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有誰不在住處了。
”
“雖然有點兒麻煩,卻也不失為好主意。
現在就查。
”
還沒來得及去問,茶母就必須回去了。
惠民署前來通知,要她們立即終止調查。
長今自然也不能繼續留在宮裡。
也許有人想把事情隐瞞下去,便動員了惠民署提調。
盡管心裡憤憤不平,卻也不能違抗命令自作主張。
還是先回去,詳細禀告事情的經過,然後請求提調再給一次機會,也隻能這樣了。
應該趕快回去才行,然而長今不想連招呼也不打就離開。
她擔心連生有沒有回到禦膳房。
魂牽夢萦的地方一如從前,每個盤子裡都盛着新鮮的蔬菜,年幼的丫頭們正在摘洗蔬菜,内人在她們中間走來走去指點着什麼……紅色的柱子、翠綠色的丹青和層層疊疊的銅碗……
寬敞的庭院裡風景宛然,這就是她夢中撫摩過的禦膳房。
闵尚宮的崗位是從前韓尚宮工作的地方,看見闵尚宮的背影,長今臉上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僅僅是圍裙上下露出的回裝小褂的後襟,就讓她的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了。
長今暫時忘記了歲月,她想跑到韓尚宮身邊,用力邁出的腳步和回頭看過來的闵尚宮的臉龐重疊了,靜靜地停在半空。
現實無情而清晰,仿佛一道閃電,令人暈眩地展現在眼前。
腳步落下時,長今失去了重心,有些踉跄。
“長今你來了,怎麼了?頭暈嗎?”
“不,緊急通知要求我們回惠民署。
”
“這就要走嗎?我們總得一起吃頓便飯……”
“我很快還會再來,連生回來了嗎?”
闵尚宮搖了搖頭,俯在長今耳邊輕聲說道。
“她的确是蒙受聖恩了。
”
“沒見到連生,我真的很遺憾。
如果有什麼事情,您一定到惠民署通知我。
”
“好的,這個你不用擔心。
你去吧。
”
“是。
”
“小心點,哦?”
茶母正在禦膳房入口處等候長今,看見長今之後,立刻加快腳步向惠民署走去。
長今連跑帶颠想要追上她。
突然,長今感覺額頭冰涼,伸開手掌,她真切地感覺到了雨珠。
黑色的烏雲翻滾,霹雷震顫着遠方的天空。
一場雷雨終于要來了。
長今還想加快腳步,突然感覺後腦勺發燙,她想回頭去看,卻害怕看過之後徒添憂郁,于是她徑直向前跑去。
風雨模糊了她的視野,茶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滿臉恐懼的連生跑回了禦膳房。
“你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怎麼這個樣子?”
闵尚宮一看是連生,驚訝地叫了起來。
連生表情複雜,夾雜着喜悅和冷酷。
“長今剛才來過了。
”
“什麼?誰來了?”
“長今剛才來過了,剛走,你回來的時候沒看見嗎?”
連生沒有聽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雨珠越來越密,打得臉頰熱辣辣的。
到處都是水,阻擋着腳步。
走在泥濘的地上,一隻宮鞋也甩丢了。
連生失去了平衡,撲倒在地,滑了半天,直到下巴碰到泥水,才算停了下來。
“長今!”
雨越下越大,連生睜開眼睛努力張望,然而能看見的隻有雨珠。
“長今啊!”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聽到的隻有殘酷的雨聲。
“長今啊,你把我也帶走吧,我一個人活不下去。
我一個人再也活不下去了,你把我也帶走吧,長今啊。
”
連生不想站起來,把頭埋在臂彎裡放聲痛哭。
粗大的雨點無情地抽打着她的後背。
“這把刀你總該帶走吧,我一直都為你珍藏着。
那是韓尚宮給你的,她說這是你最愛惜的刀……你兩手空空被趕出宮,什麼也沒帶。
長今啊!長今啊!我想念你!”
