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高秀蘭走出鍋爐房時天上飄起了雪花,白白的雪片飄落在她的臉上,清涼的空氣通過鼻腔在她的全身流淌着,鞋底和雪面接觸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這一切都讓高秀蘭感到一種真實。
她相信關吉棟所說的,“人呀,啥時候需要人幫,不就是最困難的時候嗎”,她感覺自己很幸福,這是一種久違了的體會。
高秀蘭把步子放得很慢,她想把這種幸福的感覺延長。
高秀蘭走後,關吉棟站在鍋爐房裡看着屋裡的彩條和門上的紅雙喜字,有些傷感。
他走進值班室,拿出了那個大頭琴,坐下彈起來,彈着《志願軍之歌》,邊彈邊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保祖國就是保家鄉,中華好兒女……歌聲在寂靜的雪夜裡蔓延着,聽起來雄壯而凄涼。
當公雞打第一遍鳴的時候,朱大夫已經繞着廠區跑兩圈了。
除了上夜班的人,他可能是今天早上廠裡起得最早的人。
朱大夫沒有晨練的習慣,這麼早起來跑步完全是心魔的驅使。
他跑步經過的地點主要有三個:自己家門口,鍋爐房門口,還有高秀蘭家門口。
朱大夫慢跑着,沉重的眼鏡在他的鼻梁上有節奏地跳躍,他隻想知道高秀蘭昨天晚上是在哪睡的,關吉棟是不是住進了高秀蘭的家。
朱大夫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知道這些,隻是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反複地問自己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但是強烈的好奇心或者說是一種獵奇心驅使着他,他想知道關于高秀蘭的一切,即使知道以後可能更痛苦。
朱大夫也覺得自己内心挺下流的,可他卻經常對别人說:“我絕對是個君子。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會當衆說自己是君子,可是有幾個人敢說真實的自己是一個正人君子呢。
朱大夫再次跑過自己家門口時被拎着水桶的武鳳梅截住:“大早上的你發什麼神經,你要是真沒事幹就去打水。
大冷天抽哪股子斜風!”武鳳梅惡狠狠地訓斥着自己的丈夫,而朱大夫并沒有還嘴,因為武鳳梅提醒了他,他可以在供水處等着高家人去打水,到時候一問便知。
一群人排隊等着接水,寶銀和寶玉抄着手站在隊伍裡。
朱大夫站在寶銀、寶玉的前面,不斷回頭看,招手:“你們倆,過來過來!”
寶銀、寶玉提着水桶過去。
朱大夫對排在他後面的一個男人說:“老胡,借個光,讓這兩個孩子先接行不行?”
老胡說:“行行,你朱大夫說句話,那還有啥說的,來吧!”
兩個孩子把兩個水桶放在了朱大夫後面,朱大夫又拿到了前面:“在我前面!”
兩個孩子自然很高興。
寶銀說:“謝謝朱大爺!”
朱大夫說:“不用謝。
寶銀,昨天晚上你媽啥時候回去的?”
寶銀說:“我不知道,我睡了。
”
寶玉說:“我知道,我媽回來的時候,我沒睡。
”
朱大夫幫着把水桶放到水龍頭下面,水柱急速地往桶裡流,發出很響的水聲。
朱大夫說:“噢你沒睡呀,寶玉,你媽昨天晚上和誰在一起睡的?”
寶玉說:“你猜。
”
朱大夫說:“我上哪去猜呀,我也沒在你們家睡覺。
你說,你告訴我!”
寶玉說:“我告訴你行,你得給我交水錢!”
寶銀樂了:“對,交水錢!”
朱大夫說:“行行,我給你們交水錢!”
朱大夫掏出四分錢交給了看水的老頭:“這是他們倆的水錢!行了吧寶玉,告訴我吧,你媽昨天晚上和誰在一起睡的?”
寶玉招手,示意朱大夫低頭,朱大夫趕緊低下頭。
寶玉耳語:“我告訴你吧,老關頭昨天晚上沒上我們家!”
朱大夫很意外:“真的呀?”
