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串淚珠順着臉頰流下,但是長今仍然神采飛揚地背誦着女官品階。
然後長今拍拍屁股站起來,去找笤帚掃地了。
從第二天開始,長今不僅負責打掃訓育場,還要打掃尚宮和内人的住所。
為了趕在訓練時間打掃訓育場,長今彎着腰勤勤懇懇地幹活。
緊咬牙關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後,隻要一站到訓育場的院子裡,她的心就總是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
“接下來是弘文館(朝鮮王朝的三司之一,主管内府的經書、史籍、文墨,并負責解答君王疑問——譯者注)!”
“……領事……大提學……提學……副提學……”
長今一邊打掃庭院,一邊跟着背誦,忙得不亦樂乎。
“直提學、典翰、應教、副應教、校理、副校理、修撰、副修撰……”
每背誦一句,長今就揮舞一下笤帚做為伴奏,她一遍又一遍地打掃着早已掃過的地方。
此時的訓練場庭院裡隻有一個孩子,還有一輪太陽在天空中慢吞吞地遊走。
眼看着進宮已經十四天了。
長今正在打掃走廊,突然聽見裡面說道。
“明天各個部門的尚宮嬷嬷會來我們這裡,檢查這段時間你們的學習情況。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親手選拔稱心如意的孩子,未被選中的孩子呢,就隻好立刻出宮了。
所以說,如果你們想做宮女,那就應該仔細想想該怎麼辦。
”
長今耳朵緊貼門縫,甚至沒有來得及放下手裡的拖把,便推開了訓育場的門。
“你有什麼事?”
看着突然闖入的長今,訓育尚宮不禁厲聲怒喝。
長今什麼都顧不上了,撲嗵一聲便跪在了訓育尚宮面前。
“嬷嬷,奴婢再也不會違反紀律了。
請您允許我參加考試吧。
”
“閉嘴!”
“您讓我做什麼都行,隻求您能允許我參加考試。
”
“我饒你一你,你倒不識好歹了。
非要我把你小腿打開花,你才能清醒嗎?”
“隻要您允許我參加考試,挨多少打我都心甘情願。
請允許我留在宮裡,我一定要留在宮裡!”
聽到這裡,訓育尚宮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以為你是什麼,還一定要留在宮裡?”
“我……我……”
長今當然不能吐露幫助母親實現夙願的心裡話,差點兒出口的話又被她強行咽了回去。
咽進喉嚨的話語卻不肯消化掉,化做淚水噴湧而出。
“……我……我無家可歸……”
訓練生們全都支起耳朵聽長今說話,聽到這裡,她們再也忍不住了,徑直爆發出陣陣哄堂大笑。
令路撇嘴呻笑,連生哪裡還忍心觀望下去,無奈之下也隻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無家可歸?好!你去把那邊的水桶裝滿水舉起來,一直舉到明天考試,如果滴水不灑,我就讓你參加考試。
”
盡管這條件苛刻得匪夷所思,長今聽完還是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
“是,嬷嬷!我會按您說的去做,我一定會的!”
訓練生們笑得更厲害了,連生把臉深埋在兩膝之間。
“如果流出一滴水,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負責監視的考選人員在吓唬長今。
長今把水桶舉過頭頂,毫不氣餒地回答道。
“我當然知道,請您不必擔心。
”
“哼!我看你能堅持多久!”
因為夜裡不能睡覺,陪着長今熬夜的考選人員氣急敗壞。
咬緊的嘴唇、手臂、腿、腰和肩膀,渾身上下,無不劇烈顫抖。
長今仍然不肯放下水桶。
實在堅持不下去,她就先坐一會兒,然後再站起來。
這時候,考選人員就會翻着白眼诘難長今。
“誰讓你坐下了?”
“尚宮嬷嬷隻說讓我舉水桶,沒說不許坐下。
”
盡管有些強詞奪理,考選人員卻也無話可說,隻能瞪大了眼睛怒視長今。
後來長今實在受不了,幹脆放聲大哭。
正在瞌睡的考選不無煩躁地問。
“你到底哭什麼?”
“又沒說不許哭。
”
“别哭了,趕快放下吧。
困死我了。
”
“不行,絕對不能放下!”
說完,長今嘤嘤而哭。
“看你那狼狽樣!”
剛剛走進考場,令路便幸災樂禍地朝長今吐了吐舌頭。
長今幾近半死,哪裡還有力氣去應付她呀。
“這個賤人,應該受到更嚴重的懲罰。
癞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我不是賤人!”
“聽說你是太後殿的緻密尚宮推薦的?賤人從哪兒找到這麼硬的後台呢?”
“我說過了,我不是賤人!”
“舉了一夜水桶……真有你的!賤人還真能撐。
要是流出一滴,你就完蛋了,知道嗎?”
