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誰說不是呢。
”
曾經跟父親一起偷酒喝的鼻涕蟲一道,如今也成了威風凜凜的内禁衛士兵了。
提起内禁衛,首先浮現在長今眼前的是政浩,然後是自己去送熟果的内禁衛執務室,菜地對面寬闊的訓練場,以及曾經借過書的印書館……
現在,那些長今再也無法回去的風景裡又加上了一道的身影。
“聽說你要當醫女?”
“嗯,也許吧。
”
“很好呀,長今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醫女的。
你料理的食物一會兒就吃完了,什麼也沒剩下,相比之下,為病人緩解痛苦的醫女要好得多。
”
“什麼好不好的,有沒有看見你爹?”
德九媳婦走下台階,咧開喉嚨大聲嚷嚷,看來德九這次又偷酒糟了。
“這個冤家,趁我不注意又去碰紅蟻酒。
就知道吃,幹活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找不着。
”
在德九媳婦氣喘籲籲的叫罵聲裡,長今和一道面面相觑,吃吃地笑了。
如果說有什麼從過去到現在始終不曾改變,那就是德九媳婦永不疲倦的絮叨了。
“笑什麼?覺得你娘可笑是吧?敗家子,你娘我有那麼好笑嗎?”
“我什麼時候覺得母親可笑了,幹嗎這麼說呀?”
盡管德九媳婦十分不快,可一道還是忍俊不禁。
一道像他父親,雖說有時候是平淡了些,卻終歸是個不會害人的善良青年。
長今反複端詳一道的臉龐。
也許隻有消除了貪欲的人,才會擁有這樣清純明快的神情吧。
“這個蠢貨,大白天就偷酒喝,也不知道死到哪兒去了?長今呀!你到莫介家的妓院去把酒錢要回來!”
“娘,我去吧!”
“臭小子,誰讓你去了?”
“誰去不一樣啊?隻要把酒錢要回來不就行了!”
“讨厭!酒錢一到手,還不得讓你先花光了?”
“怎麼會呢?我去去就回,請您相信我!”
“哎喲,臭小子!想讓我相信你們姓姜的,除非世上的人都死光了!”
“不管怎麼說,怎麼能叫一個姑娘家去妓院呢?再說長今還要學習醫術呢。
”
“學什麼醫術……老老實實在家呆着幫我幹點活兒,比什麼都強。
”
“反正我很快就會把酒錢要回來,娘你還是快去找我爹吧。
”
一道眨眼間就消失得沒了蹤影,院子裡隻剩下懶洋洋的春晖和尴尬的沉默。
看着德九媳婦難為情的樣子,長今悄悄起身走開,來到了屋後的菜園子。
與酒坊一徑之隔有一片平緩的土地,開墾出來就成了現在的菜園子。
近來,除了鑽研醫術,長今把所有的功夫都用于侍弄這塊菜地了。
前天剛剛下過一場春雨,一夜之間蔬菜全都變綠了。
桔梗地裡的艾蒿早已經綠得不可收拾,用不了多久,這裡恐怕就要變成艾蒿田了。
最可惡的還是艾蒿根,隻一天不管,它們就會以頑強的生命力占據整片菜地。
韭菜苗也多得不可思議。
韭苗一多,所以隔一定時間必須間苗。
柔軟部分可供食用,鱗莖有健胃整腸之功效,也可用于燒傷,總之,這是一種可以充分利用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生菜剛剛間過不久,卻又勤奮地長出了柔軟的嫩葉。
生菜包飯幾乎撐破了德九一家三口的腮幫子,飯後他們美美地睡了個午覺,這才不過是前兩天的事。
生菜具有鎮痛和催眠的功效,多吃有助于睡眠。
開紫花的寶蓋草是一種治療吐血和止鼻血的藥材,與水芹、荠菜、鼠麴草、賽繁縷、蕪菁、蘿蔔一起,并稱為春七草。
還有菘菜……本來還擔心芒種之前播種是不是有點早,不料淺黃色的嫩葉已經急不可待地爬滿了褶子。
若是用來做成菘菜煎餅,足夠四口人吃了。
即使在寒冷的冬天,它也是滿目蔥翠,不會枯萎,之所以叫它菘菜,取的就是松樹四季常青的意思。
所謂百菜不如白菜,就是說哪怕一百種蔬菜也比不上白色的蔬菜。
如果整個春天都吃菘菜,就不用擔心冬天會患傷風感冒了。
仔細想來,自己和菘菜還挺有緣分。
離開茶栽軒還為雲白做過菘菜煎餅;丢失了面粉卻仍然平安舉行了内人儀式,也是多虧了菘菜餃子;冒着生命危險為大明使臣做菘菜包飯……
長今沉浸在紛亂的思緒裡,用抓過泥土的手怔怔地摘下一片菘菜葉,咯吱咯吱地嚼了起來。
口中頓時充滿了略帶泥土腥味的清香。
“長今!長今!”
