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我不去指責你有多麼的無情,多麼的忘恩負義,多麼的朝三暮四,因為到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早就該明白,男人都是一樣,年輕的時候需要墊腳石,中年的時候需要強心針,晚年的時候需要根拐棍。
我活該自己做了墊腳石。
沒什麼可抱怨的。
但是,請你不要在無情上再加卑鄙,把分裂家庭的責任還推卸到我的頭上。
不愛了就是不愛了,不談對錯,不談誰負了誰。
但不要給自己貼上道德的标簽。
”
第二部分第66節:蝸居(66)
宋半天不語,緩緩抓住老婆的手說:“我錯了。
我不該對你發火。
但這世界上,能夠忍受我的情緒的人,也隻有你了。
在外面,我要對每個人保持涵養,将自己最忍耐的一面展現出去。
人是沒有形狀的,放在什麼樣的容器裡,就會是什麼樣的形狀,我可以是圓,可以是方。
隻有在家裡,在你面前,我沒有約束,像自由的水一樣四處流淌。
謝謝你這麼多年來包容我,給我一個家。
你不要誤解,我不是在說臨别感言,我是真心感謝你,并且,我不會和你離的。
你就不要再動這個腦筋了。
這段時間我不回來,是有原因的。
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也沒時間兒女情長。
今天難得我們兩個可以坐下來說話,我也就勢給你交個底,讓你有個數。
目前,我碰到個大關卡,過得去,我就是一條龍,過不去……你最好有個思想準備。
”
原本在個人情仇上激情震蕩的宋太,突然一個激靈,馬上敏感地問:“出什麼事了?”
“出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堆事。
這其實是我早就預想到的局面。
這麼多年織的這麼大一張網,觸一發而動全身。
我的神經高度緊張,繃緊。
以前隻要注意某個點某個面不出差錯,現在是要不停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漏洞破綻。
百密總有一疏,而這一疏會要了我的命啊!”
“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兩天,有人告訴我,孫書記正在四處搜集我的材料,不整倒我是不甘心啊!”
“整你?你有什麼可整的?還不是整你上頭的。
”
“是的。
可我就是上面的一個拳頭,一柄尖刀,要想跨過去,就必須先拔除我。
所以,我現在正面臨一道坎,跨不跨得過去,全看上天。
”
“那他們從哪下手?”
“我就是想知道這點。
我現在渾身是刺兒,哪兒都不能碰了。
我也不知道哪個環節會爆。
地雷埋得太多。
”
“你老實告訴我,你除了收人錢财,到底還做了什麼了?”
“不管做了什麼,光收人錢财這一項,都足夠我的後半生在監牢裡度過。
”
老婆無話可說,思考了很久以後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的那些錢,我不知道放在哪裡好,就找可靠的人紛紛放出去借債了。
我想收回來的話,加上利息,空缺不會很大的,應該不至于太嚴重。
無論如何,我最近把錢都收回來,如果情勢不好,大不了我們補回去。
所有送錢的人,我都記了一筆賬,一單一單原物歸還。
”
“你以為,把錢送回去就撇清了?不說了,睡吧!”
老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過一會兒,終于在黑暗中吐出一句:“我睡不着。
”宋思明從躺下起就沒動過,但他顯然也沒入睡,他說:“我也睡不着。
”
老婆說:“我真後悔讓你走上這條路。
如果當初你出去了不回來,過幾年把我們娘倆一起帶走,現在,大概在國外已經過得又平靜又踏實。
我不必擔心你每天晚上睡在誰的床上,也不必害怕有一天你會被抓。
”
宋翻過身,輕輕摟着老婆對着夜空發呆說:“是啊!這麼多年,我錯過太多的東西了。
我沒注意過萱萱是怎麼長大的,記憶裡的她老是停留在4歲的時候。
我沒能陪你一起去看場電影,在情人節那天送你一朵花。
在匆忙中,突然一回首,發現你我都老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會帶着你們過另一種生活,不要太多的錢,每天去菜場斤斤計較,為發論文、評職稱而與人争得面紅耳赤,也為女兒考不上好學校而心焦。
也許,這樣,才是一種幸福的生活,而我以前并沒有意識到。
老婆,我想,此生,錯過的也就錯過了。
但如果有來生,我會換一種活法,變成一隻笨鳥,牽着你的手,不飛得太遠,也不飛得太高。
”說完,拉着老婆的手搖了搖。
宋太開始抹淚。
海萍頭上蒙着一塊布,腰上系着圍裙在做最後的收拾,蘇淳把家裡的垃圾清理出去。
屋子裝修得簡單明快,家具也是最便宜的組合,不過因為一切都是新的,看起來充滿了喜悅。
海萍拍了拍手,摘下頭巾滿意地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的心從來沒有現在這樣雀躍。
”蘇淳攬着海萍的腰看老婆滿意的神情,在她臉龐上輕輕啄了一下說:“老婆,謝謝你。
”
海萍不适應這種親昵,奇怪地問:“謝我什麼?”蘇淳直視着海萍,溫柔細膩地說:“我要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對我不離不棄。
犧牲自己為我生了個兒子,陪伴我身居陋室還很高興,我雖然沒有錢,卻擁有你。
”海萍嗔怪地拍了蘇淳一巴掌:“嘴抹蜜啦?講這麼肉麻的話。
我實在是不好意思挑生活的毛病。
我向來把握自己的命運,沒一天受人主宰過。
活成什麼樣,我都認了。
這個城市,是我要留的,老公是我自己選的,兒子是我自己要的,房子是我自己買的,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按我的意志來的。
你說,我還能說什麼?”
