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慚愧。
如果不是有認識的人在裡面,我可能不會像你這樣義無返顧地堅持下來。
”
“從今往後,這樣的事情可能還會經常發生,所以我們一定要趁機讓她了解我們的意志。
就算她是禦醫女,總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們趕走,或者殺了。
即使頭痛難受,可隻要我們頻頻闖禍,你說這樣的醫女她還願意使喚嗎?用不了幾次,她肯定會放棄我們的。
”
“好主意,我也覺得是這樣。
”
銀非既剛強又聰明。
有了這樣的好朋友,肯定會成為醫女生涯中莫大的慰藉。
長今突然覺得心裡非常踏實,仿佛得到了千軍萬馬。
然而困意陣陣襲來,再也難以抵擋。
到了第三天,她們互相掐擰對方的皮肉,拿冷水往臉上潑,最後還把藥罐子頂到頭上,打個激靈睜開眼睛,卻發現兩人正額頭相抵打着瞌睡。
令人吃驚的是,哪怕隻是短暫地合一下眼睛,也能臨時消除疲憊,保持好大一會兒的清醒呢。
當你幾天幾夜不睡時,刹那間的瞌睡便頂得上平時的一兩個時辰,也許是睡得深的緣故吧。
稍微打了個盹,銀非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幾乎咧開了嘴巴,然後不等閉上嘴,她又一臉嫌惡地說道。
“那天我們不是被叫到瑞蔥台了嗎,你還記得嗎?”
“嗯。
”
“當今殿下登上寶座之後,工程才被終止。
如果按照原定計劃完工,規模還會更龐大。
”
“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說原來幾乎計劃把石欄杆壘到十人高,寬度也要求坐得下一千個人。
台前的池塘要再挖十人深,以便讓遊船任意出入。
”
“幸虧終止了工程。
如果按照原來的計劃完工,召開宴會的次數肯定要比現在多得多,那我們就隻能更頻繁地被他們呼來喚去了。
”
“的确是萬幸。
燕山昏君之所以把台子建得這麼高,又把池塘挖得這麼深,目的就是為了欣賞蝶行遊戲或者螢行遊戲。
”
“什麼是蝶行遊戲或螢行遊戲啊?”
“我聽說這是大國(韓國古代對中國的稱謂——譯者注)的皇帝們喜歡玩的遊戲。
春天是蝶行遊戲,夏天是螢行遊戲。
蝶就是蝴蝶,螢就是螢火蟲。
你明白了嗎?”
“蝴蝶和螢火蟲,那要怎麼玩啊?”
“讓宮女們每人拿一把扇子站到船上,然後把船駛進蓮池中央,皇上點燃蘆葦燈籠招引蝴蝶或螢火蟲。
如果它們停落到哪把扇子上,那麼當天晚上這個拿扇子的宮女就要蒙受聖恩了。
”
“瑞蔥台沒有按原計劃完工,可真是一大幸事啊!”
“由于每天晚上都這麼耽于玩樂,所以大國的皇帝們就需要不斷補充精力。
想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辦法嗎?”
“你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
“我在全羅監營的時候,跟我在一起做事的官婢們告訴我的。
據說有座山名叫龍候山,那裡出産一種其他地方沒有的鯉魚,他們把鯉魚運回皇宮,用木棒敲打,但是不能打死,為的是讓鯉魚流淚,喝了鯉魚的眼淚,對恢複精力很有好處。
”
“怎麼可能啊!他們怎麼能用木棒把鯉魚打得半死呢?而且鯉魚又怎麼會流眼淚呢?”
“我也隻是聽說而已,分不清是真是假。
先不管這些,另外還有呢。
把魚放進長頸瓶裡,拿給狐狸吃,狐狸因為吃不着瓶子裡的魚便直流口水。
狐狸的口水叫做狐涎,據說對恢複精力有奇特的效果,所以他們就連狐狸的口水也接了吃。
”
“簡直不可思議!”
“如果這樣還不能滿足,我聽說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你猜那是什麼?”
“蟒蛇?”
“不是蟒蛇,而是覆盆子。
”
“不就是野草莓嗎?”
“嗯。
聽說大國的皇帝每天夜裡都要吃一小把野草莓,因為野草莓是最好的強壯劑。
”
“對。
我好象也學過野草莓對于治療男性病很有效果。
”
“對婦科病也不錯呀。
據說還能治療不孕呢。
”
“真的?”
“可是現在,你的嘴唇紅得就像野草莓似的啊。
”
長今很難為情地笑了,不知不覺中甚至連耳垂都變紅了。
“咦,你的臉怎麼紅了?哇,真像紅梅花啊!”
“紅梅花?好看嗎?”
