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的苦澀味道,吐了又吐仍然揮之不去的野菜的腥味,如今她忍不住有些懷念了。
長今想逃跑。
味覺的喪失意味着禦膳房宮女的生涯結束了,同時意味着母親的夢想和自己的夢想全部破滅。
如果僅僅是這樣,她似乎還可以挺過去。
長今害怕在失去味覺的狀态下參加比賽,會連韓尚宮和最高尚宮也一起失去。
不,她害怕自己破壞了她們的信念和勇氣。
喪失遲早帶來傷心,而傷心遲早會帶來“相信”。
如果被趕出宮,可以到德九家裡蒸酒糟釀酒,度過一生之中剩餘的歲月,然後遇上一名男子,跟他共飲一杯井華水(早晨挑的井水,用于表達心意或熬藥——譯者注),結下夫妻緣分。
宮女被逐出宮,依然是大王的女人,但她可以像父母那樣,逃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躲起來。
失去味覺的宮女就像一隻舊鞋,百無一用。
不過,普通人家的女人就完全不同了,大醬湯之類的食物閉着眼睛也能煮好,而且男人需要的又豈止是做飯呢?
就這樣度過一生也好,給自己的男人做飯和給大王料理禦膳又有什麼不同呢?如果生下孩子,僅僅培養孩子的樂趣就會讓自己感覺人生短暫。
母親不也是這樣嗎?被逐出宮的時候,一種喪失感包圍着她,哪裡還敢奢望未來的幸福啊。
盡管當時很小,但她仍然記得,母親總是幸福地依偎在父親身邊……
如此看來,母女二人走的竟是同樣的路。
從小進宮,心懷大志,一心想要成為最高尚宮,不料最後被趕出宮,遇上内禁衛軍官……遇上内禁衛軍官……長今随手抓過一把青草,放在嘴裡輕輕咀嚼。
遇上内禁衛軍官……她甯願自己的腦子裡空無一物,就像現在的舌頭,什麼也感覺不到。
他是貴族家的子弟。
即使自己能夠出宮過上普通女人的生活,也還是無法成為他的妻子。
把嚼碎在口中的草吐出來,長今悲不自禁,失聲痛哭。
她用力地吐啊吐啊,然而悲傷貼緊在心門壓迫着氣管,任你怎麼用力也吐不掉了。
回到禦膳房,長今抓起一把鹽塞進嘴裡,又吞下醋、醬油和香油,然後咀嚼五味子、益母草、青鱗魚醬。
嘴裡依舊沒有任何味覺,隻有胸口爆炸似的疼痛。
長今開始燒熱水。
如果在笨重而遲鈍的舌頭上潑熱水,說不定可以振作起來呢。
匆匆倒了一瓢熱水,也隻是燙着了無辜的手,長今幹脆把舌頭伸進滾燙的熱水鍋中。
在禦膳房外目睹這一切的韓尚宮跑進來攔住了長今,長今甩開韓尚宮的手,開始發洩心中的憤怒。
“您為什麼總是讓我感到如此巨大的壓力?嬷嬷,請您放棄我吧,求求您放棄我吧!”
“如果你想撒嬌,先把這身衣服脫掉。
你如此懦弱,這身内人服對你還有什麼用?”
“要是您覺得我可憐的話……”
“閉嘴!我不是為了一己私情而把事情搞砸的人!”
“我嘗不出味道,味道……”
“你的味覺一定會恢複的!”
“可是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十年?還是二十年?”
“都說過會恢複了,你怎麼還這樣?再說了,你是制造味道的人,而不是品嘗味道的人!”
“我根本就分辨不出味道,怎麼可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就算你的味覺永不恢複,你仍然擁有兩種能力!第一是調味的手藝。
有的人天生就有這種手藝,有的人是通過堅苦卓絕的努力調出好味道。
你既有與生俱來的手藝,又肯付出艱苦的努力。
”
“可是,如果嘗不出味道來……”
“哪怕是一位年老體衰、味覺退化的老大媽,仍然能夠做出兒子喜歡的大醬湯啊。
”
“……”
“而且,你還有一種能力,是崔尚宮、今英和我都不具備的。
這種能力比味覺更重要!”
