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繼父 第五章

首頁
這一個夜晚,一家人睡得挺踏實,連射進窗戶的月光,都顯得那麼安靜。

     寶玉用抹布擦灰,寶銀用笤帚掃地,寶金在火房屋和煤,弟兄三個都很認真賣力地幹活,好像他們已經被老關頭制服了,可他們在心裡卻是恨着老關頭的。

    寶金和了煤出來,往炕上一倒,罵:“該死的老關頭,真要管咱們了!” 寶玉說:“昨天晚上把我吓、吓、吓、吓完了!” 寶銀說:“寶玉,你咋磕巴了呀?” 寶玉說:“誰磕、磕巴了,我沒磕磕磕巴呀。

    ” 寶銀說:“你還沒磕磕磕巴?你沒磕巴,你咋磕磕磕巴了?” 寶金坐起來:“完了,寶玉被老關頭吓得磕巴了,完了完了!” 寶玉說:“哥,那、那、那咋辦呀?” 寶金說:“那沒辦法,你這一輩子就磕磕磕巴吧!” 寶玉說:“完、完了,我、我磕巴一輩子呀!……” 這個時候大眼驢在外面喊寶金,寶銀說:“哥,大眼驢喊咱們出去玩呢,他是不是跟你要軍帽呀?” “這個大眼驢,一點階級感情都沒有,告訴他本司令不去玩,他有個破軍帽有什麼了不起,還他。

    ”寶金把軍帽摘下來扔給了寶銀。

     “哥,咱們出去玩一會兒吧,軍帽就不用還他了。

    ”寶銀和寶金商量着。

     “玩個屁,幹完家裡的活,咱們還要去撿煤核,還要背唐詩。

    王八蛋老關頭晚上還要考咱們,寶玉都被他吓磕巴了,你還有心思去玩。

    趕緊把軍帽還給他,咱們撿煤核去。

    ” 寶金鎖了家門,領着兩個弟弟拎着筐往鍋爐房走去。

    現在是上班時間,廠家屬區很難看到有人走動,各家各戶都鎖着門,家裡的孩子也都跑到大河邊去玩了,寶金、寶銀、寶玉走在路上顯得很孤單。

    寶玉用撿煤核的小耙子劃着他路過的每一面牆:“哥,你說媽為,為,為啥對老,老,老關頭那、那麼好?” “你别磕巴行不行,你咋知道媽對他好了!”寶銀回過頭問寶玉。

     “媽對他不、不好,為啥晚上和他睡、睡一個被窩?” 這個問題太難了,寶金和寶銀都回答不上來,媽和老關頭睡一個被窩讓他們感到憤憤不平,可這種事情他們是沒辦法阻止的。

    寶金說:“不說了不說了,不說這事了!”這時候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從他們眼前過去,年輕人穿着綠布棉襖,勞動布褲子,腳上穿一雙黑布棉鞋。

    這些普普通通的穿戴因為年輕人頭上戴了一頂軍帽而變得超凡脫俗,與衆不同。

    在三個孩子的眼裡,軍帽已經超出了它本身的價值,戴軍帽是多麼地讓人羨慕呀。

    寶銀認出這個年輕人是剛分到鍋爐房幫着關吉棟燒鍋爐的王小秋。

    三個孩子盯着王小秋的軍帽,像盯着一件寶物。

     “哥,聽說大眼驢他哥昨天又搶了一頂軍帽,你敢嗎?”寶銀湊到哥哥身邊試探地問着。

     “不就是個軍帽嗎?有什麼不敢搶的!”寶金肯定地說着。

     “現在就搶,搶,搶吧!”寶玉聽見了兩個哥哥的對話,興奮地跑過來問。

     “搶,搶,搶個屁!現在能搶嗎?”寶金拍着寶玉的後腦勺,“本司令自有辦法。

    ”寶金露出他标志性的小虎牙,寶銀和寶玉知道哥哥已經有了主意,兩個人信服地跟着哥哥往鍋爐房走去。

    他們每個人都想象着搶軍帽時的情形,并想着軍帽搶到手後戴在頭上的榮耀。

    于是他們三個人把昨天晚上的不快都忘到了腦後,又開始無憂無慮并興奮起來。

     高秀蘭的胃病又犯了,她站在一群女工中間涮着瓶子,一直沒有停下來。

    她強忍着疼痛,她不願意跟班長請假去醫務室拿藥,怕别人說她是裝的。

    後來她終于挺不住了,頭上疼出了一頭的冷汗,癱坐到地上,這才讓女工背了起來,送到了醫務室。

    朱大夫一看就急了,趕忙替她針灸,給她吃藥。

     就在高秀蘭被背到醫務室的時候,鍋爐房裡來了兩個軍人,一個是幹部,另一個看着也像是個幹部。

    他們自我介紹說,是招兵辦的,來了解關娟的情況。

    關吉棟愣了,說:“關娟,我不認識關娟呀?” 其中一個軍人說:“你怎麼能不認識關娟呢?關娟不是你的女兒嗎?” 關吉棟想了想,說:“你們說的是張娟吧?我最近娶了個媳婦,她帶了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女孩,她叫張娟,你們說的是不是她呀?” 那個軍人說:“這表上填的是關娟,表上填的她父親是酒廠燒鍋爐的工人,黨員、轉業軍人、勞動模範……” 關吉棟說:“不用說了,就是張娟,沒有關娟。