寶玉說:“騙你我是兒!”
朱大夫說:“老關頭咋沒去呢?”
寶玉說:“不知道。
二哥,水滿了,你快把爬犁拉過來呀!”
寶銀跑去把爬犁拉來,哥兒倆費勁地把水拎到爬犁上,拉着爬犁走了。
朱大夫有些走神,看水老頭喊他:“朱大夫,該你的了!”
朱大夫說:“哎哎!”
朱大夫的心得到了滿足,而且滿足的程度大大超出他的渴求範圍:高秀蘭和關吉棟昨天晚上沒有睡在一起。
朱大夫旁若無人地放了一個很響的屁,“通了,通了!”心裡的暢快溢于言表。
廠區裡很長時間以來就流傳着這樣一種現象,什麼事情不能讓朱瞎子知道,朱瞎子知道了武鳳梅就會知道,武鳳梅知道了刷瓶車間就會知道,刷瓶車間知道了全廠就會知道。
關吉棟和高秀蘭新婚之夜沒有睡在一起的消息剛上班,全廠就有一半人知道了。
結果出現了兩種不同的猜測,一種是:關吉棟出于好心才和高秀蘭結婚的,他想幫助高秀蘭一家,這是廠領導的猜測;而另一種是老百姓比較喜歡的猜測:關吉棟沒有性能力,無法完成關燈以後的男女之事。
兩種說法都有證可尋,第一種是出于關吉棟一貫的喜歡打抱不平,行俠仗義,而第二種是出于關吉棟的前妻沒有給關吉棟留下一兒半女的事實,何況人們還聽說關吉棟在戰場上受過傷,盡管受傷的位置和傷的情況沒人知道得那麼詳細,可這一次人們很自然地确信了:老關頭那玩意兒不行了。
高秀蘭沒有察覺到人們的異樣眼光,她在這方面是很木讷的。
她在醫務室裡拖着地,朱大夫在裡屋的辦公室給王主任按脖子。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朱大夫和王主任正對着開着的門,一個站着,一個坐着,他們看着高秀蘭拿着拖布在門口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說着他們的話題。
朱大夫說:“咋樣王主任,重了點吧?”
王主任說:“還行,還行!落枕了真難受呀,不敢動,早上起來一點也不敢往左邊轉,現在好一點,敢動了。
”
朱大夫說:“我治落枕拿手,祖傳的辦法。
王主任,你挺着點呀,我給你來點激烈的!”
話音未落,朱大夫突然把王主任的頭猛地往左邊一扭,疼得王主任大叫一聲:“哎喲!”
朱大夫說:“好了,你肯定好了!你動動脖子,動動!”
王主任動動脖子:“哎,你别說,還真挺靈,好了,好了!”
朱大夫說:“我跟你說了嘛,這是祖傳的辦法,靈!”
朱大夫扒了一塊高秀蘭早上拿來的喜糖塞到了王主任的嘴裡,王主任嚼着糖小聲地問朱大夫:“他們倆昨天晚上沒在一起?”
朱大夫明知故問:“誰?”
王主任說:“老關頭和高護士!”
朱大夫聽到這個話題,興奮了,趕緊去關上他辦公室的門。
朱大夫說:“是沒在一起睡呀!今早上我去接水,看見高護士的兒子了,他們說,老關頭昨天晚上沒去他們家。
你也知道了王主任?”
王主任說:“都知道了!這新婚之夜兩人不在一起睡,有問題呀!”
朱大夫說:“就是呀,我也納悶呢,是不是老關頭沒有那個能力了?”
王主任說:“說是有呀。
他在戰場上是受過傷,可聽說那個能力沒有喪失呀!”
朱大夫說:“不對,我看是沒有了,要是有,你說老關頭獨身多少年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吧,冷丁兒遇上個女人,特别是高護士這樣的女人,能饒了她?那老關頭體格多好呀,像牛似的,多虧他沒能力了!”
王主任說:“真沒能力了?”
朱大夫說:“看樣子他是沒能力了!”
王主任說:“沒有能力也就算了,怕的是老關頭好心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