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緊急,你先采取了措施,可這麼點兒小事就能接受如此昂貴的物品嗎?若非兩人有私情,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嬷嬷!不是這樣的,事情真的不是這樣。
”
“閉嘴!崔内人,你站出來,告訴大家你都看到了什麼!”
崔尚宮話音未落,崔内人立刻向前邁出一步。
她就是往太後殿膳食中放草烏和川芎的罪魁禍首。
直到現在,樸内人仿佛才如夢初醒。
崔内人惡狠狠地盯住樸内人,目光中殺氣騰騰。
“四天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樸内人跟一個男人進了倉庫。
”
“嬷嬷!冤枉啊!絕對沒有這種事。
”
“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
身為宮女,既然失去貞操那就應該自盡,而你卻反過來誣陷無辜之人?”
“不是這樣的!奴婢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這種事!”
“内人是什麼?幼年進宮,十五年之後才能正式成為内人!内人儀式就代表婚禮,象征你正式成為殿下的女人。
所以,内人應該終生保守貞潔。
你背叛聖上,與人私通,誣陷無辜,竟然還有臉在這裡信誓旦旦?”
“不是的,奴婢冤枉啊,嬷嬷。
”
“犯這種罪的人難免一死,想必你也知道吧?”
聽到“死”這個字眼,樸内人頓時語塞,甚至就連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樸内人身上。
趁此機會,韓内人從衣囊中取出一樣東西,然後趁人不注意,又把什麼東西放進包裹裡面的酒瓶中。
這一切做完之後,她假裝若無其事。
最高尚宮厲聲喊道。
“立即執行!”
四名内人迅速湧過來,揪住樸内人的頭發按倒在地,宋内人和崔内人拿湯匙把她的嘴巴撬開。
韓内人抓着酒瓶,渾身顫抖如同篩篩子。
“還磨蹭什麼?”
最高尚宮氣急敗壞地催促着,韓内人依舊沒有立即行動,宋内人想沖過去奪下酒瓶,韓内人手上用力這才沒被搶走。
然後,她一步步靠近樸内人。
悲哀的雙眼凝望着虛空,樸内人充滿血絲的眼睛裡,仿佛包含着千言萬語,想要證明,想要辯解。
然而韓内人已經來到面前,硬是把附子湯灌進她的嘴裡。
樸内人越是掙紮,其他内人的手上就越是用勁。
湯匙無情地刺痛了她的嘴巴,而附子湯則順利地流下她的喉嚨。
貓頭鷹凄厲的叫聲停止了,樸内人的身體無力地挺直了。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希望這種不吉利的事情以後再也不要發生了!”
最高尚宮說得斬釘截鐵。
韓内人無聲地落淚,扶起朋友僵直但尚有一絲餘溫的身體。
最高尚宮并沒有制止韓内人的舉動,而韓内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插進了樸内人的裙帶。
底下傳來騷動聲,好象有人來了。
“把屍體藏起來,我們趕快離開!”
最高尚宮命令道,然後自己先轉過身去。
崔、宋兩名内人拉過樸内人的屍體,迅速塞進了草叢。
腳步聲越來越迫近了,韓内人仍然痛哭不止。
忽然,一雙有力的手拉起了韓内人。
黑暗中再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若隐若現的燭光映照着三名姓崔的宮女,她們面色沉痛地圍坐在一起。
“趕快把眼淚擦幹!”
最高尚宮煩躁不安地喊道。
“可是,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
崔内人的辯解中不乏埋怨,當時對樸内人怒目而視的騰騰殺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就别再孩子氣了。
種子遲早都要開花,花兒必定結出果實!不死的火種總會燃燒!”
“難道不殺就沒有别的辦法說服她嗎?”
“太不象話了!心腸太軟,是守不住現在這個位置的。
你一定要記住。
”
“……”
“好好想想吧。
你是我的親侄女,是未來的禦膳房最高尚宮。
我們崔氏家族的榮耀就隻有這一條出路,難道你都忘了嗎?”
“姑媽!可我現在沒有信心。
”
“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毫不起眼的中人,憑什麼積累這麼多财富?”
崔内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她不停地流淚,淚水打濕了地面。
崔尚宮坐在她們中間,表情有些悲壯。
“文宗以來,我們崔氏家族總共培養出五位最高尚宮,為六位君王烹饪禦膳。
在随時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恐怖王宮,怎麼可能做到這樣?”