    ” 另一個軍人說:“那她為什麼不填張娟,而要填關娟呢?” 關吉棟說:“我明白了,她想當兵,怕自己的家庭成分高,就填了我是她的生身父親,可我是她的繼父呀!” 兩個軍人聽明白了,又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就站起來告辭了。

    關吉棟急了,拉着一個軍人的手說:“同志,雖說她的家庭成分高了一點,可這孩子表現可好了,要求上進呀,聽黨的話,再說了,你們不是招文藝兵嗎,她跳舞唱歌都行,原來就是學校文藝隊的,同志,你們就把她招了吧,看在我一個老兵的面子上,把她招了吧!……” 兩個軍人答應着,還是急急忙忙走了。

    關吉棟知道自己的請求無助于事,他站在鍋爐房門口有些後悔,他在想,開始的時候不如就說娟子是他親生女兒了,可他又想,這能蒙過去嗎?人家搞外調搞得可細了,最後肯定得露餡。

    他無奈了,隻能自言自語地說:“毛主席不是說過,重在政治表現嗎?……” 下午的時候,寶金開始實施搶軍帽行動了。

     寶銀和寶玉帶着一種神秘感找來了繩子和石灰,在哥哥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今天碰到王小秋的路上。

    寶金和寶銀、寶玉把繩子鋪在地上,繩子一頭拴在樹上,一頭拽在了哥兒仨手裡,三個人藏在一個胡同拐彎處。

    剛布置好,王小秋騎着車子就過來了。

     “來了來了!你們倆聽我的口令……”寶金命令着兩個弟弟。

     寶玉害怕看着哥哥說:“哥,咱不搶了吧,我、我、我害怕!……” “害怕來不及了,他過來了!我喊一二你們倆就拽繩子!” “哥,他倒了我們就跑?”寶銀重複地問着寶金。

     “對,他倒了你們就跑,往大河壩跑……” “哥,我、我、我害怕!……”寶玉緊張得要哭了。

     “一,二!” 寶銀、寶玉閉着眼睛使勁一拽,路上的繩子突然提起來,把騎車過來的王小秋絆倒,寶銀和寶玉扔了繩子就跑。

    寶金沖出去,跑到跟前,把一包石灰撒過去,迷住了王小秋的眼睛,然後一把從王小秋的頭上搶下了軍帽,轉身就跑,一口氣跑到大河壩,和兩個弟弟會合了。

    寶金戴着軍帽大搖大擺往前走,寶銀和寶玉急得直央求:“哥,給我戴一下,給我戴一下!……” 寶金摘下軍帽,扣在寶銀的頭上說:“來,戴上顯顯。

    ” 寶銀戴上軍帽,敬了個軍禮,正步往前走,高聲唱:“向前向前向前!……” 寶玉跑上前,跳高從寶銀頭上摘下軍帽,扣自己頭上,因為大,像扣了個缽子,來回晃蕩,他也興奮地唱着:“我們的隊伍像太陽……” 寶金上去摘下軍帽:“行了行了,過會兒瘾得了!我告訴你們呀,千萬不能說這是搶的,打死也不能說。

    說了,就能讓人抓起來,遊大街!寶玉,你經常當叛徒,這回不能招呀!” “哥,不招,招了遊大街,成、成大壞蛋了!” 寶銀補充着:“上回我看見遊街的人裡邊,就有搶軍帽的!” 三個孩子說起遊街還是有點害怕,可那點害怕很快被搶軍帽的成功沖刷得無影無蹤,他們看着草綠色的軍帽興奮得忘掉了一切,此時此刻就是真把他們綁了遊大街,他們也不會在乎了。

    寶金戴着軍帽走在前面,兩個弟弟跟在後面,甩着手正步走着,高唱:“向前向前向前——,二賴子不怕犧牲光着大腚往前沖!……” 他們在陽光下無比快樂地走在河堤上。

     關吉棟下了班才知道高秀蘭的胃病又犯了,就趕緊給關高秀蘭擀面條。

    他把面條切得又長又細,煮得軟軟的,并且打了兩個荷包蛋放在裡面。

    三個孩子已經開始吃飯了,他們一人一個餅子,一人一碗酸菜湯,吃得滿屋子嘴巴聲。

    當關吉棟端上了那缽面條,他們的眼睛一齊射向了那個缽裡,看見缽裡面裝着熱氣騰騰的面條,面條的兩邊整齊地放着兩個很漂亮的荷包蛋。

    面條的白滑和雞蛋的黃潤讓三個孩子垂涎三尺。

     關吉棟察覺到三個孩子的目光,他說:“你媽她胃疼,吃不了硬東西,我給她擀了點面條,還打了兩個雞蛋。

    咱們就吃餅子喝菜湯。

    ”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