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很奇怪。
不管是私下處理,還是把事情弄大,這是我最高尚宮決定的事!你竟然把殿下擡出來,到底想怎麼樣?”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想聽了,你快滾吧!”
崔尚宮像遭到雷擊一般,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執務室。
門一關上,像靜物似的坐在旁邊的韓尚宮沉重地開口說道。
“崔尚宮的話也不無道理。
這樣一來,整個禦膳房就像捅了馬蜂窩似的,亂成一團。
非要這樣不可嗎?”
“可也不能就此罷休啊?”
“……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這會給您帶來很多麻煩的。
”
“……你還是多想想自己吧!”
最高尚宮決心已定,韓尚宮再說下去也無濟于事。
交給義禁府以後,如果繼續以沉默抵抗,就隻能惹來嚴刑拷打。
韓尚宮擔心的是這些。
長夜漫漫。
除了關在倉庫裡的長今和今英,還有最高尚宮、韓尚宮和崔尚宮,也都感覺這個夜晚是如此漫長。
而對獨自睡覺的連生來說,這也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直到很晚,政浩還是沒有等到長今,他在禦膳房附近徘徊良久,仍然一無所獲,回去以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夜深了,王宮的庭院裡,蒙上了一年以來的第一場霜。
“現在就要把你們送到義禁府去了。
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你們到底在退膳間裡做了什麼?”
最高尚宮嚴厲地問道。
今英連眉毛都不眨一下,長今也像什麼都沒聽見,隻是發抖。
初霜之夜,長今連口水都沒喝,而且隻能露天睡覺,這種痛苦可不是鬧着玩的。
“走!跟我走!”
最高尚宮的聲音比初霜更恐怖,也更寒冷。
今英一瘸一拐地走着,長今在韓尚宮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來。
正在這時,提調尚宮與崔尚宮一起出現在衆人面前。
“丁尚宮,你跟我來。
”
聽了提調尚宮的話,最高尚宮盯着崔尚宮看。
崔尚宮驚慌失措地避開了。
僅憑這一點,足以判斷出誰是罪人了。
“廢話少說,不要惹起不必要的風波。
這件事就這麼瞞下去吧。
”
剛剛回到自己的執務室,提調尚宮就半是威脅半是撫慰地對最高尚宮說道。
“這事應該由義禁府查辦。
”
“皇後娘娘就要臨産了,你難道忘了嗎?”
“正因為這樣,我就更不能放任不管。
如果這次不查清楚,下次肯定會有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
“就算查得清清楚楚,是福是禍還很難說呢!壓下去才是明智之舉,難道你不懂?”
“詛咒事件不分身份和地位高低!”
“嗬,是嗎?你想借機會立功,把我變成傀儡?從内人到尚宮統統被帶到義禁府,任人宰割,你也無所謂嗎?”
“這不是立不立功的問題!這件事關系到殿下的安危!”
“哼!一個多年看守醬庫的人,竟然也知道擔心殿下的安危?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把你推上最高尚宮這個位子的,現在競敢以下犯上?”
“話不是這麼說的……”
既然說到以下犯上的地步,最高尚宮不得不退後一步了。
在宮女的世界裡,這跟不要命沒什麼區别。
“說到殿下的安全問題,我會比你目光短淺嗎?就算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現在也隻能暫時壓下去,難道你不明白?自從殿下登基以來,變故不斷,謀逆事件更是接二連三,就連中國也以反正為借口找茬生事,殿下哪有半天的安心日子啊。
現在剛剛平靜下來,你非得讓朝廷和女官們惶惶不可終日,心裡才痛快嗎?”
最高尚宮還想說什麼,終于把話咽了回去。
提調尚宮以為沉默便是妥協,憤怒随之平息了,接着安慰起了最高尚宮。
“你隻要在禦膳房裡做好禦膳就行了,可是我呢,我要考慮整個王宮裡的尚宮、内人,甚至朝廷大臣之間的關系。
你就壓下去吧!”
“您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而考慮朝廷大臣之間的關系呢?”
“你說什麼?為了誰?你是在懷疑我嗎?”
