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施然那裡聽說淑儀洪氏壽辰将至的消息,長今又無可奈何地想起了禦膳房裡的一幕一幕。
現在禦膳房一定接到了食物清單,最高尚宮正不遺餘力地做好了準備。
曾經幫助丁尚宮為提調尚宮的壽辰準備食物的日子,竟如謊言般堅硬。
回頭想想,因為失去味覺而絕望的那些日子卻是最幸福的。
從來不曾得到祖母之愛的長今得到了丁尚宮對待孫女般的感情,還有政浩從來沒有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總是微笑着借書給她,最重要的是擁有韓尚宮,幸福的日子……如果可以重新回到那段時光,哪怕截去她的手腳也是心甘情願。
長今坐在籠罩一切的黑暗裡,摸索着悲傷的回憶,這時一道來了。
一道每次來看長今,都會給她講起德九夫妻的近況,還有宮中的一些傳聞。
“有什麼事嗎?你的臉色不大好。
”
“沒有啊,大叔和大嬸都和從前一樣吧?”
“就是因為跟從前太一樣了,所以才有問題。
如果按照誰最沒有變化來排名次,大概我娘會得第一,我爹會得第二。
”
“為什麼大嬸會得第一呢?”
“我爹喝酒比以前多了一點點。
”
一道的诙諧讓長今丢掉煩惱笑了起來。
“對了!你幫我轉告大叔,讓他幫我弄些上好的雨前茶。
”
“雨前茶是什麼?”
“就是谷雨之前采摘的綠茶。
”
“你要這個做什麼?”
“我有急事。
一定要轉告大叔,千萬别忘了。
聽見沒有?”
“也不看看是誰的命令,我怎麼敢忘呢?”
也不知道一道為什麼那麼高興,看着長今不停地笑。
壽宴結束以後,長今拿着一道轉交給她的綠茶去找淑儀。
淑儀燦爛地笑着迎接長今。
“快進來!”
“娘娘,恭喜您!”
“謝謝。
你不要空着手走,多帶些吃的回去。
”
“這怎麼好意思。
準備的食物您滿意嗎?”
“是啊,食物堆得太高了!我從來沒見過堆得這麼高的食物。
宮裡是根據身份高低決定食物高度的嗎?”
“是的。
”
“我剛剛從施然那裡聽說,原來你曾經做過禦膳房内人,還參加了最高尚宮的比賽?”
“是的……”
長今的心頓時變得陰冷了,不明内情的淑儀卻始終面帶微笑。
客人都走了,周圍冷清下來,長今和淑儀單獨對坐在茶幾旁。
“我沒什麼特别的東西可以送給您,就準備了雨前茶。
”
“禦膳房内人出身的醫女送給我茶,聽着就感覺身體健康了許多。
”
“這是生長于智異山山腳下的茶,趕在谷雨之前采摘嫩葉,再收集百種草尖凝結的晨露特别煮成。
”
“百種草尖凝結的晨露?”
“茶葉的味道固然重要,但最關鍵的是用什麼水來煮,而且一定要用石鍋煮才好。
”
“盡管如此,你能為我采集百種草葉凝結的晨露,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
“你滿意我就高興了。
”
“豈止是滿意啊?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樣的深情厚意呢!”
“您一定要常常喝茶,保護玉體,希望您能得到大王更多的寵愛。
大王身邊特别設置尚茶的職位,可見茶有多麼重要。
茶樹本身就是一劑藥方,所以茶對人體很有好處。
”
“是啊,因為它同時具備草和樹木的特性,把草和木合起來不就是‘茶’嗎?”
“是的。
現在是夏天,所以我采集草葉上的露珠。
冬天我會采集向北伸展的松尖上的露珠為您煮茶,春天則要選擇向東伸展的松葉。
”
“哦,我真的可以這樣奢侈嗎?”
“還有臘雪水,就是陰曆冬至之後的戌日,雪嶽山下的積雪融化而成的水,把這種雪水保存在陰暗通風的地方,一年四季用它煮茶,可以防止衰老,預防各種傳染病。
還有流淌在紫水晶礦山下面的紫水晶水,如果用它煮茶,會收到增強生命力的神秘效果。
隻是這兩種水我無法弄到,不能進獻給娘娘了。
”
“行了,草葉露和松葉露已經讓我倍感幸福了。
你還能再煮更多的茶嗎?”
“請您吩咐。
”
“如果我把這茶獻給王後娘娘,她一定會很高興。
娘娘為我這卑賤之身操了不少的心,我正不知道如何回報呢。
要是能在你的幫助下做點讓她高興的事,那不是再好不過嗎?”
