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政殿西側,僅從位置上就能看出它與宮外的惠民署有着明顯的差别。
從前還在禦膳房的時候,長今從來沒有奢望通往後院小路上的這座引人入勝的内醫院建築會跟自己的人生結下不解之緣。
“夫人者,鼻仰天氣,五谷入口以納地氣,此天地二氣通人體,雜糅變化以為精氣。
精神為陽,肉體為陰,中氣循環其中者,無拘無束,無阻無礙。
經絡為之通衢,若有阻塞,則變生疾病。
夫經絡者,網羅密布于周身髒腑。
由此上溯,病因在焉。
發幽探微,按穴施術,則氣血通矣,病亦諧矣,是為針。
”
起先,雲白隻是講解針法治病的原理,絕少涉及實際的下針法。
至于把脈和灸法也是同樣,與理論相比,長今更想早日學到實用技術,為此焦心不已。
這樣過去了一個來月,長今急不可耐,便再三催促雲白。
“如果僅僅是理論,我自己也可以慢慢體會。
我想學習能為患者治療的針灸術。
”
“理論可以自己體會?”
“是的。
難道不可以通過讀書學嗎?”
“是嗎?你先回去學學診脈,然後再來找我。
”
看來雲白準備教授長今如何把脈了。
于是,長今遍覽《脈經》、《纂圖脈訣》等相關醫術,然後來找雲白。
“大人,診脈我已經掌握了。
”
“哦,是嗎?那你再回去讀讀有關本草的書。
”
所謂本草,就是以草本樹皮為根本的天然藥材,其數量多達數千種,單是用于實際處方的本草就有兩三百種之多。
長今掌握了其中最為常用的百種左右。
“我已經按您的吩咐學過本草了。
”
“很好,現在應該學習針灸了吧。
”
遵照雲白的指示,長今很快就背誦了素有針灸經典之稱的《黃帝内經·靈樞篇》的“九針十二原篇”。
“大人,您說的針灸我也學完了。
”
“是嗎?那你能說說針的種類嗎?”
“是。
針共有九種,分别為镵針、員針、鍉針、鋒針、鈹針、員利針、毫針、長針、大針。
”
“那你接着說說什麼是毫針。
”
“毫針,長一寸六分,針尖細如蚊唇,紮針時可輕易進入體内,長時間留針于穴位,能夠消除鼻炎等症狀。
”
“我的問題你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看來還真是下過一番功夫。
”
“那您現在教我針灸術嗎?”
“所有的理論你都已經學會了,我也沒什麼好教給你的了。
你就直接在我身上下針吧。
”
“大人,您哪裡不舒服嗎……”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濟州島,長今曾經給人看過病,也試着下過針,然而當時隻是迫于無奈,并非實際運用所學知識,更不能說對針灸已經了然于胸。
長德隻是個精通藥材的醫女,更何況她也隻教給長今些皮毛,便去了漢陽。
長今嗫嚅良久,雲白伸出了左臂。
“下針的順序你總該知道吧!”
“是的。
首先把脈,再尋找合适的穴位,最後取穴下針。
”
“看來你已經很清楚了。
那麼所謂把脈切的又是什麼部位啊?”
“一般來說都是手腕内側靠近拇指的桡骨動脈,也可以是總頸動脈、淺側頭動脈、顔面動脈、肱動脈、股動脈、腘動脈、正褙動脈等等。
另外,因為幼兒的手腕部位脈象較弱,可以通過太陽穴測定。
”
“診脈過程中都考察些什麼呢?”
“考察脈搏跳動的次數、強弱、遲速及規則與否等,并通過以上脈象診斷五髒六腑的虛實。
”
“好,回答得很流暢。
我再問你,到底怎麼來把脈呢?”
“以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的指尖,整齊地按在手腕的左右脈動部位,依次增加和減小指尖的力度來觀察脈象。
”
“很好。
那麼脈象都有哪幾種,你也都知道吧?”
“通常有浮、沉、遲、數、虛、實、滑、澀、長、短、洪、微、緊、緩、軟、細、伏、散等多種,此外還有許多種脈象。
”
“好,現在就開始取穴吧。
”
長今隻是瞟了一眼雲白的神色,就拉過椅子坐下了。
現在,長今顯得很沒有自信,大不如剛才曉暢無礙的回答。
“幹嗎這麼慢騰騰的呀?”
“大人,真的要按我的判斷治療嗎?”
“真麻煩,非得讓我說兩遍嗎?”