尖銳的雨點就像鳥喙一樣啄着連生的後腦勺,連生盡情地淋雨,怅惘地痛哭。
有消息說,京畿道安城地區發生了瘟疫。
負責傳染性疾病的官廳東西活人署和惠民署立即組成了醫官派遣隊。
儒醫闵政浩也在其中,一起去往安城。
原本很少自然災害安然無恙的安城,卻在傳染病的侵擾下變成了人間地獄。
安城是儒生參加科舉考試的必經之地,嶺南、湖南和忠清三地運往漢城的物資都在這裡聚集,同時也是三大集市會聚之地。
安城人來人往,外地人很多,他們留下的絕不僅僅是銅錢。
對百姓而言,最恐怖的莫過于傳染病了。
據《朝鮮王朝實錄》記載,朝鮮中期二百年間就發生了七十九次傳染病,死亡人數超過10萬名的就有六次之多。
霍亂泛濫于朝鮮末期貿易走向繁榮的時期,朝鮮中期比較猖獗的傳染病在史書上隻能查到病名,例如大疫、瘴疫、疠疫、疫疾、輪行、時疾、時疫等。
現在已經無法了解每種疾病的準确病名和症狀,隻能推斷出那是一種傳染性極強、死亡率極高的傳染病。
平民百姓躲避傳染病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跑,嚴重時曾創下都城人逃跑九成的記錄。
這說明以當時的醫療水平和應急能力,面對傳染病時的确束手無策。
當時的農耕民族把葉落歸根當做理所當然的事。
即便是為了躲避死亡暫時逃離家鄉,大多也會在流浪山溝的過程中餓死。
經過傳染病之後幸存下來的人們,刻在心靈上的是比死亡更殘忍的傷痕。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得病的恐懼、背鄉離井的惆怅、失去家人的悲傷、适應陌生土地的疲憊,無窮無盡的痛苦都要一一面對。
為了生存而逃跑,然而等待他們的隻有生不如死的悲慘歲月。
傳染病猖獗使得當年收成也不好,連松樹都逃脫不掉饑民的手掌,從而加速了死亡。
極度的饑餓消除了人與獸之間的界限,有的父母丢下剛剛出生的孩子顧自逃命,甚至有人把子女殺死吃肉。
醫官們也要冒着生命危險前去救災,經常有人在照顧患者時被感染。
醫官們大都是遠遠地裝模做樣,積極站出來為病人醫治的醫官實屬罕見。
這次當然不例外。
所有的醫療機關都聚集在漢陽,一旦下面地方發生疫情,要麼等死,要麼逃亡,兩條道路擇其一,此外更無他法。
地方官衙設有月令醫和審藥,負責藥草的檢查和調度,以及醫學訓練生的教育,但大多有名無實。
他們平時隻關心藥材的調度,隻有藥材能讓他們的腰包鼓漲起來。
派遣隊同樣令人失望。
疫情發生時,惠民署臨時搭建病幕,負責患者的治療和護理,而東西活人署的任務則是埋葬死屍,但他們所做的隻是放火。
東西活人署和惠民署醫官組成的派遣隊形同虛設,他們隻不過是來看熱鬧罷了。
當政浩發現這樣的事實時,憤怒得渾身發抖。
他對派遣隊的醫官軟硬兼施,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行動。
他們進入村莊,并不想多救活一個将死之人,卻急于放火焚燒村莊,根本就不曾直接治療過任何一名患者。
尚未咽氣就随房子一起被大火包圍的人不計其數。
政浩不忍親眼目睹這一切,隻好想辦法把重症患者隔離開來。
可是醫官們仍然忙于抽身,無奈之下政浩隻得請求首令(高麗和朝鮮時代由中央派往各州、府、郡、縣的地方官——譯者注)派來的士兵和患者家屬的幫助,才把重症患者聚集到一個村莊。
這個被疏散的村莊用草繩團團圍住,到處都有士兵把守,滴水不進,連影子都出入不得。
野火般蔓延的疫情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控制,政浩去鄰村觀察情況。
走進村莊,迎接政浩的是尚未退去的梅雨季節的潮濕氣息和皮膚灼燒的味道,以及動物們痛苦的哀鳴。
村莊中間升騰着火焰,氣勢洶洶的火把仿佛要燃燒天空。
着火的地方傳來人的慘叫和動物咆哮的聲音。
政浩循聲來到一處深邃的所在,展現在眼前的一幕讓他啞然失色,不知說什麼才好。
二十幾個男人有的傷了頭部,有的傷了鼻子,有的傷了耳朵,一個個血迹班駁地倒在地上。
其中有人睜着眼睛,難以辨别生者與死者。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不是因傳染病而受傷,到處都是打過群架的痕迹。
斧頭、鐮刀、木棍還在地上滾動,都是打群架的證明。
政浩急忙來到一個正在呻吟的男人面前,查看他的傷勢。
那人眼睛流血,但幸好沒有受内傷,隻是傷了表皮。
除此之外沒有外傷,但他仍然不能活動,看來是骨折了。
政浩把男人扶了起來,給他進行應急處理,又讓他倚着草屋的土牆。
男人唠唠叨叨地講起事情的經過。
“我們村裡的醫員手頭正好有治這種傳染病的特效藥,鄰村的男人們蜂擁而來要搶我們的藥,于是就打成了這個樣子。
”
“治療傳染病的特效藥?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不過我這裡還藏了一些沒被搶走。
”
男人在腰間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藥材,原來是用藿香和陳皮等制成的回生散,這是一種用于治療因霍亂引起的腹痛、嘔吐、腹瀉等症狀的藥材。
這裡倒是有患者表現出相似的症狀,服用之後不知道能不能立即停止嘔吐和腹瀉,不過對于急性傳染病不起作用。
“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村裡醫員那裡買來的。
”
“醫員在哪兒?”
