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還與春莺、晁梁夫婦、孫子晁冠閑坐叙話,交了二更,方才就寝。
晁夫人睡去,夢見月光皎潔,如同白晝一般,街門旌旗鼓吹,羽蓋幡幢導引着一位戴金冠朝衣的一位天神,手捧黃袱包裹的敕書,至門下馬,進堂朝南正立,叫晁夫人設香案,換衣接诏。
晁夫人排完了香案,換了朝衣,跪于香案之前。
天神宣诏,聲音極其清亮,讀的是文章說話,晁夫人不甚省記,止記诏書說道:“福府洞天之主,必需積仁累德之人。
爾鄭氏善行難名,懿修莫狀,是用特簡爾為峄山山主”雲雲。
天神宣诏已畢,與晁夫人作駕行禮,請晁夫人自定赴職之期。
晁夫人信口許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
晁夫人仍同了晁梁,送那天神出門上馬,看那天神随着儀從,騰空向東南而去。
晁夫人得此異夢,醒來正是五更。
晁梁四十餘年,依舊在晁夫人裡間作房。
晁夫人醒時,晁梁亦從夢中魇醒。
晁夫人将晁梁叫起,立在床前,告訴他夢中這事。
晁梁道:“兒剛才所做之夢,與娘夢見的一字無差。
因夢往佛閣上安放天诏,一腳踏在空裡,所以驚醒。
”晁夫人道:“既是咱娘兒兩個同夢,此事必然是真。
我既許過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這不過十來日的光景,你可凡事料理,不可臨期無備,一時卒忙卒急了。
”
晁梁合姜氏也都哭了。
晁夫人道:“怪帶孩子氣!我活了一百單五歲,古往今來,普天地下,誰有似我的?你兩口兒還哭,是待叫我做彭祖麼?”晁梁道:“俺的心裡敢仔指望叫娘做彭祖才好。
”晁夫人道:“你哥雖是我的長子,淘氣長孽,我六十歲沒過個舒攤日子。
自從得了你,後來你又娶了媳婦,我倒散誕逍遙的,過了這四五十年。
這要你哥在,他凡事都攔着,隻知道剝削别人的,他也不叫我行這些好事。
你兩口兒又孝順,又凡事的安當,我也沒有話囑咐你們,常平籴粜的事,千萬别要住了。
你看這們些年,天老爺保護着咱,那一年不救活幾萬人,又沒跌落下原舊的本錢去?小琏哥兩口兒好看他,你孤身沒有幫手,叫他替你做個羽翼,也是咱晁家的後代,況且他又是個秀才,好合你做伴讀書。
萬一後來同住不好的,好割好散,别要叫他過不得日子。
陳師娘是個苦人兒,既養活着他,休叫人下觑他,别叫他不得所。
指望你再生個兒,過給你哥,你偏偏的不肯生。
停在鄉裡這們多年,也不是事,替我出殡,帶他出去罷。
就是我,也别停的久了,多不過五七,且墳是嫱5鋇模開開就好葬的了。
”
晁夫人歡歡喜喜的囑咐,晁梁合媳婦、春莺哭哭啼啼的聽聞。
說話未了,天已漸明,晁夫人還打了個盹,方才起來。
也沒等晁梁料理,叫人将打就的杉木壽器擡到手邊,用水布擦洗幹淨;做就的妝老衣服,吊上繩曬了一曬,裡外衣帶俱驗看堅固;看着叫人做白绫孝幔,白布帏;又叫人買的平機孝布,叫了四五個裁縫,七手八腳忙做孝衣;叫繩匠打繩做榮冠,将一切喪儀都收拾得甚是齊備。
街上不論親戚朋友,但聞得晁夫人預備後事,就如他的娘老子将死一般,親朋都來看望,不識認的,都來探聽。
晁夫人又不頭痛腦熱,又不耳聾眼花,光梳頭,淨洗面,照常的接待人客,陪茶陪飯,喜喜笑笑,那象一個将要不好的人!人都還說:“‘春三月,不圓夢。
’春夢有甚麼準成?”
晁梁請了僧道,在各廟裡誦經建醮,祈佛保安,又忏佛求神,願夫妻兒子各減十年陽壽,保佑母親再活三十年;又許下橋破就修,路窪就補,逢荒就赈,遇生就放,穿單吃素,念佛燒香:無所不許。
從做夢日起,晝夜象那失奶的孩子一般,不住聲唉哼,飯也不吃,黑瘦的似鬼一般。
晁夫人道:“晁氏門中,上自祖宗,下至兒孫,都是你一個人繼祖承祧的。
你是個讀書人,不明理,不往明白大處想,這們糊塗?天诏叫我做峄山山神,這是往好處去,倒不喜歡,還要煩惱?”強逼着晁梁吃了兩碗稀粥。
光陰迅速,轉了轉眼,已是三月十四日。
但是親朋,都來與晁夫人訣别。
晁夫人都有好話相慰,又将箱櫃裡的衣服首飾酌量着都分散與人留做思念。
及至日落,幾個族裡的婦人合女兒尹三嫂,守候晁夫人升仙,其餘的作了别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