一聽見王後這兩個字眼,長今的心裡便七上八下地狂跳不已。
為救韓尚宮而夜闖中宮殿的事,她會知道嗎?不,也許她連長今這個名字都忘記了。
然而不管怎樣,隻要是為王後娘娘準備的茶,别說百種,就是準備千種、萬種草葉露,她也會不辭勞苦。
“左思右想我都覺得你是一顆福星,自從遇見你,我的白斑症越來越輕了,大王也經常到我這裡來……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回報你。
”
“隻要娘娘您能身體健康,心情舒暢,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至高無上的快樂了。
不過,您的白斑症還沒有徹底治愈,還不能掉以輕心,尤其在食物上要格外小心。
柿子、蝦醬和鱿魚等食物不要吃,油膩食物最好也少接觸。
”
“好,我記住了,我一定按你說的做。
”
第二天,長今比平時早起了一會兒,去采集露珠。
腦海裡浮現出洪淑儀和王後娘娘邊喝茶邊談笑風生的情景,長今的心情就明朗起來。
王後娘娘對後宮的寬宏大量是非常有名的。
聽說不管是大王迎娶新妃子,還是大王不常到她那裡去,她絲毫都不嫉妒。
另外還聽說,每逢單獨過夜她就靠閱讀《史記》、《真聖女王傳》、《善德女王傳》等書籍來打發時間。
當時女人必讀的《内訓》或《烈女傳》她不讀,卻喜歡女王傳,這就很特别,也許從此時開始,王後娘娘需要的就已經不是大王的愛,而是他的權力了。
後來,章敬王後所生的任宗即位不到一年就駕崩了,她立自己的兒子為明宗,并垂簾聽政,也許野心就從這個時候開始萌生了。
聽說禦醫女叫自己,長今過去一看,銀非也在那裡。
自從在上次大鬧宴會之後,長今以為禦醫女再也不會找她了,可是禦醫女的态度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生硬而豪爽的性格。
也許她自己有過同樣的經曆,同樣的煎熬。
盡管如此,她對這兩個桀骜不遜的醫女應該滿心憎惡才對,可她竟然什麼也不說,禦醫女的心思讓長今由衷感激,同時也感到信任。
這就是禦膳房宮女和醫女之間的區别。
禦膳房裡每天都是你死我活的争鬥,沒有一天安甯,相反,沒有鄙視和仇恨的醫女世界就是一個和睦的大家庭了。
最初的時候,長今看到大家互相照顧互相關心,甚至覺得又是新奇又是糊塗。
心懷納悶的長今沒過多久就悟出了其中原由。
醫女的世界裡不存在品級,也就沒有必要競争;沒有競争,就不會陷害别人,大家隻是學習怎樣彼此愛護彼此協調。
認識到這個事實以後,長今不得不承認以前夢想做最高尚宮的想法是錯誤的。
自己不該夢想最高尚宮的職位,而是應該夢想做出至高無上的美食。
如果禦膳房裡的每個人都能深刻意識到這一點,也就不必在殘酷的競争中彼此憎恨了。
長今暗下決心,就算有禦醫女或更高的職位擺在面前,自己也決不奢望,更不會貪戀什麼身份和地位。
重要的不是身份,銀非不也這樣說過嗎?
想到這裡她朝旁邊瞥了一眼,銀非正嘻嘻笑着,仿佛正在等待長今抛過一個眼神。
兩人相視一笑,禦醫女立刻大聲呵斥。
“你們這兩個不懂事的東西!這麼嚴肅的場合,你們也敢笑?”
長今和銀非面面相觑,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禦醫女要翻白眼了。
“你們知道女官的品級吧?銀非你來說說看。
”
“是。
女官是指宮中享有品級的女人,王後、妃、嫔還有貴人……還有……”
“豈有此理?身為醫女,竟然連女官的品級都不知道?長今總該知道吧?”
“是。
原則上往後是超越品級的人,正一品的嫔妃被冊封為王後,就成了無品級的女官。
之後是從一品貴人、正二品昭儀、從二品淑儀、正三品昭容、從三品淑容、正四品昭媛、從四品淑媛,等等。
”
“銀非你聽見了嗎?”
“是……”
“從現在開始,你們要負責照顧品級最低的後宮娘娘,正式從事醫女職務。
銀非伺候金淑媛娘娘,長今伺候崔淑媛娘娘。
尤其是崔淑媛娘娘剛剛經曆死産,更需要特别照顧。
現在産室廳還沒撤掉,你就到那裡去吧。
你的前輩芬伊還在那裡,今後你就和芬伊組成一組。
”
産室廳是為了迎接王孫誕生而臨時設立的官廳。
大王、王後病情嚴重時設立議藥廳,王後或其他後宮分娩時,設立産室廳方便醫官和醫女值班,這是王宮慣例。
值班醫官一般有三名,元孫誕生時,都提調、醫官、醫女和下人都可以得到馬或金錢的賞賜。
不過,産母或王孫發生意外時,這些人都難逃幹系,嚴重的甚至被流放。
長今在内醫院門前與銀非分開,向産室廳走去,她的腳步并不輕松。
這第一個任務似乎就不容小視,産婦經曆死産,不僅身體,甚至精神都會受到嚴重的打擊。
再沒有什麼治療會比照顧失意的患者更困難了。
一般來說,隻有患者本人強烈地想要康複,才容易好轉。
而像這種情況,患者本人被強烈的喪失感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