“您把殺人得來的榮華富貴當成無上的光榮?”
崔内人突然擡頭,與最高尚宮面面相觑。
此時,崔尚宮插了句話。
“你能不能閉嘴?”
聽到崔尚宮的責備,崔内人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最高尚宮連連咂舌。
“這個懦弱的孩子能夠擔當起我們家族的命運嗎?”
“她現在還小,以後我會好好教她的,您不用太過擔心。
”
“我們崔家第一個進宮做宮女的人,是五代先祖崔茉姬尚宮,你們知道她是怎麼坐到最高尚宮之位的嗎?”
“……”
“當時,文宗大王因患褥瘡而痛苦不堪,然而崔茉姬尚宮每天都做豬肉給文宗吃。
”
“患褥瘡的人不是禁食肉類嗎?”
“是啊。
”
“内醫院怎麼會坐視不管呢?”
“我要說的就在這裡。
當時内醫院裡都是世祖的人,而世祖很快就要登上王位了。
我們的先祖比誰都清楚這個事實,所以她選擇了勢力更強大的一方。
如果當時她不是連命都豁出去了,怎麼可能做這種危險事呢?”
“……”
“我也是從小進宮,從丫頭、内人一直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舉行過内人儀式以後,又磨練了二十年,終于被任命為廚房尚宮。
如果想成為尚宮,至少磨練三十五年,還要取得正五品官銜。
通往尚宮的道路漫長而艱辛,但在我們國家,能夠擁有自己的事業的女人隻有宮女、醫女、妓女,還有舞女。
這當中,隻有宮女可以獲得頭銜,身份最為高貴。
”
最高尚宮的聲音充滿了悲壯。
崔内人連忙收起眼淚,認真聽姑媽說話。
“總之,這是一場性命攸關的戰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特别是最後一句,盡管聲音低沉,但是悠長的震顫卻幾乎穿透了崔内人的耳朵。
搖搖晃晃幾欲熄滅的燭光,又重新燃燒起來。
剛才還死了似的動也不動的身體,現在開始緩緩蠕動起來,并且輕輕向前挪着。
不一會兒,樸内人睜開了眼睛,腸子卻是撕心裂肺般地疼痛。
她捂着肚子翻了個身,伸出手去,抓住的隻有潮濕的草。
隐隐約約,仿佛有水聲傳來。
如果附近有峽谷,那這裡就很可能有人經過。
樸内人向着水聲傳來的方向努力爬去,爬啊爬啊,她又一次昏厥過去。
陽光明媚的早晨,河邊的樹梢上,山雀在鳴叫。
山路走得太久了,天壽心裡有些厭煩。
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了,每次呼吸都有白茫茫的口氣飄出。
盡管是夏天,山裡卻彌漫着涼飕飕的氣息。
天壽把包袱放在一邊,兩腳踩住平坦的岩石,把手伸進水中。
“啊哈,太爽了!”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剛剛捧起兩三捧水,全身的汗似乎都消失了。
他正準備彎腰喝水,卻偶然瞥見有人在輕輕揮手。
長長的白布,分明是女人的衣帶。
天壽順着衣帶的方向望去,目光停留在一個隻穿内衣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這個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樸内人。
她躺在岩石上,腦袋垂向一邊,衣帶随着水波悠悠地擺動。
散亂的頭發垂進水裡,宛如水草般蕩漾。
天壽急忙跑過去,搖晃着樸内人。
“喂,喂。
”
沒有回答,天壽把耳朵貼近樸内人的心髒,感覺不到她的呼吸,天壽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腕,隻有脈搏在微弱地跳動。
天壽背起樸内人,立刻往回跑去。
“大師!大師,您在嗎?”
沒等邁進寺門,天壽就扯着嗓子大喊起來。
大雄寶殿的側門打開了,一位大師手執木魚走了出來。
這就是當年為天壽拆字的那位大師。
“這個女人快死了!”
“趕快背進房裡。
”
大師先行一步把門打開。
天壽剛把樸内人放下,大師就過來給她把脈。
僅憑把脈好象還難以判斷,大師就撥開她的嘴巴看了看舌頭,又把眼皮翻上去,看了看瞳孔。
最後,大師連連搖頭。
“怎麼樣?還有救嗎?”