長今停止了哭泣,怔怔地望着韓尚宮。
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樣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比拟,甚至比味覺更重要的能力。
“就是你描繪美味的能力啊,長今,你好好想想吧!”
根本沒必要去想,長今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都聽不懂。
什麼描繪美味的能力!
“你知道菘菜可以用做餃子皮,你知道礦泉水最适合做冷面湯,你知道木炭能夠祛除醬油的雜味,你是通過品嘗才知道的嗎?不是。
這都是超越經驗的能力,隻有具備描繪美味的能力的人,才可能做到這一切!”
“就算我有這樣的能力,那也是我能嘗出所有味道的時候啊,不是嗎?”
“我說過不是的!難道你先嘗過木炭的味道,再放進醬油裡的嗎?難道你以前吃過礦泉水和蘿蔔泡菜湯做成的冷面嗎?”
“不是這樣的,可是……”
“你不要多說了,從明天早晨開始訓練,天一亮你就過來!”
韓尚宮嚴厲地下達命令,然後就離開了。
聲音冷冰冰的,就跟成為内人之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長今突然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的人,腦子裡什麼也想不起來。
後來,她的頭腦也像舌頭一樣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天剛蒙蒙亮,長今去了太後殿的燒廚房。
韓尚宮已經準備好了火爐、菜闆,以及各種各樣的調料。
菜盤裡的兩隻大蝦看上去非常新鮮,韓尚宮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讓長今做清蒸大蝦。
長今一再解釋說自己從未做過這種食物,但終究無濟于事。
韓尚宮的目的就是讓長今描繪出清蒸大蝦的圖畫,然後再尋找與之相符合的材料。
長今磨磨蹭蹭地拿來竹筍,又找來黃瓜和牛腱放入菜盤。
韓尚宮命令立刻開始,長今感覺困難重重。
韓尚宮像門神一樣守住門口,長今想跑也跑不了。
長今邊哭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菜刀,在等待肉熟的時間裡,她把黃瓜和竹筍切成小薄片,然後在黃瓜裡稍微撒點鹽腌上,蝦放在蒸籠裡蒸。
所有的配料全部盛在一個深盤子,擺上大蝦和肉片,撒上鹽和胡椒粉。
長今下意識地抓過一塊經過初步調味的黃瓜放進嘴裡,韓尚宮看在眼裡,大聲喊道。
“不要嘗!以後絕對不能嘗味道!”
“不嘗味道怎麼做食物?”
“你會因為品嘗味道而把食物做得一塌糊塗,你想想手指尖的感覺。
”
“可是……”
“長今啊,你要相信自己。
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
“如果真的不行,我也隻能放棄你了。
你以為到時候傷心的隻有你自己嗎?”
長今又拿起了菜刀,這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定了頭緒。
長今把初步調過味的盤子推到一邊,拉過一隻小盤子,在裡面放上松仁粉、鹽、白胡椒、香油等。
她好象覺得松仁醬有點硬,便舀了一勺水。
韓尚宮眉頭往上一挑。
長今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把水倒掉,舀了一勺肉湯。
不一會兒,她把肉湯也倒掉了,拿過盛蝦皮的碗。
碗裡隻有蝦頭和蝦皮。
長今把碗略微傾斜,倒出三四滴湯水。
長今又用勺子舀出來,滴進松仁醬裡,攪拌均勻,最後澆在剛剛調理過的材料上,又擺上蝦頭和蝦尾做為裝飾。
表面看來,一盤無可挑剔的清蒸大蝦已經做成了。
韓尚宮用筷子夾起一口嘗了嘗,“噗”地一聲,便把筷子放下了。
“現在,你再做豆腐雜燴湯!”
長今感覺不可思議,甚至連問的勇氣都沒有了。
綠豆、蘿蔔、香菇、芹菜、細蔥等等,不管是什麼,看見了就抓過來裝進菜盤。
豆腐上面撒鹽去除水分後,沾上澱粉在油鍋裡煎。
切成碎末的牛肉稍經浸漬,在煎過的豆腐上撒以薄薄的一層,上面再放一塊豆腐,并用芹菜系好,外形就算出來了。
蔬菜和肉搭配顔色後平鋪于煎鍋底部,放入豆腐,加湯熬煮。
長今很想嘗嘗味道,急得手指發癢。
盡管這食物隻是為了應付韓尚宮,但她還是瘋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