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逝,四季輪回,轉眼已經過去了兩年,長今始終沒能再去看望母親。
每當山草莓成熟的時節,長今都會回想起埋葬着母親的遙遠而依稀的山脊,反複體味母親臨終前的話。
“娘的夢想是成為禦膳房的最高尚宮。
”
盡管母親這樣說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意識,但這最後一句話卻永遠烙進了長今幼小的心靈。
宮女,每次嘴裡嘟哝起這兩個字,她的心裡都是七上八下。
如果可以,長今真想進宮去替母親實現她的夢想,而且她也想看看藏在退膳間的烹饪日記。
然而仔細想來,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實現的夢。
她從未沒聽說過怎樣才能當上宮女,而且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去實現。
除了釀酒,德九家還負責為大王制作滋補品。
釀酒由德九媳婦負責,而制作滋補品則是德九份内的事。
長今從德九那裡得知,像他這樣負責此類工作的人稱做待令熟手。
長今心想,通過德九也許能打聽到做宮女的途徑,可是德九媳婦不可能眼睜睜看着長今進宮去做宮女。
德九媳婦每說一句話都令人心生厭惡,她性格暴躁,簡直沒人能受得了,但她還是把長今留了下來。
當然了,她不僅找回了丢失的酒錢,還把長今身上的錢和銀簪也都沒收了,所以長今的飯都不是白吃的。
起先隻看衣着打扮,德九媳婦誤以為長今是個男孩子,當她得知長今是女孩以後,就把各種瑣事全都交給長今做了。
長今越來越能幹了。
她才隻有十歲,然而不管安排她做什麼,打掃衛生、跑腿,還是做飯,每件事情她都能做得幾近完美。
每當這時,德九媳婦就對長今說,我對你的恩情你想還也還不完,所以你就不要想着逃跑。
就這樣,她把長今牢牢地拴在了身邊。
德九人很好,喜歡喝酒,雖然被妻子看管得很嚴,但是他的事情一件也不耽誤。
家中雜活主要是妻子和長今做,他隻要把釀好的酒挪一挪地方就可以了,但他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這種時候,他總是眯着眼睛慢慢悠悠地走回家來。
盡管受盡了妻子的責罵,他也絕不頂嘴。
首先是因為他的塊頭還趕不上妻子一半,而且妻子說話速度太快,他根本受不了。
逸度和長今同歲,跟他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天真善良,就是什麼事情也做不好。
長今抽時間便教他識文解字,但他總是學一忘十。
每次長今做完事情想要喘口氣兒,德九媳婦就看不過去。
如果酒坊裡實在沒什麼活兒可做,她就派長今出去給人送酒。
這種事都是長今和德九一起做,除了提拉搬運以外,剩下的事情通常都由長今一個人完成。
有一天,長今和德九又裝了滿滿一車酒,朝妓院方向走去。
在妓院門前吆喝的時候,德九又拿出大王的滋補品來做幌子。
“長今啊,我要準備大王的滋補品,所以得趕快走才行,知道嗎?我們酉時在那邊見面!”
那邊是指錦川橋以西的錦川橋市場入口處。
德九和長今經常在市場入口處見面,然後經過崇禮門,回到釀酒坊。
“今天您可不要遲到哦。
”
“應該不會吧,可是為大王準備滋補品哪是容易事啊,總之我先走了。
”
德九大搖大擺地走遠了。
妓院的門衛發着牢騷朝這邊走了過來。
“明明是去喝酒,倒說什麼給大王準備滋補品……”
長今呵呵笑了。
“對了,今天來的都是大人物,你可千萬不要惹出什麼亂子來。
”
“是。
”
“這麼明理的孩子怎麼可能惹出亂子來呢……”
門衛揉着眼睛往妓院會客室裡看去。
崔判述正在門口放哨,五位貴族在會客室裡密談。
樸元宗、成希顔、吳兼護、樸永文、辛允武,每個人的表情都十分嚴肅。
“吏曹(高麗、朝鮮時代的六曹之一,主要負責官員的選拔、評定事宜,職能相當于中國古代六部中的吏部——譯者注)判書柳順汀、水原副使張梃,司仆寺(高麗、朝鮮時代管理宮中車馬器械的官衙——譯者注)佥正(朝鮮時代的從四品官職,隸屬于正三品官衙如堂、寺、監等——譯者注)洪景周都同意了。
”
樸元宗緊接着成希顔說道。
“奸臣慎守勤、慎守英兄弟和仁士洪,以及他們身邊那些趨炎附勢的走狗,這些人都要統統誅滅,計劃已經訂好了。
”
“最重要的是入宮,這個問題考慮得怎麼樣了?”
“訓練都監(朝鮮時代負責首都保衛的軍營——譯者注)和羽林衛(朝鮮時代禁軍之一種——譯者注)已經被我們控制,但是兼司仆(朝鮮初期的兵制,以騎兵為主,負責國王身邊的侍立、随從、儀仗等事宜——譯者注)和内禁衛還不确定。
”
“那豈不是要發生大沖突嗎?”