“好象是喝了附子湯。
”
“附子湯不是用做賜死藥的嗎?”
“不過她還沒有斷氣,可能喝的量比較小,或者吃過了解毒草。
”
“那她還有救嗎?”
“老衲得給她熬點解毒湯。
熬藥需要很長時間,最好讓她先喝點兒綠豆湯。
老衲熬藥去了,施主你先煮些綠豆湯喂她喝下去。
”
“綠豆湯也能治病嗎?”
“綠豆解毒。
至于結果嘛,還有待觀察。
”
走出房門時,老和尚把湯罐和綠豆遞給天壽,順便囑咐道。
“老衲出去找些解毒草。
綠豆煮好以後,把綠豆湯喂她喝下去。
喝完水她會嘔吐,這是好兆頭,一定要讓她繼續喝。
”
“是。
”
老和尚很快就上路了。
天壽蹲在湯罐前專心緻志地搖着扇子。
背負僵直的女人,沿着山路跑了這麼遠,兩條腿疼得就跟抽筋似的。
然而,當務之急還是挽救這個女人的性命。
當他端着綠豆湯進來時,樸内人已經死一般地躺在地上。
天壽不知所措,怔怔地站着不動。
好一會兒,他才跪下來,伸手扶起樸内人的頭,用湯匙把嘴唇撬開,食道稍微打開了些。
天壽忘記了膝蓋的麻木,開始喂綠豆湯給樸内人。
醒來之後,她痛苦地掙紮着,不停地在滾來滾去。
面對此情此景,天壽所能做的也隻是把藥碗遞給她。
“請喝下去吧。
”
她沒有回答,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總得喝下去才行啊。
”
竟然沒有一點兒反應。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爬動,後來好象覺得這個動作也太吃力,她就索性趴到地上。
天壽看不下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樸内人,大聲喊道。
“你既然有力氣死,就把這藥喝了!”
天壽強迫她把綠豆湯喝了下去。
咽下去的少,吐出來的多,盡管如此,天壽仍然沒有放棄。
随着喂下去的綠豆湯在逐漸增加,樸内人的身體也越來越無力。
最後,氣力全無的樸内人在天壽懷中昏厥過去。
老和尚帶着解毒草回來時,天壽已經頭枕門檻睡着了。
往裡看去,盡管樸内人筋疲力盡,卻分明是闖過了難關的樣子。
喂解毒草也不容易。
因為折騰的時間過久,老和尚和天壽都累得沒有一絲力氣,連胳膊都擡不起來了。
見樸内人沉沉睡去,兩人這才離開了房間。
山夜如此寂靜。
天壽和老和尚漫無目的的視線在黑暗中遊走,傾聽着彼此的呼吸。
天壽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還能活過來嗎?”
“雖然還不穩定,但好象已經度過了難關。
”
“真是謝天謝地。
”
“你知道她為什麼喝附子湯嗎?”
“我不知道。
我從峽谷經過時發現了她,就把她背到這裡來了。
”
“施主救了這個女人。
”
“是我救了她?您不是說她自己服過解毒草嗎?”
“即使她服用了解毒草,如果不是施主立即采取措施,她終歸還是一死。
施主真是功德無量啊。
”
老和尚若無其事地合掌離開。
聽老和尚說是自己救了那女人的瞬間,天壽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
推門看去,女人依舊未醒。
天壽反複端詳着這張臉,盡管傷勢嚴重,卻是掩飾不住的高貴氣質。
這個女人是做什麼的?怎麼會服毒呢?是自殺嗎?還是被迫服毒然後扔進峽谷?
想到峽谷,天壽趕緊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盡管紙張已經褪色,還皺巴巴的,但是“妗、順、好”三個字仍然清晰可見。
忽然間,天壽想起大師曾經說過的話來,“‘順’字左邊的‘川’表示水,右邊的‘頁’表示頭”。
頭垂在溪水中的女人!何況大師說是自己救了女人。
“啊,難道這就是我要遇見的第二個女人?如此說來,雖然是我救了她,她卻注定因我而死?”
天壽怅然地打量着樸内人,她的臉孔突然變得猙獰恐怖。
天壽在顫抖。
今夜月光明亮,窗外的竹子映在窗戶紙上,形成一個鮮明的“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