“不知道,已經逃跑了吧。
”
“醫員把藥白白分給村裡人?”
“哪是白給呀,給他三升米還得求情才能得到。
哎,就為這個,兩個村子的人打得頭破血流,他怎麼能白白送給我們呢。
”
“醫員家住哪兒?”
“你去了也是白去……”
嘴上這麼說,男人還是詳細告訴了政浩去醫員家的路。
按照男人說的路線,政浩一直向上走,走到一棵柿子樹然後向左拐,看見一座枸橘籬笆圍起來的房子,那就是醫員的家了。
醫員果然不在,一位年邁的老人拄着彎曲的拐杖,坐在地闆上望着遠處的群山。
老人眼睛裡血淚模糊,牙齒都掉光了,好象馬上就要跟這破舊的地闆一起毀滅了,看來他并沒有染上傳染病。
“老人家,這裡是醫員府上嗎?”
問了好幾遍,老人隻是呆呆地望着遠方。
他不像是耳聾,仿佛受到嚴重打擊不會說話了。
說不定醫員把年邁的父親抛在家裡,帶着自己的家眷逃跑了。
“醫員去了哪裡?”
老人仍然不作回答。
政浩心裡着急,但他還是背着老人往下走。
他把老人托付給身強力壯者,約好一會兒再來給他治病。
想到其他村裡說不定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政浩心裡更急了。
“大人!”
政浩正想轉身走開,老人突然把他叫住了。
“他到山上去了。
”
“您說什麼?”
“他可能躲在村子後面的山洞裡。
”
政浩向老人道了謝,向山上走去,這時候天已經漸漸黑了。
政浩稍微猶豫了一下,先禀告派遣隊或首令,然後帶幾名士兵一起出來好象更為妥當,不過那樣的話就要過夜了。
政浩的思緒朝着派遣隊所在的村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在了山路上。
他隻想向醫員打聽回生散的來曆。
雖說他是醫員,卻也不應該事先預備那麼多回生散。
聲稱回生散是治療傳染病的特效藥并從中騙取暴利的肯定另有其人。
在這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竟然有人隻顧滿足一己私欲,這樣的人絕對不能輕易放過,一定要把他們抓出來嚴加治罪,趁此機會也可以撫慰老百姓每逢傳染病來襲就被惑世誣民的巫術蒙騙的脆弱心靈。
政浩決心已定,向山裡走去。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政浩找到了老人所說的山洞。
盡管用樹枝做裝飾,卻還是十分破舊,一眼就看得出來。
政浩擔心醫員有同夥,便拔出短刀走進洞裡,除了醫員一家,裡面連個影子都沒有。
女人正在給孩子喂奶,醫員疲憊地把頭靠在洞穴壁上。
看見他把老父親抛在家裡,獨自躲在這裡給孩子喂奶,一種厭惡感油然而生。
聽見腳步聲,醫員猛然擡起頭來。
“你是誰?”
“朝廷派來的儒醫。
”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個你不用管,你聲稱是特效藥賣給村民的回生散是從哪兒來的?”
醫員瞪大眼睛盯着政浩,女人驚恐萬分地緩緩後退,一邊後退一邊讓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