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天壽決定離開。
盡管自己在蒙昧無知的情況下救了這個女人,不過既然姻緣害人,那就應該及早阻止。
天壽決定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當他坐在台階上穿鞋時,聽見屋裡傳來陣陣嘔吐聲,他又情不自禁地跑了進去。
樸内人正用汗衫捂嘴,強忍着不吐出來。
“别捂嘴!吐出來才能活命啊!”
天壽把早就準備好的碗放在樸内人面前,然後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幫她嘔吐毒藥。
黑色的液體如排山倒海般洶湧而出,真讓人難以置信,如此瘦弱的身體怎麼能夠盛下這麼多東西。
這樣過了許久,樸内人總算恢複了平靜。
“我……躺……”
傷勢嚴重的嘴唇尚未愈合,所以每吐一個字都很困難。
天壽做個手勢表示聽懂了她的意思,然後彎腰幫她躺下。
這時,他看見一張白紙落到褥子上,便撿起來交給樸内人。
樸内人的臉色突然間變得慘白如紙。
樸内人雙手顫抖着展開那張紙,本就深陷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紙上的字迹寫得十分潦草,好象是在禦膳房寫的,用的可能是章魚墨汁或雞腿菇。
明伊:
我的手裡握着将要置你于死地的藥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首先想到了細草葉,它可以解附子湯之毒,我就在禦膳房找了一些。
如果你死了,我不求得到你的寬恕。
如果你活下來,一定要牢牢記住我的囑咐。
她們說你跟别監通奸,這話我絕對不信。
盡管事情的詳細經過我無從得知,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你再次出現在她們面前,必定保不住性命。
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不要回來。
千萬不要想着回宮,逃得越遠越好。
我隻能眼睜睜地把你送走,你可以恨我,無論你在哪裡,隻要還在人世,就一定要好好活着。
信讀完了,明伊呆呆地發愣,兀自流淚。
天壽到外面回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那裡左右為難。
一個美麗的女人抱着書信愁腸百結,恐怕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讓人心痛的情景了。
當天夜裡,房間裡的煤油燈朦胧黯淡,燈光把女人的身影鑲嵌到窗紙,影子若隐若現地跳動,徹夜不息。
天壽翻來覆去,整整一夜未能入眠。
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湯藥罐前。
本來就元氣大傷的身體再加上悲傷,如果昏厥過去可就糟了。
她哭得那麼傷心,說不定早就離開了。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想到女人可能已經離開,他内心深處的某個角落竟然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失落感。
天壽端着藥碗站在門前,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
“我可以進去嗎?”
“請進。
”
女人既沒有昏倒,也沒有離去。
門那邊傳來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靜。
明伊起身迎接天壽。
她換了一件民婦的裙子和小褂,可能是大師送給她的。
盤到頭頂的頭發和露出的額頭都很端莊。
嘴唇破了,腫得很高,上面的血迹依稀可辨,然而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卻怎麼也遮蓋不住。
驚慌失措的天壽手裡端着藥碗卻不敢坐下,也不敢正眼看她,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徘徊不定。
“請坐吧。
”
天壽這才磨磨蹭蹭地坐到地闆上。
血汗斑駁的被褥已經不見了。
“您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我心中的感激之情。
”
明伊好象要行大禮。
天壽猛地站起來。
“您千萬不要這樣。
”
明伊默默地給天壽行禮,誠惶誠恐的天壽也跟着回禮。
“我沒什麼可以報答您的大恩大德,請您原諒。
”
“你要抓緊時間恢複元氣才行,你的身體和心靈一定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
“您的恩情我會牢記在心。
我先告辭了。
”
“現在就走恐怕為時尚早吧。
”
“我不能留在這裡繼續給您添麻煩,我該走了。
”
“你要去哪裡?”
明伊隐隐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一點準備也沒有,怎麼……”
“有什麼好準備的,有路走路,沒路就找路呗。
”
“一個女人家,身體又不好,路上會很危險的。
”
“反正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既然無所畏懼,兩手空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
天壽滿懷恐懼生活了十四年,最後還是決定離開。
如今他聽完明伊的話,不禁啞口無言,不知道她是灑脫還是自暴自棄。
難道恐懼不是人的本能嗎?還是先攔住她再說。
“既然你相信自己一無所有,那就更危險了。
人心險惡呀。
”
“您對我的擔心連同先前的恩情,我都會牢記在心,沒齒不忘。
”
說完,明伊毅然決然地上路了。
天壽呆呆地站着,再也沒辦法阻止她了,隻能目送女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小辮子上的紫稠帶在碧綠的山色中紅得耀眼。
“第三個女人,她殺了你……”
道長的聲音阻止了天壽的腳步。
“為了苟且偷生,難道我就眼睜睜看着這個可憐的女人獨自離去?”