“當然好看喽。
”
“好象這種花在漢陽很難見到的。
”
“在全羅監營的時候,母親看着紅梅花對我說,你一定要成為紅梅花,哪怕是寒冬臘月,也要頂風冒雪,傲然盛開。
她還說女人必須這樣。
也許是想起了去世的父親,所以才有感而發吧。
”
長今聞聽此言,不由得肅然起敬。
朝鮮的女人無不終生侍奉一個男人,如果失去了這個男人,那麼作為女人的生活也就隻能結束了。
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銀非的母親仍然以女人之身頑強地活了下來,她的囑托是那麼凄涼,令人無法當做耳旁風。
甯願選擇死也不肯侍奉達官貴人的女人尤其讓人悲痛。
活着的時候就像冰天雪地中依然盛開的紅梅,卻為了堅守貞節而舍棄了生命……那熾烈而純潔的内心世界,長今不敢妄加猜測,而銀非當然不愧為母親的好女兒。
“怎麼樣?現在瞌睡跑掉了吧?”
“不過它跟我說去去就來。
”
兩人壓低了聲音咯咯地笑着,就像兩個天真無邪的小丫頭。
看來用不了多久,野草莓就會熟了。
然而直到現在,長今都沒能遵守采摘野草莓祭奠母親的約定。
如果說前年夏天是因為身在濟州而沒去成,那去年夏天為什麼沒去呢。
當時剛剛挨過雲白的痛罵,然後全身心地埋頭鑽研醫術,野草莓成熟的季節就這樣錯過了。
當心中思念之情迫切時,往往條件又不允許;當條件允許的時候,卻又想不起來。
這樣的不孝又該如何來補償呢?
長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銀非殷切地呼喚長今。
“長今!”
“嗯?”
“我們來拉鈎吧。
”
“拉鈎幹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也決不倒酒!不光是不倒酒,還不能被她們趕出去,一定要成為最優秀的醫女!”
“對。
雖然困難重重,但是隻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覺自己有無窮的力量!”
“我一定要成為一名優秀的醫女。
如果被趕出去,要麼再次成為官婢,要麼被送去當地方醫女,那我這輩子就隻能照顧兩班貴人了。
我真的讨厭這樣的生活!”
“我跟你一樣。
可是,不管成為多麼優秀的醫女,我們仍然擺脫不了賤民的身份,不是嗎?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傷心。
”
“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以什麼為生。
貴族家的女人又能怎麼樣?雖然有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可是一輩子被所謂的七去之惡(七去之惡,韓國封建時代驅趕妻子的七種理由,包括不順舅姑、無子、淫行、嫉妒、惡疾、口舌、盜竊——譯者注)緊緊地束縛着,隻能過着井底之蛙一般的生活!”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貴族家的女人不會被人看不起,更不會被人叫到酒宴上去倒酒。
”
“她們不會被人看不起?算了吧!如果不能生兒子,她們就是罪無可赦的罪人。
就算是罪人吧,也還有機會補償呢,可是貴族家的女人們呢,那真的是萬劫不複了。
”
“盡管我們的母親也都沒有生兒子,可她們不都從父親那裡得到了無比的愛嗎。
”
“雖說醫女還是賤民身份,但在這個國家能像我們這樣學習知識的人畢竟還不多,而且就是在内醫、看病醫、初學醫之中,我們也是身份最高的内醫。
既有機會學習知識,又有機會實踐所學,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呢?所以說賤民其實也就是一張外皮而已。
你想啊,天地間還有什麼比治病救人更高貴的事情呢?我們,我們必須為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感到自豪。
比起那些釘在閨房裡最多隻會刺刺繡、閑下來便吟詩作對或者無病呻吟的貴族女人們,我們是多麼不同啊!”
長今感歎不已,出神地凝視着銀非的臉,銀非端莊而秀氣的臉上閃耀着自信。
原本以為除了連生,再也結識不到新的朋友了,然而人生在世,總能遇見意想不到幸運和緣分。
在單純而柔弱的連生面前,自己總以保護者自居,而銀非是那麼強大,仿佛艱難時總可以無條件地投進她的懷抱,并且她一定會讓自己感到溫暖和踏實。
在孤獨的醫女生涯裡能和銀非相遇,長今欣幸不已,原來不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的決心也早就抛到九霄雲外了。
還有一件事也讓長今感到十分高興,那就是與醫女施然的重逢。
在内醫院的庭院裡,當時長今正用石臼搗藥,偶爾經過的施然首先認出了長今,立刻跑過來打招呼。
這期間施然因為經驗豐富,得以成為從二品淑儀娘娘的貼身醫女。
然而她眼圈發黑,仿佛籠罩着濃重的陰影,不知道是因為疲勞,還是因為憂慮。
她笑的時候也是無精打采,讓人情不自禁地為之擔心。
“你是不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煩心事啊?”
長今也知道這樣問有些失禮,但不忍心坐視不問,于是就輕輕地問了一句。
施然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艱難地開口說道。
“從做内人的時候開始,我就熟悉并相信你的人品,要不然我也不會跟你說。
”
“對。
你不用擔心,我會守口如瓶的。
”
“其實是淑儀娘娘得了難以啟齒的疾病,盡管這樣那樣的辦法也想了不少,可始終都不見好轉,所以我非常擔心。
”
“什麼是難以啟齒的疾病啊……”
“據我觀察,很可能是白斑病。
”
“白斑病?不就是皮膚上長出白色的斑點嗎?對女人來說,這可是一種緻命的病啊!”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不敢公之于衆,隻能在私下裡說嘛。
殿下本來就很少過來,現在娘娘更加擔心了。
有機會的話你幫我在大殿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