長今讓雲白不耐煩的語氣吓得身子一震,下意識地把手伸了過去。
果然,長今感覺到雲白跳動的脈搏。
據說,所有内髒器官的生機狀況都凝結于脈象之中,包含着肝髒的力量、胰髒的力量,肺的力量也在其中。
仔細把完了左右兩側的桡骨動脈,長今感覺雲白肝髒的力量較弱,應該是過量飲酒引起了炎症。
長今判斷雲白肝功能弱化,便決定以針灸調節經絡,疏通堵塞的氣血。
看樣子,雲白是打算把全身都交付給長今了,他隻是注視着長今的動作。
不論是把脈、選針,還是取穴,雲白全然不露聲色。
直到長今取穴完畢,雲白才磨磨蹭蹭地換了個姿勢,重新坐好。
“打算怎麼下藥啊?”
“是。
我正在考慮是不是配合使用解酒清肝湯,既解酒毒,又能保養肝髒。
”
“好的,往後你不用來這裡了。
”
雲白漫不經心地說着,并将長今插在自己身上的針粗暴地拔了出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你不來亦可,就是這個意思。
”
“大人的話我不能理解。
我才剛剛開始學習,您怎麼會沒的教我呢?”
“俗話說得好,人看從小,馬看蹄爪。
”
“大人是說我沒有成為醫女的資質。
”
“大言不慚說什麼自己看書就能學會,我今天随便考你一下,你可真行啊!連把脈都不懂也敢捧着針筒招搖過市嗎?”
“可我都是按照大人您的吩咐……”
“那好,真要是聽我的那也行,以後不用再來這裡了!”
最後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雲白猛地起身離開了。
長今在稀裡糊塗中挨了當頭棒喝,隻覺得後腦勺火辣辣的,她苦笑不得,卻也無可奈何,耳朵垂兒陣陣發熱。
長今郁悶之極,卻是怎麼也想不通到底哪兒招惹了雲白。
莫名其妙地剩下自己在那裡,長今真是狼狽不堪。
上課結束之後,長今總是自然而然地朝典醫監走去,然而每次都過不了銅丘,便又原路折回了。
請求雲白原諒倒也不難,難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又怎麼冒冒失失地去認錯呢,否則隻會引來更為嚴厲的斥責。
想起雲白竟是這麼讨厭自己,長今哪裡還有看書的興緻啊。
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索然無味,長今無所事事了,隻有暮夏時節的艾草在節節長高。
若不是這樣粗率迅速的生長,又怎能被稱作艾草呢。
趁着菜地還沒荒蕪,長今想去拾掇一番,便拿起鋤頭出去了,恰好一道進來,兩人迎面碰了個正着。
“去哪兒?”
“嗯,去菜地呀。
”
“大熱天的,去那兒幹什麼呀。
别去了,你坐這兒。
”
一道拉着長今坐到院子裡的木頭闆床上,認真地端詳着長今的臉龐。
“最近你瘦了好多。
是不是讀書很辛苦啊?”
“嗯,可能是天太熱了吧。
”
“還說什麼學醫救人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能救誰啊。
依我看呀,應該吃藥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你真應該吃貼補藥了。
”
“不是的!什麼補藥不補藥的……”
一聽一道說到補藥,長今心虛膽怯,立刻就跳了起來。
不料一道也不是說說就算了的,沒過幾天,他果然就買回了補藥。
“本來是想問問你的,又怕你嫌我羅嗦,所以我就直接去找了個醫術高明的大夫,給你抓了貼藥。
”
“瞎忙活。
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真的沒事,你還是拿給大嬸去吧。
”
“學醫的人竟然說出這麼外行的話。
我抓的補藥隻适合你的身體,給我娘吃能有效嗎?”
“适合我的身體?你怎麼知道我的身體怎麼樣?”
“我當然不知道啦。
大夫這也問,那也問,害得我回答了半天。
”
“大夫都問什麼了?”
“唉,别提了。
那可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弄得我渾身直冒冷汗呢。
什麼個頭高低呀,長臉圓臉呀,手腳長短呀,下身結不結實呀,出汗多不多呀,還有消化好不好呀……你小的時候不是經常像男孩子那樣卷起裙子來玩嗎?幸虧當時我偷偷看過你的小腿,要不然我怎麼能知道女孩子家的下身怎麼樣呢?哎喲,簡直是什麼都打聽!”
大夫詢問消化正常與否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為什麼還要追問身體構造之類的呢,長今不得而知。
無需把脈,隻聽聽容貌長相如何就可以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