蘇淳趕緊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是哦是哦,該抱怨的是我。
我自從跟了你,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人家丈夫都有車,我沒有,人家丈夫都有小秘,我沒有,你這老婆是怎麼當的?”
海萍大笑,擺出一副女王寵幸小白臉的架勢拍了拍蘇淳的臉說:“你就娶(又鳥)随(又鳥),娶狗随狗吧!車啊小秘啊的,下輩子再說。
車說不定還會有,小秘你就死心吧!”
海萍去廁所刷地,突然擡頭說:“對了,我們什麼時候把兒子接來?”蘇淳在廚房接一句:“任何時候,隻要你準備好了。
”海萍大喜,順口接一句:“那就下禮拜!”
海萍的家裡好不熱鬧,孩子的歡笑,母親在廚房裡切菜的當當當,海萍在跟兒子玩手偶遊戲,兩個人嘻嘻哈哈笑着躺在地闆上,蘇淳從房間裡錘完釘子跑出來咯吱他們娘兒倆,一派和睦家庭的景象。
門鈴叮咚,打開一看,原來是海藻帶着保姆來了。
保姆拎着大包小袋,海藻指揮她放這放那。
海萍的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海藻抱怨一句:“這孩子,這一向光顧吃了,長這麼胖,那腰都比你姐粗了。
她可是生過孩子了。
你小心結婚的時候穿不上婚紗。
”
海藻海萍相互對望一眼,都不知道怎麼答好,海藻趕緊接一句:“到時候再減呗!沈嫂,麻煩你幫我把給我媽買的衣服拿出來挂上。
”
海萍媽這才注意到家裡還多一個人:“咦?這位是……”海藻忙說:“這位是家裡的阿姨。
今天帶的東西多,我拿不動,讓她幫我送來。
”
海萍媽更看不懂了:“阿姨?什麼阿姨?”
阿姨在旁接口說:“小郭客氣了,我就是保姆。
她一直随孩子喊我阿姨。
”
海藻海萍臉色煞變。
海萍媽還是不明白:“你是歡歡的保姆?海萍,你給歡歡請保姆了?”
保姆一聽不對勁,趕緊閉口。
海藻想,遲早都要暴露的,索性就揭底了,她鼓起勇氣說:“不是,她說的,是我肚裡的孩子。
”
海萍媽完全迷失了方向:“你說什麼?”
海藻說:“我肚子裡的孩子,4個月了。
”
海萍媽意識到問題複雜了,再追問:“誰的孩子?你懷孕了?你不是跟小貝分了嗎?”
海藻說:“不是小貝的,是另一個人的。
”
家裡的歡樂氣氛突然就冷下來了,歡歡一看外婆臉色陰沉的樣子,就有些害怕地跑過去,拉住外婆的腿說:“外婆,外婆,你不要生氣,歡歡跟你好。
”
海萍媽吩咐蘇淳說:“你帶孩子和阿姨出去轉轉,我這裡要跟海藻說幾句話。
”
蘇淳識相地迅速抱着兒子,領着保姆出去了。
海萍媽坐到桌前,海萍趕緊倒杯水放跟前,海藻依舊站着。
“你坐。
”海萍媽冷冷地讓海藻坐下。
海藻有些心虛地落座。
“孩子是誰的?是不是那天晚上把你送來的那個人的?”
海藻點點頭。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還是怕家長反對,已經偷偷摸摸領過證了?”
“我們……暫時還不能結婚。
”
“你什麼意思?”
“他……我們暫時不能結,得過一段。
”
“他沒離婚是吧?他有老婆是吧?過多久?”