“您為什麼要曲解我的意思呢?嬷嬷。
”
“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提調尚宮的憤怒恰恰表明了她的心虛。
最高尚宮這時也就不再說話了。
看着她的這種态度,提調尚宮更是憤怒不已,但她好歹懂得控制自己,畢竟是老狐狸了。
“好!就算你侮辱我也好,我還是要嚴守職責。
為了盡量減少女官的損失,我先要了解情況,你再等一天!”
提調尚宮是在要求一天的通融時間。
她分明是想赢得一天的時間,然後想方設法謀篇布局。
最高尚宮沒有明确的理由拒絕她的這一要求,隻好強忍怒火退了下去。
崔尚宮來到提調尚宮的執務室,提調尚宮當場呵斥。
“事情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你才向我報告,之前都幹什麼去了?”
“有長今當替罪羊,我還以為很容易就能解決。
”
“事情落在丁尚宮手裡,有些棘手。
丁尚宮這麼固執,又不是圖什麼功利。
她不但懷疑你,甚至對我也起了疑心。
”
“難道,她還能公然違背您的意思?”
“丁尚宮完全有權利這麼做。
就連這一天的餘地,幾乎都是求着她才同意……”
“現在我哥哥正和吳兼護一起商量辦法呢。
萬一移交給義禁府,他們說會想盡一切辦法把罪名都加到長今身上。
”
“應該趁此機會把丁尚宮徹底鏟除,才能永絕後患!”
“丁尚宮最近經常不在禦膳房,她的關節炎好象很重。
我們向王後娘娘進谏,請求換最高尚宮,怎麼樣?”
“哼,做了十年的傀儡,感覺時間太長了是吧?何況現在連傀儡都算不上……”
老狐狸提調尚宮眯起眼睛,臉上帶着嘲笑。
望着提調尚宮的面孔,崔尚宮臉上也泛起了得意的微笑。
想到禦膳房裡沒有了丁尚宮,再想到即将淪為傀儡的韓尚宮,她甚至有些心神不定了。
到那時,長今不過是沾在手指尖上的米粒罷了。
王宮之外,樸夫謙受了吳兼護的唆使,腳底生風般地一路狂奔。
首先要買通寫符咒的算命先生,如果義禁府的人問起來,就說符咒是長今讓寫的。
接着,再找大殿别監莫介,讓他出面做假證,就說有急事要找夜餐值班的人,所以去了退膳間,碰巧看見長今正在藏東西。
另外,樸夫謙還找了幾名義禁府的官員。
就在他們東奔西竄的時候,韓尚宮開始翻找長今的房間,卻沒有找到有用的東西,于是就在所有長今到過的地方翻找起來。
既然長今自己不肯說,那就算把整個王宮翻遍,韓尚宮也必須親自找出來。
隻有找到小冊子才能救長今。
盡管她不知道長今到底有什麼苦衷,卻知道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
韓尚宮正在長今獨自練習料理的訓育場角落裡尋找,連生跑來傳達最高尚宮的命令,要她趕緊準備黃花菜。
韓尚宮匆忙跑回禦膳房,闵尚宮正在調方、昌伊和令路面前晃動着幹枯的金針花。
“這個叫做萱花、黃花,也叫忘憂草、地人參。
做什錦菜時以萱花代替粉條,味道甜美,并且刺激食欲。
而且……”
韓尚宮走進來接着說道。
“緩解五髒六腑,放松身體,尤其能使眼睛變得明亮。
用金針花做飯或熬湯時,一定要把花蕊摘除,因為花蕊有毒。
”
大家都忽閃着眼睛聽韓尚宮說話,一直在尋找機會插嘴的令路突然說道。
“嬷嬷!今英姐姐和長今都不見了。
”
“她們去辦事了。
還有……明天用海棠花,後天用幹藤花,近期之内我們就用各種各樣的花來料理食物。
所以,大家應該事先學習一些與花食料理有關的内容。
”
花食文化在朝鮮時代廣泛流傳,是轉移自然至味覺的嘗試之一。
除味覺以外,花兒還能影響視覺和嗅覺等,既有賞心悅目的觸覺,又能喚起人類的季節感。
花朵相當于植物的生殖器官,人們相信經常食用能夠辟邪和祈福。
以花為食的行為本身便包含着祈禱豐年和請求生子的誠懇願望。
杜鵑花、黃玫瑰、白色野薔薇、菊花等,經常用來做花煎餅;梅花、橘花、海棠花、忍冬花、荷花、金達萊、玫瑰等則常常用來泡茶;金針花、韭菜花、紫藤花、栀子花、油菜花、南瓜花、松花等一般用于做拌菜或醬菜、湯和飯。
杜鵑花、南瓜花、金蓮花、菊花、黃玫瑰、金針花等等,都是宮中常用的花食材料。
韓尚宮做的黃花菜由最高尚宮親自送往大殿。
“聽說殿下的眼睛有些模糊,奴婢特意準備了黃花菜。
”
“哦,是嗎?”
