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懲罰了。
“你們兩個剛剛成為醫女,還不懂得怎樣分辨事理,所以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這次我先原諒你們。
從今往後,如果再敢輕舉妄動,我就把你們貶為地方妓,知道了嗎?”
所謂地方妓,指的是京妓之外的另一種妓女。
隸屬于官廳的妓女共有京妓和地方妓兩種,地方妓中如果有姿色出衆且才華過人的則被選拔為京妓。
這兩種妓女隻是所屬地域不同而已,在陪酒侍宴、跳舞賣笑方面并沒有兩樣。
“我說的不對嗎?怎麼不回答?”
“不管禦醫女嬷嬷怎麼說,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斟酒的!”
聞聽此言,不僅禦醫女驚詫不已,就連長今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轉頭去看旁邊的銀非。
“什麼?”
“我想成為醫女,可不是為了給别人斟酒。
”
“你竟敢如此放肆!難道你忘了醫女是賤民的事實了嗎?身為賤民,志氣之類又有什麼用呢?兩班貴族讓你幹什麼,你就得乖乖地幹什麼,這才是賤民的本分!如果敢于違抗貴族的命令,那是要殺頭的,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如果活着必須為男人倒酒,我甯願選擇死!”
“什……什麼?”
禦醫女都要被氣瘋了,而銀非仍是毫不退讓。
她那義正嚴詞、滔滔不絕的樣子,連長今都在為之隐隐擔心。
以她這樣甯折不彎的品性,作為醫女的将來絕對不會平坦順利的。
禦醫女強作鎮靜,收拾起了剛才的表情,開始對銀非好言撫慰。
“妓女和醫女,兩者都隸屬于官廳。
在身為賤人、服務國家這點上是有共同點的。
妓女的服務是展示歌舞的技藝,醫女的服務是展示為患者治病的醫術,兩者身份相同,目的也是一樣的。
不過是讓你臨時以妓女的身份服務,值得你豁出性命來嗎?”
“即使兩者身份相同,為國家服務的目的也相同,但是治病救人和陪酒侍宴的意義還是判若天壤。
再說了,國王殿下不也嚴令禁止醫女參加宴會嗎?”
“那不過是法令,現實卻是現實!”
“如此說來,該受懲罰的不是拒絕倒酒的我們,而是違反王命的士大夫!”
銀非唐突的回答讓禦醫女啞口無言。
長今愣住了,呆呆地凝望着銀非,眼神之中既有感歎,又有尊敬。
“不管怎麼樣,你們不聽我禦醫女的話,竟敢擅自行動,必須接受懲罰。
從今天開始,給我連續煎藥三天!”
如果說所謂懲罰就是連續三天煎藥,那倒不是什麼難事。
銀非也百思不得其解,扭頭看了看長今,兩人目光相對。
“三天三夜不許合眼,必須始終守着藥罐子。
要是被我發現你們哪怕合一下眼,我就當場把你們貶斥為地方妓,到時候可不要怨恨我!”
禦醫女的話仿佛畫上了個句号,銀非長長地舒了口氣。
難怪懲罰乍聽之下不怎麼嚴厲,原來還附加了更麻煩的條件。
走出禦醫女的房間,銀非毫不遲疑地去了煎藥房。
藥罐前的醫藥同參、尚藥不約而同地注視着兩名醫女。
“什麼事啊?”
“禦醫女讓我們守着藥罐子,三天三夜不許離開。
”
回答尚藥質問的依然是銀非。
“這可是尚藥我的分内之事,禦醫女為什麼要對你們下這種命令?”
“至于有什麼深層的意思,我也說不上來。
隻知道她讓我們守在藥罐子前,三天三夜也不準合眼。
”
“是嗎?看來禦醫女是在懲罰你們。
了解煎藥的過程也很重要,那就趁現在好好學習學習,提前熟悉一下吧。
”
尚藥哈哈大笑,轉身繼續他的工作。
其實,煎藥工作的重要性從内侍組織的結構來看,便可略知一二了。
内侍之中以侍奉國君膳食的尚膳地位最高,其次是管理王室酒類的尚醞,接下來便是準備國君湯藥的尚藥,最後是尚茶,也就是管理茶飲的内侍。
因為飯、酒、藥、茶均為入口為食之物,所以必須在國君最親近的相關内侍的嚴格管理下準備,無一例外。
内醫院奉藥給國君必須遵循繁瑣而嚴格的程序,以便防止心懷不軌者與醫官相互勾結。
首先,内醫院都提調與三名醫官依次為國君診脈,然後分别說明對于脈象的意見。
至于進藥還是不進藥,以及進什麼藥,也必須共同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此時,禦醫和醫藥同參也參與讨論。
意見經過整理,交由禦醫之中職位最低者準備處方箋,并呈交都提調。
都提調将處方箋的内容禀明國君,征詢是否進藥。
一般來說,殿下都會下旨按處方箋的内容進藥。
進下來就進入迅速準備藥材和煎藥的過程了。
此時,因為是國君進食的藥物,所以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内醫院提調和禦醫必須對藥物準備情況進行嚴格點驗,以免使用了品質不良的藥材,或者有異物落湯藥。
即便是煎煮湯劑的過程中也有可能出現問題,所以必須派遣一名内醫官全程檢查、監督。
藥湯完成後,如果進藥的命令下達,首先由三名内醫院提調品嘗味道。
