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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全德家。
他剛到這兒當護林員時,劉全德和他的大小兒子一塊兒到山上來看望過他。
曾給他送來了兩隻老母雞和三十個雞蛋。
當時他就看出這個人實在太老實,老實得連句話也沒有。
兒子也一樣老實,老實得坐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始終沒說出一句話來。
劉全德除進門時打招呼瞅了他一眼,一直到走再也沒瞅過他,全都那樣悶聲不響地坐着。
直坐得他格外難受。
後來他挨家歸還東西來到他家時,就更證實了他的看法。
這才真正是一戶老實可憐的人家。
也正因為是老實,不會偷,不會搶,所以才這樣貧窮困苦。
一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竟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
像這樣的人家,你就是逼着他也絕不會上山去偷砍木材。
有一點讓他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像劉全德這樣的人居然也要給他送東西。
他問了全德幾遍是為啥,他怎麼也不肯說。
末了,就隻是說:“大夥都這麼,咱還能不送?”直到他要走了,才說了一句,“這是規矩,好些年了,都這樣。
”
他不明白這些規矩是咋定出來的,是誰定的。
還是好多年了的規矩。
自他當了護林員,嚴加看守後,他一家人果然很少上山。
即使是上了山,也最為自覺,連指頭粗點的樹枝也絕不去砍。
頂多也就是拾些蘑菇,剜些野菜,采些果子,刨些藥材什麼的。
從來也規規矩矩。
真是難得的一個老實好人,他就常常這麼說他。
平時見了面,即使就是這些日子裡,劉全德打老遠一認出是他就會露出憨厚的微笑。
雖然并不說什麼,但這也就足夠了,也就更能感到這個人的憨厚實在。
眼下,他家就在近旁。
讨口水喝,想必是沒問題的,雖然他一家人為人膽小謹慎,但這是在深夜,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十二點多了,他一家肯定是睡了。
但如果是他敲門,他們家肯定會開門的。
也就隻是喝點水,喝了就走,不會太麻煩他家的。
拿定了主意,他便加勁爬了過去。
沒多久就爬到了。
門檻不算高,家裡也沒狗,門也很薄,一敲就會很響。
他定定神,伸手正要敲,卻突然怔住了。
像他這樣子,會不會把人家吓着了?他清楚自己這會兒的臉一定很難看。
左眼腫得那麼厲害,連睜開都很困難,時不時地還在往外流着血水,臉上的顔色也絕不會好看,不是紫就是青,肯定吓人。
頭頂上裂了一道長口子,血順着頭皮滲滿了額頭和臉頰。
雖然這會兒已經不怎麼流血了,可是一臉的血迹肯定還在。
還有鼻子,從鼻中膈和鼻翼連接的地方整個地向上給撕裂了,雖然他已用膠布粘住,但此時已經腫成一個大包。
淤血也塞死了鼻腔。
他早已無法用鼻子呼吸了。
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右臉頰一直延伸到左下巴底下。
是他們故意給破了相。
脖子也整個地給撕爛了,就好像整個被剝掉一層皮。
實在是太難看了。
像他這麼個模樣,開門一看還不把人家吓個半死。
他想坐起來,背向院門,這樣開門人就不會看到他的臉的。
而且也一看就知道是個人。
他試着往起一坐,一松身子,腰部就像被重重一擊,疼得吸不進氣。
但他仍然堅持着,想把腿縮回身子下邊,一使勁,胸部就像又戳進一刀,雖然是黑夜,也眼見得血直往外湧。
他不由得一下子又趴下來,放棄了這種努力。
為了這口水,他眼下還犯不着拼掉最後的一點精力。
看來隻有這麼趴着了。
人家開門出來時,盡量不要把頭擡起來,更不要面對面地同人家說話。
就是喝水時,也争取側過身子。
至于趴着站不起來,那也隻好這樣了,他這一家也肯定知道下午的事情,當然也知道他爬不起來。
隻能這樣了。
伸出手去,敲響了院門,一遍,又一遍,用力也逐漸加重。
梆梆梆、梆梆梆……夜晚的回聲竟是如此之大。
“誰呀?”院子裡終于有人問了一聲。
“……我……”他拼力應了一聲,嗓子眼裡突然湧出一口黏稠的東西。
他使勁咽了下去,他連吐出來的力氣好像也沒了。
他感到滿口的鹹味和腥氣。
“誰呀?”又是一聲。
“……我。
”同上次一樣,好半天也應不出來。
嗓子眼竟嘶啞得這麼厲害,像是被什麼封死了,而且嗓音也好像全變了,根本就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誰麼?”窸窣了一陣兒,聲音終于近些了。
“……是我,是我呀。
”喉嚨裡再次清出許多黏腥的東西,嗓音亮些了。
“誰?”就在門口了。
“我,我呀。
請開開門,是我。
”他努力用正常的嗓音回答。
聲音盡量柔和,盡量自然。
遲疑了好一陣子,又是一陣打開門關子的聲音,吱——,門終于輕輕開了一條縫。
“你到底是誰麼!”聲音就在身旁,是劉全德。
“我……我呀,我是狗子,狗子呀!我想喝……”
咣當!
他不禁顫了一顫,緊接着立刻就意識到,院門又給關住了!
他怔怔地愣着。
好半天,才使勁地嚷了一聲:
“全德叔,我是狗子呀!”
“我曉得是你,你走開。
快些走!”裡邊是全德恐慌和顫栗的聲音。
“請……讓我喝點水,沒别的,我就是隻想喝點水。
涼水就行。
喝點水我馬上就走。
”他小心地懇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