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為此,值宿房便建在了敦化門外。
東西兩側迎面相對的兩棟建築叫做藥材倉庫。
另外還建有水庫,以便儲存一種名為江心水的特殊用水。
所謂江心水,顧名思義,就是漢江中心最純淨的水。
當然,最讓人高興的還是冊庫,據說裡面收藏各種各樣的醫學典籍。
這時,長今不禁又想起了政浩,但是長今很快便将他從心裡抹掉了。
隻要還活着,總有一天還會相見,就算沒有重逢的一天,仿佛也可以堅持下去了。
隻要他還活着,長今便有了充分的力量,支撐自己度過餘生。
與韓尚宮死别之後,尚且能夠活下來,何況現在與政浩生離呢,自然也能欣然面對了。
雖然思念會時時侵擾,但無論如何一定努力生活下去。
活下去!因為還有需要自己去做的事。
在正對圍牆的院落一角,有個用于搗磨藥材的石臼在承受着春晖的照耀。
長今被陽光吸引着,來到了院子中央。
陽光很溫暖。
迎着太陽光,長今朝着内醫院的建築望去,誠正閣飛檐之上的鹫頭和龍頭正背向而立,仰望天際,好象是在怄氣。
正在恍惚之間,熱淚已經潸潸而落。
日子飛快地過去,長今根本無暇他顧。
切藥、煎藥、管理藥材,光是這些就讓人感覺春日短暫了。
即使成為醫女,各種教育還是接連不斷。
每次結束一天的日程往宿舍走去,長今的視線總要不自覺地向禦膳房那邊望過去。
她真想立刻跑到那邊,拉住連生的手,傾訴分别之後的思念之情,哪怕隻是無言地哭泣也好啊。
仿佛隻要能夠抱住連生哭出來,就能将糾結在内心深處的怨恨釋放出來。
然而長今還是生生地收住腳步,回到了内醫女的宿舍。
每當此時,她總是倍感孤獨。
母親去世之後,她就成了流落天涯的孤兒,那個時候的她不僅孤獨,更加感覺恐懼。
如今再也沒有什麼讓她害怕失去了,沒有恐懼的時候她又感到徹骨的孤獨。
從前以為隻要回宮就能安心,就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然而她錯了,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已經消失殆盡了,這是一片陌生的宮阙。
偶爾去璿源殿後院看看龍柏樹,便成了長今唯一的樂趣。
春天,韓尚宮和母親曾經埋過柿子醋的龍柏樹上,枝枝桠桠全都盛開了黃色的花朵。
龍柏樹的木材可以用做香料,所以又叫香木。
龍柏枯死之後,其香味比起活着的時候更為濃郁,傳得也更遠。
凝望着眼前的樹樁,仿佛看見了雪白而健美的手指,兩個豆蔻年華的宮女互相期許遙遠的未來,滿懷虔誠地埋下一壇柿醋。
想到這裡,長今的嘴角油然挂上一絲微笑。
韓内人和樸内人的咯咯的笑聲仿佛隔着歲月的帷幕,遠遠地傳來。
長今驚詫不已,連忙環視四周,不料那笑聲戛然而止,隻有明媚的春光寂寥而空曠地照耀着院落。
好一個慘淡的春日啊。
埋完醋後,母親即被逐出宮,從而斷送了夢想,韓尚宮也失去了朋友。
如此說來,她們那天所埋藏的并非柿子醋,或許是夢。
數十年之後,她們的女兒和徒弟把醋挖了出來,将它用做料理的材料,不料正是這道菜讓自己在最高尚宮的比賽中脫穎而出,也許這就是為她們圓夢吧。
如今兩人都已作古,萬事皆休,卻隻留下她們的女兒和徒弟。
每次想到這裡,長今就更加堅定了信念。
盡管已經人已經死去,卻必然化作更加濃郁的清香,傳播得也更加遙遠,母親是這樣,韓尚宮也是這樣。
為此,她們的冤屈必須首先得到昭雪,而在冤屈昭雪之前,必須有人站出來,揭露她們死亡的真相。
除了長今自己,再也不會有人站出來了。
這就是她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活着,不僅僅是苟延殘喘,而且務必成功。
所以,絕對不能沉迷于孤獨之中。
長今決定,所有軟化内心的東西,包括懷疑、軟弱、顧慮,都要統統抛掉。
作為内醫院的醫女,長今正努力地紮下根去,然而就在某個暮春的夜晚,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天地之間飄蕩着栗子花的芬芳,不知道是被栗子花香所陶醉,還是太過辛勞,長今在昏昏欲睡的狀态中消化着繁忙的日程。
當她疲憊不堪地回到寓所,剛想躺到床上,門外突然傳來了呼叫聲。
一個從未見過的丫頭站在門外,微微地低着頭。
“誰?”
“我是針房的丫頭,禦醫女吩咐,讓您現在馬上就到瑞蔥台。
”
“瑞蔥台,不就是後院的石台嗎?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事嗎?”
“詳細的情況我不太了解,我的職責就是來請醫女您到針房去。
”
“剛才不是說瑞蔥台嗎,怎麼又要去針房了?”