酒坊前面的德九媳婦上氣不接下氣地招呼長今。
蹲在地上的長今猛然起身,卻感覺一陣輕微的眩暈湧過頭頂。
“長今啊,有人來找你。
”
身穿青色團領服的男人分明就是政浩!他一定是發現長今了,正朝這邊快步跑來,長今将一切看在眼裡,手上卻拼命地采着菘菜葉。
“徐内人!”
徐内人?如今這稱呼已經不合時宜了。
政浩和長今,互相躲避着對方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着。
應該有人來打破這尴尬的沉默呀。
“我以為您還在釜山浦呢……”
“已經複職為内禁衛了。
”
“祝賀您!”
“釜山浦太遠了,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回來。
後來終于因為掃蕩倭寇有功,殿下聽取了我懇切的請求。
”
長今覺得自己沒臉面對政浩。
現在的她甚至連賤民都不如,卻一心想要成為藥房妓生。
現在應該放棄他了。
多麼殘酷的緣分啊,從來不曾盡情擁有哪怕一瞬間的緣分……
“大人,我正在學習醫術。
”
“真的嗎?我已經猜到了。
當初倭将的病叫所有的濟州醫官都束手無策,最後還不是靠你的手藝給治好了。
”
“那隻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是我運氣好。
現在我想真正學習醫術。
”
“據說接受教育之後還能到地方上當醫官,如果成績突出還可以成為訓導官負責教育事務呢。
”
“我……我想成為内醫院的醫女。
”
“内醫院醫女?你是說你要重新入宮?”
“是的。
”
政浩緘口無語,沉思良久。
他有點茫然若失,看來是不理解長今想要回宮的本意。
長今看着政浩的樣子,隻覺得鼻頭一陣發酸。
“你知道内醫院是多麼險惡的地方嗎?”
“我知道。
”
“如果病情危急,或者出現死人的情況,你會經曆巨大的痛苦,甚至流放邊疆也不是不可能的。
萬一國君駕崩,負責治療的内醫院醫官恐怕都難免一死。
”
“區區一介醫女又怎能直接承擔王室的醫療呢?您不必過于擔心。
”
“我所擔心的還不止這些,醫官們……危險萬千……”
政浩非常激動,說話也結巴起來。
他凝視長今的臉,長長地籲了口氣,終于還是别過頭去,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心情郁悶的時候,微風輕拂,連額頭都感到有些癢蘇蘇的。
菜地裡的蔬菜們在微風中竊竊私語,站在其間的政浩和長今卻無話可說了。
事實上,内醫院裡的确是風波頻仍。
為王室貴胄看病診療,即便病有好轉,醫官也常常遭受責難和非議。
國君自己的疾病有了起色時,常常會想到賞賜醫官以品階和官職,然而反對聲浪此起彼伏,渾似驟雨傾盆。
這是平日裡蔑視醫官為異己雜類的臣僚們在積極勸阻國君的緣故。
即使發生了很微不足道的問題,也必定受到嚴厲的處罰。
因此,明哲保身的醫官也為數不少。
越是膽小怕事的人,越發容易變得兇狠惡毒,醫官之間也經常相互诽謗相互誣陷,這都是出于自我保護的防禦本能。
然而他們之所以對高官顯爵絲毫沒有貪戀,其真正原因還是金錢。
内醫院裡的工作自不必說,單是被委以審藥之職前往采購藥材,他們便有機會與商人相互勾結,狼狽為奸,發财緻富忙得不亦樂乎。
另外,随行出使中國的時候,醫官們還可以通過秘密交易大量積累财富。
隻要别惹着兩班貴族們,他們根本沒有必要絞盡腦汁去擡高什麼身份地位。
這樣看來,政浩的擔心也并非杞人憂天,因為他比誰都了解長今的秉性。
一個堅持信念的醫女,決不可能在污濁的内醫院裡過上太太平平的生活。
向來純真無邪的長今的眼睛裡閃過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那是怨恨!政浩不由得更心疼了。
長今蹲下身去,繼續去撥弄開紛亂的韭菜葉,她究竟知不知道政浩正為她憂心似焚啊!比起修長的脖子和纖細的腰肢,她的手指粗大得讓人吃驚。
十年禦膳房生涯,春夏秋冬不避寒暑地把手泡在水裡,慢慢地就成了這副模樣。
現在,她又想用這雙手去觸摸病人的患處。
“如果你真想當醫女,就請先為我治病吧!”
長今擡起晶瑩的目光望着政浩。
“您哪裡不舒服嗎?”
“是的。
”
“可我現在還不是醫女,就算是醫女也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