“雖說不是上上之策,但還是采取了措施。
”
樸元宗向吳兼護努了努嘴,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門口放哨的那個崔判述這段時間幫我們籌到了錢,還召集了武士。
他是禦膳房最高尚宮的親侄子,通過他姑媽的關系,在内禁衛和兼司仆的食物和水中投放少量毒藥,到時候這些人恐怕就起不到什麼作用了。
”
成希顔拍腿歡呼。
“真是妙計!現在我們就可以向晉城大君禀報大計了!”
晉城大君,成宗大王次子,燕山君同父異母的弟弟。
“奸臣仁士洪打着保護晉城大君的幌子,派捕快把大君住所包圍得嚴嚴實實。
”
“那麼,誰能從他們中間闖進去,把這件事禀告大君呢?”
“我倒是有個辦法……”
吳兼護趕緊接過話來,說到最後就模糊了。
“哎呀,你這個人真是悶死了。
什麼辦法,快說出來呀!”
幾個人圍成一圈,目光緊盯住吳兼護的臉。
但是吳兼護好象嘴上貼了封條,半天不說話。
被崔判述叫過去的門衛陰沉着臉跑向長今。
“你們也給晉城大君家裡送酒吧?”
長今點點頭。
“我給你跑腿錢,你把這酒送到大君家裡。
”
“今天正好是給大君家送酒的日子,不需要跑腿錢。
”
“拿着,這是樸元宗大監為慶祝晉城大君生日送的禮酒。
”
“好。
”
“但是你要注意,必須親手把酒交給晉城大君。
并且别忘了轉告大君,每個瓶子上面都格外标記了酒名,一定要按照這個順序喝,才能真正品出味道來。
”
共有四隻酒瓶,貼在每隻瓶子上的标簽的顔色都各不相同。
“看着顔色能背下來嗎?”
“今顯酒……天天酒……”
“好了,别說了,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這酒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記住了嗎?”
“記住了。
”
“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去做,我就把你送到妓院做妓女。
”
聽說要做妓女,長今吓得連連後退,腰撞上了裝酒的平車。
她也顧不上疼痛,趕緊拉起車來就走。
吳兼護站在妓院屋檐下注視長今的身影,站在旁邊的崔判述目光詭谲地向一個男子打了個手勢。
那男人趕緊跑到崔判述面前,他就是當年殺害明伊未遂的刺客弼鬥。
“就是這個孩子,這次一定不要失手!”
弼鬥瞥着長今,目光因疑惑而搖擺不定。
分明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便放下疑惑,首先跟蹤長今。
晉城大君府第門前,兩名捕快在把守大門。
長今停下平車,一名捕快走過來問道。
“你去哪兒?”
“我是給晉城大君送酒的。
“酒?”
捕快疑惑地往平車裡看。
另一個捕快走過來,幫長今解了圍,他好象沒把這當作什麼重要的事。
“這孩子經常往這兒送酒,讓她進去吧。
”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一個人送酒?”
“她父親是個懶漢,你看,今天又是一個人來的,快進去吧。
”
長今低下頭去,又拉起了平車。
弼鬥躲在旁邊密切注視這邊的動靜,他正在尋找機會放箭滅口。
貞顯王後殿裡的緻密尚宮正在晉城大君的房間。
貞顯王後在尹氏被廢的第二年十一月被封為王後,她生下了晉城大君和慎淑公主。
現在,她就在連親祖母都忍心殺害的燕山君身邊過着如履薄冰的日子。
多年以來,燕山君一直以為她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後來之所以留她一條性命,也就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
“太後娘娘命奴婢轉告大君,務必小心,再小心!”
無論是說者緻密尚宮還是聽者晉城大君,兩個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好像墜上了巨大的石塊。
他們的中間是濃重的沉默。
正在這時,有下人在外面呼喚大君。
“大君大人,樸元宗大監送酒來了,說是給您慶祝生日。
”
“樸元宗大監給我送酒?”
晉城大君搖了搖頭,略加思索,便讓下人把酒拿進來。
下人送酒進來。
每瓶酒上都挂着顔色不同的标簽,分明标記為天天酒、既當酒、死為酒和今顯酒。
“大人,上面寫了什麼,您怎麼這麼專注?”
緻密尚宮問道。
大君還是緊緊盯住酒瓶上面的标簽,仿佛要把它看穿,無奈怎麼看也看不出個頭緒來。
“送酒的人還在嗎?”
“奴婢要她等一會兒,不過隻是個小孩子。
”
“小孩子……讓她進來!”
下人退出,長今走了進來。
長今看都不看晉城大君,隻是盯着緻密尚宮看。
忽然,長今撲通一聲跪在緻密尚宮面前,連連磕頭。
“當着大君大人的面,怎麼可以如此無禮?”
不管緻密尚宮說什麼,長今一古腦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我想做宮女,請您收我做宮女吧!”
“哪有這麼無禮的?還不趕快給大君大人行禮?”
緻密尚宮驚慌至極,不知如何是好,臉色陡然變得鐵青。
長今滿臉遺憾,隻好站起來再向大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