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
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
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将近三十多了。
”夫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裡求親。
”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繼。
”舅爺說:“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說起來話長着哩。
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
……”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
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奸,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在珍哥門上吊殺了。
計氏哥在咱這道裡告準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
”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
”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
革了監生,問了徒罪。
小珍哥問了絞罪。
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别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
”夫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隻姐姐合姐夫商議。
論人家,是頭一個财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着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隻說:“老爺往府裡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讨信。
”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衆,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
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着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
”說着,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
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
晁大舍将唐家小姐丢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舍不的這樣一門财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
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隻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
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為定奪。
”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
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着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
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隻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膻腸。
這邊晁大舍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為謝。
為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寝食不甯,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
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内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莺,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為妾。
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當。
你自己忖量,這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