大王面露喜色,把餐桌往面前拉了拉,然後坐下。
提調尚宮仿佛挨了當頭一棒,與坐在雜燴湯前的崔尚宮交換了個眼色。
“有股甜甜的味道,這是什麼東西,很刺激食欲啊?”
“這是黃花菜,隻不過是以金針花代替了粉條。
”
“金針花……聽說鹿吃了這種花可以解九毒,所以又叫鹿花。
是吧,嬷嬷?”
“是的。
聽說孕婦把金針花帶在身上可以生兒子,所以又叫宜男草。
”
“好,可是最近你為什麼不愛說話了?”
“對不起……”
“食物就不用說了,每次聽丁尚宮講講食物的故事,總能忘記一天的疲勞,最近你不大愛說話,寡人覺得有些寂寞呀。
”
“對不起,殿下。
”
“聽說你在料理禦膳時将八大道(朝鮮時代的行政區域,相當于中國的省,當時朝鮮共分八個道——譯者注)進貢的材料全都用上了,就是希望寡人能了解各個地方的土特産。
這樣一來,寡人吃飯的時候就不僅僅是添飽肚子了,同時還能了解農夫和漁夫們的生活。
所以,丁尚宮一定要經常到大殿來!其他尚宮隻擅長料理,不會說話,寡人覺得很無聊。
”
“是,殿下,奴婢遵命。
”
看着大王露出滿意的微笑,提調尚宮和崔尚宮臉上的肌肉不約而同地僵硬起來。
王宮裡的深夜,隻有田鹀在凄涼地鳴叫。
躺在床上聽着鳥鳴聲,韓尚宮抑制不住心底的失落。
從前的深夜,與明伊并排躺着的時候,明伊經常從被子下面伸過手來,嘴上叫着“白榮”。
“白榮啊!”
“嗯?”
“你聽見那聲音了嗎?”
“什麼聲音?”
“鳥叫的聲音啊。
”
“是的,聽見了。
”
“要是沒有你,我就隻能一個人聽這聲音。
一個人在夜裡聽鳥叫,那該多麼凄慘啊。
有你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
可是這個朋友走了,隻留下韓尚宮獨自躺在被窩裡,傾聽田鹀的叫聲,鳥鳴聲劇烈地刺痛她那波光閃閃的心海。
韓尚宮再也無法忍受,便起身朝倉庫跑去。
連生因為擔心一直守在倉庫門前,這時候也趕緊跟着韓尚宮進去了。
“拿出來!”
韓尚宮突然闖入,再加上劈頭蓋臉地大聲吆喝,長今不禁瞪大了眼睛。
“再不拿出來,你就要死了!我絕對不能看着你死。
馬上給我拿出來!”
“嬷嬷!以後我會把事情的經過都向您禀明的。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我要是拿出來,不就讓所有人都看見了嗎?”
“要不然你會死的!一定要讓我親眼看着你死嗎?從前我已經送走一個了,幸好她沒有死活了下來,但是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我也不想這樣。
很久以前父親和母親就叮囑過我,說話一定要小心。
我沒能遵守承諾,結果父親因我而死。
是我這條不懂事的爛舌頭害死了父親。
”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