個……這個是……”
“看守萬春門的别監,你可認識?”
“是,我認識他。
”
“恐怕還是在深夜見面的吧?”
“……”
“還不趕快從實招來?”
“事情是這樣的。
他半夜突然腹痛,倒在地上,恰好被奴婢撞見,就順手采取了點措施。
”
“你采取的是什麼措施?”
“讓他喝了杯熱水,又把随身帶的藥給他吃了。
”
“于是他心懷感激,送給你胭脂和飾物?”
“……”
“那你就随便接受了?”
還能再說什麼呢?此時此刻的樸内人隻希望一切都是惡夢。
韓内人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内如焚。
“毫無廉恥的賤人!看見有人病倒在地,為什麼不趕快通知其他别監?即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