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是會傳染的。
——其實小金在小妹臉上看到的苦澀,這些年來在我這裡,他看了早不知千遍萬遍。
他還年輕,年少不知愁滋味!所以他一時竟想不起來我的苦臉。
——我渾身上下不舒服,嗓子眼、舌尖、鼻腔、眼眶、腸胃、心髒,無一不泛着苦味。
讓人哭也不是,吐也不成。
——我已經說過我病了。
——捕快這個活兒,簡直沒法做!我都病成這樣了,仍得堅守崗位。
——我摸着黑,到樹林邊窺看了一陣小金和小妹。
我擔心“飛刀門”趁夜幕降臨時突然來至。
——可我看到的卻是兩人滾成一團!小金似乎就要得手,但我很快斷定他沒有,因為他氣乎乎地走開,後來小妹又招呼他,他坐了回去。
——黑咕隆咚,往後的情形就看不清了。
這一夜還很長……
——我病得愈加厲害,堅持着盡量不發出聲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我倆的約會地點,就是小金傍晚系布條之處。
——我抱着刀,渾身抖個不停。
——我至少有一個理由提醒小金,這麼胡鬧會影響我們的計劃!小妹不是柳雲飛的女兒嗎?他萬一喜歡上她,動了恻隐之心怎麼辦?
——我把刀抱得那麼緊,好像它就是一個女人,跟生病的我一起發着燙……
小金過來了,他蹑手蹑腳,我估計那邊的小妹已經睡了。
我背身而立。
我病得那麼厲害,以緻于沒有分辨出他的腳步聲,當我聽到身後的腳步,我猛然一驚,然後做了件我自己也難以相信的事情——
我拔出了刀!
我拔得很快。
就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刀光一閃,我整個人就向襲擊者撲去!
小金一定驚呆了!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大哥不僅很少拔刀,而且不會向自己的兄弟拔刀。
更令他驚訝的是,我的刀之快,不遜于他的。
震驚之際,他傻在那裡,像個愚蠢的新手。
如果他不喊出聲,恐怕我這一刀真要砍中他。
他喊道:“大哥!”
我醒了——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我的刀陡然變慢。
我又變回“抽刀斷水”,慢吞吞的劉捕頭。
控制住了刀的勁道,這樣刀刃隻是壓在了小金的脖頸上。
“哦,兄弟,”我慢吞吞地說,“是你。
”
“你以為我是誰?”
“我走神了,沒聽出來,險些誤傷了你。
”我苦澀地承認。
“還不收刀?吓人一跳!”小金說。
“哦——”
我慢慢地收刀,“嚓”地歸鞘。
小金大概注意到,我的手在抖,幾乎對不準鞘口。
“大哥,你真病啦?”
“哦,我病了嗎?”我心不在焉道。
“你有點不對頭。
”
“我累了。
”我說。
“我帶着酒,你喝一口吧。
”小金誠懇地說。
他果真遞來一隻小酒囊。
若按平常心境,我會責備他,畢竟我倆都在公幹,挾帶着“飛刀門”的重要人質小妹,不能貪杯誤事。
可我什麼也沒有說,接過酒囊便默默地飲了幾大口。
我得承認,酒的味道不壞,是陳年佳釀。
酒一入肚,我呼出一口氣,覺得舒坦了許多,于是我舉起酒囊,“咚咚”又飲了幾口。
放下酒囊,我看見小金也放松了,他在黑暗裡笑。
“兄弟,你笑什麼?”我說。
我的聲音奇怪地暗啞,也許是喝多的緣故。
“大哥啊,你今晚讓我大開眼界。
”他笑嘻嘻道。
“哦?”
“以前我以為,你是個古闆捕頭,辦案不拔刀,滴酒不沾,原來我錯了,你藏得挺深。
”
“我藏什麼了?”我暗啞地說。
“你拔刀和喝酒,其實都很快,可以說飛快。
”小金盯着我,一本正經說道。
“哦。
”
“勸你兩件事——”小金說。
“什麼?”