“禦醫女吩咐說,先帶您去針房看看要換的衣服。
”
盡管心裡有些疑惑,但是詳細的内情還不了解,卻也不好貿然違抗禦醫女的命令。
跟在針房丫頭的後面,長今感覺萬分不可思議。
所有她遞過來的衣服,不論質地還是顔色,分明都不象是醫女的診療服裝。
看苗頭,這件事情無比可疑,盡管如此,長今還是默默地把衣服換好了。
不管怎樣,還是先見過禦醫女,聽聽事情原委,然後再做判斷。
現在,長今穿在身上的盡是绫羅綢緞,皮鞋和飾物也是兩班貴夫人才能穿戴的奢侈品。
王宮之中對于顔色的規定尤其嚴格,這一身紅色的绫羅綢緞着實讓長今吃驚不小。
雖然别的情況不怎麼了解,長今畢竟聽說過宮中對于妓女的服飾十分寬泛,管理并不嚴厲。
即便身份卑賤,時時遭人輕蔑,但是普通女人一生之中隻能在婚禮上享用的豪華服飾,對妓女而言可說是家常便飯。
且不說心裡怎麼想,單是這身綠褲紅襖,再挽一個大冠髻,現在的長今真可謂儀态萬千,美不勝收了。
隻有插在冠髻之上的花冠和别在衣帶上的針筒,才說明了她藥房妓生的身份。
她的嘴唇比穿在身上的大紅裙子更紅、更鮮豔,面對如此的美貌,誰又能不被誘惑呢。
沒有魚肚袖曲線的一字型袖口,朝右拉緊的裙子,下擺隐約露出的内衣,短褂下面故意流露的白色裙腰,刺繡在裙腰上的華麗花紋,衣服疊穿幾遭以便強調臀部……任憑仔細打量,認真端詳,無論如何都不象是個醫女。
到了瑞蔥台一看,長今更加哭笑不得。
池塘周圍燈火通明,恍若白晝。
登上雕龍石欄杆,巨大的宴席擺設在兩邊,觥籌交錯之聲不絕于耳。
引人注目的不僅有京妓和醫女,還有樂工、舞童、吹鼓手、細樂手等等。
通過規模來看,應該是一場十分重要的宴會。
“這麼晚才來,還不趕快行禮!”
一見長今,禦醫女便連聲催促道。
随着禦醫女的催促聲,男人們紛紛把視線轉向了長今。
“哇,真是不得了!要不是大監讓全部叫來,還差點兒錯過了呢。
”
“誰說不是呢。
還在那兒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給内贍寺正大監斟酒!”
那個人稱内贍寺正的家夥努力集中渙散的目光,滿臉淫笑地上下打量着長今,這張臉不是别人,正是樸夫謙。
他依附于吳兼護,從崔判述商團中謀取私利,中飽私囊,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爬上了内贍寺的最高位置。
内贍寺主要負責供應各宮各殿日常用度,賞賜二品以上官員酒和菜肴,另外也負責賞賜倭人和女真人食物和織布等,是一處掌管巨大财富和實權的油水衙門。
長今眼睛一眨也不眨,虎視眈眈地盯着樸夫謙。
“沒看見大監大人正等着嗎?還不趕快坐到大監身邊,好生伺候!”
禦醫女焦急萬分,連連催促。
然而長今仍是紋絲不動。
不管為母親和韓尚宮伸冤昭雪多麼重要,也不能給樸夫謙斟酒。
她們兩位泉下有知,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啊哈,還不快點兒就座,幹什麼呢?”
“算了。
這孩子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吧?”
“是的。
”
“可能還害羞吧。
”
“真對不起,大監大人。
”
“你叫什麼名字啊?”
事到如今,長今沒有理由不說出自己的名字。
“徐長今!”
“哦,長今?我想嘗嘗你給我倒的酒是什麼味道。
醫女斟酒有利于身體健康嘛,是不是啊?”
“我不斟酒!”
“為什麼?”
“不管上藥還是敬酒,誠心最為重要。
我倒的酒裡沒有誠心,隻有痛恨!”
“你是說痛恨?”
“是的。
”
“我的名分是國家的工曹判書。
你一個卑賤的藥房妓生為我斟酒,不感到莫大的榮幸,反而說什麼痛恨?”
“因為我的誠心隻獻給病人,而不是私人的酒宴!”
“你說什麼?”
樸夫謙惱羞成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禦醫女誠惶誠恐,慌忙站起身來。
長今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徑自沖下雕龍石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瑞蔥台。
第二天,長今又被禦醫女叫了過去,不料銀非早已站在了那裡。
依照慣例,隻有第一名的醫女才能進内醫院,而這次破例,就連第二名的銀非也被選了進去。
因為銀非不僅在學徒期間就成績突出,而且她的處方箋同樣出色,惠民署的醫官們難分伯仲。
甚至有傳聞說,内醫院非常欣賞銀非的才華,早就将她确定為内醫院醫女的人選了。
不管怎麼樣,對于長今來說,她并不讨厭學徒期間與銀非的競争。
“就算立刻把你們兩個趕走,仍然難解我心頭之恨!你們以為那是什麼場合,竟然也敢說走就走?”
禦醫女怒氣沖沖地高聲大喊,仿佛真要把她們兩個立刻趕走。
“國王殿下為了表彰樸夫謙大監的功勞,所以親自賜宴。
誰想到讓你們兩個賤人弄得敗興而歸,殿下震怒不已。
你們說,應該怎麼補償?”
隻看禦醫女的臉色,就知道她為了平息昨天夜裡的風波而忍受了多少屈辱。
即使這樣,畢竟覆水難收,現在說後悔也沒有用了,剩下的事情就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