光過嘴瘾還嫌不夠,令路竟然用手去戳水桶。
但是最讓長今難以忍受的,是令路張口閉口的“賤人”。
“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是賤人!”
“哼!沒有父母,寄人籬下,嘴還這麼硬,你父母也像你這麼賤嗎?難怪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天生會打洞嘛。
”
聽到這裡,長今氣得兩眼噴火,全然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舉水桶,擡手就把水潑向令路。
轉眼之間,令路變成了落湯雞。
這時,正好訓育尚宮和提調尚宮正趕往訓育場,韓尚宮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令路哭着喊着指了指長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長今把水桶裡的水潑到了我身上。
”
“這是真的嗎?”
長今仍然憤怒地瞪着令路。
“我問你話呢,還不趕快回答?”
長今理直氣壯,不想解釋什麼,反倒是站在旁邊的連生急了。
心急如焚的連生閉着眼睛走到訓育尚宮面前。
“其實,是令路先碰了長今的水桶。
”
好朋友的一句話,使得長今一忍再忍的淚腺終于爆發了。
“我已經堅持到了最後!所以,嬷嬷,請允許我參加考試!”
令路和長今好像是在打賭,看誰的哭聲更響亮。
事情發展到這等地步,最尴尬的反倒是訓育尚宮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提調尚宮。
“這孩子說什麼呀,這麼奇怪?”
“嬷嬷不必操心。
”
“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趕快詳細說給我聽!”
“對不起。
這個孩子在成為宮女之前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我沒讓她參加考試。
但她苦苦哀求,所以我就懲罰她舉水桶。
”
“水桶和考試,這有什麼關系?”
“如果她能夠一直舉着水桶,我就允許她參加考試。
這是我的承諾。
”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舉的?”
“從昨天晚上……”
“什麼?從昨天晚上直到現在,足夠吃三四頓飯了,不是嗎?”
訓育尚宮無言以對,提調尚宮連連咋舌。
“雖然我不知道她究竟犯了什麼錯誤,不過這樣的懲罰也足夠她反省了。
就讓這個孩子參加考試吧。
”
提調尚宮說完,便朝考場走去。
“跟我來!”
提調尚宮走在最前面,其餘各位尚宮緊随其後,整齊地排成一列。
“任何宮女都不能自食其言,既然訓育尚宮答應你了,我就允許你參加考試。
”
提調尚宮嚴肅地說。
“你聽清楚了!同為正三品,可以分為堂上官和堂下官兩種。
堂上官稱為令監,堂下官稱為大人。
這個你知道嗎?”
“是,嬷嬷……”
“那麼你把正三品堂上官的官職都說出來。
”
“您是讓我說出所有的官職嗎?”
“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是。
”
長今使勁咽了口唾沫。
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都轉向了長今。
“宗親府有都正,儀賓府有副尉,敦甯府有都正,各曹有參議,承政院有都承旨、左右承旨、左右副承旨、同副承旨,司谏院有大司谏,經筵有參贊官……”
長今回答得流暢無比,毫無猶豫。
“内侍府有尚醞,戶曹則沒有,禮曹有弘文館副提學、春秋館修撰官,成均館有大司成,刑曹有判決事,醫官有大都護府使。
”
“下一個問題!魏國的曹操和蜀國的劉備争奪漢中時,關于進攻還是撤退的問題曹操遲遲難以決斷,軍事上陷入困境。
部下問曹操如何行動,曹操不做任何答複,隻說了句‘雞肋’。
這個部下還是明白了曹操的意思,便命令部隊撤退。
你知道雞肋是什麼意思嗎?”
“所謂雞肋,指的就是雞的肋骨。
雞的肋骨如果扔掉,會覺得可惜;可是吃下去又沒什麼味道。
棄之可惜,食之無味。
盡管舍不得,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以理解為撤退的意思。
”
“啊,了不得啊,韓尚宮!”
“是,嬷嬷。
”
“這個孩子你帶回去,好好教教她!”
這表示長今已經通過了考試。
長今很長時間都沒能理解提調尚宮的話,遲疑了一會兒,這才終于明白過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提調尚宮率領尚宮們離開了訓育場,長今仍在身後連連行禮。
快要走到住處了,韓尚宮仍未開口。
她的表情非常冷漠,看起來不大容易接近。
然而長今從第一眼看見她的瞬間開始,就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韓尚宮回到住處,臨睡覺之前,終于說出憋了半天的話。
“你要是再惹出什麼亂子,我當場把你趕走,記住了嗎?”
“是。
”
看着長今沮喪的樣子,韓尚宮又心生憐惜。
“這麼柔弱的手臂竟然舉了整整一夜的水桶,也真是難為你了,你到底為什麼想留在宮中呢?”
“……”
“沒關系,你但說無妨。
”
“我想成為禦膳房的最高尚宮!”
韓尚宮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對于長今的憐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表情變得冷若冰霜。
隻是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孩子就是好朋友留在人間的唯一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