女人不是因為有事才離開的,她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第二個女人,你救了她,她卻因你而死。
”
就這樣讓她走,說不定她會遇上災難丢掉性命。
她身無分文,而且無處可去,漫漫長路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想到這裡,天壽沿着女人走過的道路追趕,動作靈巧而安靜,仿佛女人的影子。
天壽打算就這樣如影随形遠遠地跟着,直到女人找到安身之地。
明伊來到距離自己暈倒的峽谷不遠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揣摩一下方向,她隐約看見了王宮的屋頂。
行禮之後,明伊心裡無限失落,久久地注視着王宮的方向。
她身上的小褂十分簡陋,根本不象是個出遠門的人。
這時候,一陣風吹過。
天壽正在不遠處偷看,他的心裡也刮起了猛烈的風。
天壽原以為她就此不動,沒想到她很快就上路了。
風越來越猛烈。
天壽嗅出了雨的氣息。
沒等他們走出這座山,天色就黑了。
而雪上加霜的是,偏巧就在這時候下起了雷陣雨。
明伊加快了腳步。
腳下道路泥濘不堪,穿着宮中小鞋走起路來相當吃力。
漆黑的夜裡,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走出很遠了,仍然沒有人家。
好象是讓樹根絆住了,走在前面的明伊摔了一跤。
但她哼都不哼一聲,默默地站起來,擦了擦衣袖。
倒是天壽差點兒沒叫出聲來。
看見明伊的一隻鞋子陷進泥水中,他多想親手把鞋從泥水中拔出來,為她穿上。
想到這裡,他的手指顫抖起來。
他真想立刻跑上前去,背起她來,一口氣跑到山下。
然而天壽并沒有這樣做。
每次他想沖上去時,道長的話都會響徹在耳畔。
“第二個女人,你救了她,她卻因你而死。
”
明明可以幫忙,卻又不能這樣做,隻能眼睜睜地在一邊看着,這比無力幫忙更讓人痛苦,天壽平生第一次産生這種感覺。
雨沒有變小,也沒有更大,依然生機勃勃地下着。
明伊的身體在黑暗中顫抖,同樣身處黑暗的天壽甚至感受到了她的顫抖。
好象是再也支撐不下去了,明伊久久地觀察周圍,最後終于找到一棵橡樹,下面有個深陷的鳥巢。
仿佛這棵樹可以把這個瑟縮的女人擁在懷中,為她擋風避雨。
天壽這才放心,便找個看得見明伊的樹叢鑽進去了。
就這樣,天壽睜着眼睛過了一夜,雨聲滲透進樹葉,天壽的身體和心靈也跟着濕透了。
第二天早晨,東方初白時,明伊就急着上路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還有跟在後面的男人,兩人都是整整一天沒有吃飯。
天壽的行囊裡倒是帶了不少炒米面,但他不能一個人吃。
他逐漸放慢腳步,為了不讓敏感的明伊察覺,他隻能靠捋濕樹葉來解渴。
“這個女人到底要去哪裡呢?”
從方向上看,不是南方,好象是通向江原道的路,就算那裡有她的故鄉,以她現在這個樣子回到父母家中也是不合适的。
也許她根本就沒有固定的目的地。
水聲越來越大,很快就出現了一條小溪。
明伊在溪水中潤了潤喉嚨,然後脫下鞋襪,好在腳上的傷并不很重。
既然小溪裡有這麼多的水,那就表示附近會有村莊。
天壽環視漸漸變黑的山色,隻等明伊起身了。
溪水與河水交彙的地方,有一家燈火通明的小酒館。
推杯換盞的男人們看見明伊獨自進來,不禁都把目光瞟向她。
如果不是她那傲然的目光,人們很容易把她看成是卑賤的女人。
明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熱氣騰騰的湯泡飯,但她拉不下面子,不能白白向人乞讨。
明伊觀察着老闆娘的表情,天壽趁此機會找到了通向廚房的後門。
明伊找了個空座位,呆呆地坐下。
老闆娘端上來一個托盤,放到明伊面前。
“請慢用。
”
托盤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醬油。
酒館裡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