海藻不說話。
“到底過多久!”海萍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海萍吓得趕緊擋在海藻面前。
“媽!你坐下,坐下。
别吓着海藻。
”
海萍媽上去一巴掌打在海萍的臉上,響亮而幹脆。
海萍頓時懵了。
“你幹的好事!我把海藻交給你!你就這樣還給我!出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說?你嘴巴呢!”海萍捂着臉不說話,依舊護着海藻。
海藻想往前擠,被海評死按住。
“不關姐姐的事。
她不同意,但我沒聽她的。
”
海萍媽卸了圍裙四處亂找,終于找到一個竹衣架,走上前來劈頭劈臉照着海萍一頓猛抽:“要這個孽種也是你要的,留這個孽種在上海也是你留的。
當年我要她回老家,你非攔着,到了今天,你竟然眼看着她成這樣也不拉她一把,你怎麼好意思來見我?嗯?你有什麼臉叫做姐姐!”
海萍開始哭,臉上被抽的一道馬上腫了出來,海萍拿手擋着妹妹,也顧不得遮擋,任媽打:“媽!媽!我錯了,你就放過海藻吧!她現在是不能氣不能哭的人了。
你要打打我,我跟你去屋裡。
”邊哭邊拉着媽遠離海藻。
海藻的眼淚刷刷就掉下來,也哭起來,“媽!媽!是我自己決定的,你不要打姐姐了。
要打,你打我吧!”
海萍的媽一陣眩暈,仿佛多年前的情景再現。
小的時候海藻犯了錯誤,挨罰的永遠是海萍,永遠是海萍沒有教育好海藻,沒有管好海藻,沒有照顧好海藻。
每次挨打,總是大的替小的承擔過錯,姐妹倆抱成一團地哭。
每次都是海萍的錯,每次。
可我這個媽媽難道就沒錯嗎?
海萍媽将衣架丢在桌子上一坐下開始抹眼淚,越想越傷心,忍不住放聲哭起來。
海藻在查看海萍臉上的青紫,海萍一看母親哭得傷心,趕緊跑過去跪在一邊替媽擦眼淚。
“媽,你别哭啊,你别哭。
都是我不好。
媽!你别哭了啊!”海藻在一邊站着,光落淚不說話。
海萍媽哭完了,擦幹眼淚對海藻說:“明天,我就帶你去打胎。
”
海藻吓得趕緊抱住肚子往牆邊躲。
“媽!你胡說什麼啊!我不打。
”
“海藻,你是我女兒,我不能看着你越走越遠。
阻止你以後走上錯誤的道路的唯一方法就是現在糾正。
現在還來得及。
千萬不能再拖了。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幹什麼的,但是,海藻你聽我一句,你還小,年齡見識都比他淺,你不懂,他不會不懂,如何能忍心看你走到這步田地?他這不是愛你,這是在害你!到頭來受苦的是你自己。
男人,說句難聽話,是隻管脫褲子,不管收種的。
你還小,拖着個孩子怎麼辦?你拿什麼去養活他?我除了擔心你,更擔心這個孩子。
将來,他以什麼身份,什麼面貌活在這個世界上?人家都有爸爸,他有什麼?他會幸福嗎?你又有勇氣承擔這種壓力嗎?媽媽是為你好。
雖然受罪,但長痛不如短痛。
明天,媽媽就帶你回家。
咱們回去做。
你肚子還沒大起來,沒人知道。
很快,你就恢複了。
咱堂堂正正再找。
聽見沒?”
海藻搖搖頭說:“媽,我是成人了,我會自己處理。
也許你覺得他跟我是玩玩不認真的,可我覺得他是愛我的。
他會為我們負責到底。
我決定了,你不要攔着。
我走了。
”
說完拔腿就往外跑,海萍媽想追,被海萍攔住了。
“這麼說,他是個秘書。
”海萍媽和海萍并頭躺在床上說話。
海萍媽在問宋思明的情況。
海萍點頭:“他對我們家有恩,不止一次幫助過我們。
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人很有能力,穩重,靠得住,對海藻好。
我想,他們兩個是真心相愛。
媽媽,你就不要再幹涉了。
”
海萍媽歎口氣,摘下眼鏡說:“海萍啊!俗話說,男孩兒要窮養,女孩兒要富養,不是沒道理的。
現在想來,我這一輩子吃虧就吃虧在沒錢,沒為你們姐妹倆提供好點的生活。
但凡你們小時候經曆過富裕,都不會為眼前這些小恩小惠所迷惑,感激到把自己的一生都搭進去。
你都30多了,難道還看不明白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個人怎麼可能不求回報地對你們好?他一定是有所圖,圖你的身體,圖你的心。
你和海藻是被他的表象迷惑了。
沒錯,一個人能混到他那個位置上,一定有與衆不同的能力和手段。
可是,無論他在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