“第一,下回拔刀時,得看清楚。
我是你的兄弟嘛,不是‘飛刀門’的人。
”小金開起玩笑。
我知道他心情不錯,他跟小妹調了一晚上的情,不像我——鑽在黑乎乎的樹林裡,忍受着蚊子小蟲的叮咬。
“嗯。
”
“第二,别把我的酒一下子喝完,”他笑道,“兄弟就帶了這囊酒,也許還要趕幾天路呢,沒酒可不行。
這一路大夥兒走的盡是荒郊野外,連家小店都見不着。
”
“是。
”
我把酒囊還給他。
“等辦完了這案子,”我悶悶地說,“請你痛痛快快喝一場。
”
“案子沒問題。
”
“你怎麼知道沒問題?”
“小妹相信我——”小金說。
“我正要跟你談小妹——”
我的語氣變得鄭重,兩名捕頭開始談案子了。
我希望我們之間有這種感覺。
我努力找回熟悉的談話方式。
“不要跟小妹太親熱……”我斟字酌句,慢悠悠地說。
“我沒有跟小妹親熱!”他一口咬定。
“我是說不要。
”
“你看見了?”
“我沒有看見——”我被嗆了一下,“我隻是提醒。
”
“大哥,沒必要嘛!”
我能夠察覺,小金不樂意談這個話題。
“有必要。
”我冷冷地道。
“好好好。
”小金道。
“你别不當真,我可當真——”我說。
“我也當真啊,把小妹哄得很好。
”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
“哪個?我,還是小妹?”
“對你倆都不放心。
”
“為何?”
“怕你——對她動心。
”我終于把憂慮說出來。
豈料小金卻笑了:“什麼心,色心?”
我臉色難看起來,說:“你要是被她迷住,就會壞了大事!”
小金仍嘻嘻哈哈:“她怎能迷倒我,除非我迷倒她。
”
“嗆”地一聲——
又有人拔刀——
還是我!
雪白的鋼刀又架到了小金脖子上。
我們倆的臉貼得很近,小金不相信地看着我——連我也不相信,刀怎麼就出鞘了?仿佛拔刀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
我們倆面面相觑,小金頭一斜,把目光慢慢挪到刀上。
“大哥,認識你這些年,我從沒有見你拔刀這麼勤,今天晚上,這是第二次了。
”
他聲音很慢。
我們倆仿佛颠倒了過來。
我指的是速度。
小金也意識到,跟我開玩笑:“不過,你拔刀的速度倒越來越快啦!”
“别逼我生氣。
”我冷冷道。
“以前你也從不生氣,”小金道,“大哥,我看你不是病,是有點兒瘋!”
我心想他倒是說得一針見血!但我嘴上不會承認。
“我怎麼瘋了?”我說。
“先把刀拿掉,”小金不快地說,“我的腦袋還想留下來等酒喝呢。
”
我把刀拿開了,緩緩歸鞘。
“兄弟,别怪我。
”我說。
“沒人怪你。
”他說。
“我壓力太大——”我怏怏地向他承認,“我怕出事。
你想,我們帶着十幾個弟兄,他們都有家有小……”
“不會出事。
”
“可小妹是‘飛刀門’幫主女兒,說不定詭詐多端,騙了我們。
”
“誰騙誰?這圈套不是我們設的嗎?我們十幾個人,難道還對付不了她一個?”
“她跟你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有一個夢想——那是小丫頭的玩藝,我還沒來得及細問。
”小金遲疑了一下說。
“哦,夢想?”
我陷入了沉吟。
“反正她想什麼,跟案子無關。
大哥,你不用費神想。
”小金看着我,又關切起來。
我不吭聲,仍在琢磨。
“大哥,我知道你盯緊了‘飛刀門’,緊張得都犯病了。
時候不早了,你快去歇歇吧。
”
我抱着刀,愣在那裡。
“大哥?”他喊我。
“所以,你千萬不能和小妹親熱。
”我沒頭沒腦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