确認無誤後,将藥盛進一種名為鎖料冶的特制藥碗,并以白紙标明藥名貼到蓋子上。
小飯桌上除藥碗以外,還有一把小瓢,泡過蜂蜜的甜棗用來去除服藥之後口中殘留的苦味,另有一條苎麻布手巾用來擦拭嘴角。
不管是尚藥、醫藥同參,還是内醫院提調,但有疑問,銀非開口即問,毫無懼色。
長今不由得對銀非大為佩服,暗想隻要不離左右,耳濡目染,自然就能學到不少東西。
也是在這時,她才知道煎藥容器中以滑石藥湯罐為最好。
此外,先在空藥罐裡放入藥材,再注入滾水浸泡一個時辰左右,也是長今第一次聽說的煎藥方法。
至于所需水量,大約以每碗水煎一服藥最合适,因為每次所煎藥材性質并不相同,所以水量也可以随機調節,以高出藥材表面兩指為宜。
在滾開之前用旺火,然後以文火煎熬大約一個時辰。
如果時間不到一個時辰,而藥已經滾開,可以先将湯液倒出,重新加水,燒至再次沸騰,這樣的方法長今也是第一次聽說。
一個時辰之後,如果藥渣漂浮到水面,則以麻布小包輕輕過濾殘渣,藥液與前面倒出的部分混合,并分三次服用。
據說,這是最為理想的方法。
煎藥的過程之所以如此煩瑣,是因為要充分考慮到藥材的成分,比如有的藥材揮發性強,需要煎熬的時間相對較短,而有的藥材則必須經過長時間的熔煉,才能發揮藥效。
首先要煎揮發性強的藥材,其次則是耗時較長的藥材,隻有這樣,才能不錯失一切有用的成分。
一般來說,礦物性藥材耗時最長,動物性藥材次之,最後是植物性藥材。
植物性藥材之中,以花、葉入藥的植物,如薄荷、藿香、小葉夏枯草、荊芥、佩蘭等揮發性藥材的煎熬時間最短,至于肉苁蓉、熟地黃、附子、黃精等,則以較長時間煎煮為宜。
僅是煎藥這一件事,需要學習的東西就有如此之多,當然也就需要花費相當的力氣了。
然而人體又是如此複雜,既有五髒六腑,又有兩百多塊骨骼、六百多塊肌肉,更不用說數不勝數的經絡和穴位了,要想全部掌握并且融會貫通,那真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啊。
而且,雲白曾經說過,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應該根據各人與生俱來的特性與自然相溝通。
所有這一切若想徹底弄通并運用自如,看來至死都是不可能的了。
做料理的時候還可以做些試驗,最多隻會引起腹瀉,倒不至于有什麼大的害處,然而醫術事關生死,豈容絲毫馬虎,是萬萬不可以人為對象做什麼試驗的。
雲白還說過要靠領悟。
長今當然想領悟一切,可是以自己現在的粗淺經驗,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這麼神妙莫測的道理呢。
就在這共同學習如何煎藥的過程中,第一天終于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眼皮就開始發沉了。
好歹算是熬過了白天,夜晚一到,洶湧而來的倦意實在是難以忍受。
内醫院提調和醫藥同參進進出出,偶爾尚藥也過來看看,這裡的确不是打瞌睡的地方,否則很快就會傳到禦醫女的耳朵裡去。
“困死了,我們聊天吧?”
這還是第一次,銀非正式同長今搭話。
既不征得對方的同意,便不分青紅皂白地用起了非敬語。
其實就算當着禦醫女的面,她也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所以如果跟她計較什麼敬語非敬語的,那反倒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好啊。
我也是早就想跟你聊天了,沒想到機會終于來了。
”
“你真讓我刮目相看呀。
”
“什麼意思?”
“從學徒的時候我就開始注意你了,那時候的你表情冷漠,隻知道用功學習。
”
“你那時候也是一樣。
”
長今立刻回敬,惹得銀非放聲大笑。
但她随即便抹去了臉上的笑容,以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說道。
“就算是拼将一死,我也不會給男人們倒酒的!”
“我也是。
”
“己卯士禍(朝鮮王朝中宗14年(1519年)的士林慘禍,主要發生于以南衮為首的守舊派和以趙光祖為首的新進派之間,最終以守舊派勝利而告終,新進派人物或被賜死,或被流放——譯者注)的時候,我父親遭到流放,後來被賜死于流放地。
母親和我淪落為全羅監營的官婢,有一天,母親被叫到一個宴會上去陪酒,回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人事不省了。
原來母親拒絕伺候達官貴人,被打得昏死過去。
我就像瘋了似的,搜遍了山谷和田野,希望能夠找到醫治母親的藥材,不料夏天太炎熱,傷口很快就化膿破裂了,母親就這樣含冤而死。
我是母親的女兒,絕對不會幹給男人倒酒的事!”
隻看銀非的眼神,就可以完全感受到她當時的憤怒和悲哀了。
出于憐憫和同病相憐的感情,長今立刻就對銀非産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