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也要害一場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與母親去說。
”
次日,果然來見商夫人說道:“南莊租糧久不來交納,孩兒欲自去催讨,館中又離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當,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親可叫春蔭替孩兒去走一遭,免得隻管拖欠下。
”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叫他去。
”因又叫商春蔭來吩咐道:“南莊糧租久不來交,你可去催讨一遍。
”商春蔭不敢違拗,隻得應喏而出。
要帶兩個家人跟去,家人們都知南莊瘟疫盛行,便你推我辭,沒一個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風聲,便坐名叫個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
商春蔭毫不知覺,竟坐了一隻小船,搖到南莊中門口,天色已晚。
上了岸,那蠢家人領着,步行到莊上來。
隻見莊門半開,并無一人,商春蔭隻得挨身走将進去。
到了莊内堂上,也不見一人。
此時天已昏黑,又無燈火,商春蔭看了,驚訝道:
“莊裡人都到那裡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後堂來叫喚。
蠢家人叫喚了半晌,方見影影的一個人,慢騰騰的走來。
蠢家人因問道:“你們躲在裡面做甚麼?府裡三相公來了,半晌怎不見一人?”那管莊人低低說道:“我一莊人俱害時疫,七死八活,那有一個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際,虧你們叫,方才爬得起來。
”商春蔭聽了道:“既是這等,你且不要走動!”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點起燈來。
”蠢家人正尋到竈前去吹火,隻見各房許多男婦,俱漸漸爬起來,蠢家人方才沒尋火處,虧一個婦人取了火刀、火石遞與,蠢家人敲出火來,點上燈,移到堂中來照。
商春蔭因問莊人道:“你們病害幾時了?”管莊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連人事都不知道,那裡曉得害了幾時?”商春蔭道:“你既不省人事,為何又能爬将起來?”管莊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際,影影聽得有些鬼說道:‘不好了,有大貴人來了,我們存身不得了!’忽被你們叫喚,那些鬼一時蹤迹全無,我所以才爬得起來。
這一會,病都好了,他說大貴人,想就是三相公了。
”正說不了,隻見許多男婦都已走到堂中,來見三相公,商春蔭問他如何得能起來,衆莊人都是一般說話。
商春蔭暗暗尋思道:“蒼天,蒼天!我商春蔭既是大貴人,如何連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歎了一回。
莊内衆人一時病好,都歡喜不過,忙收拾夜飯,請商春蔭吃,吃完飯,就收拾内房請商春蔭安寝。
到次日,村中傳知此事,便都來請商春蔭去逐疫鬼,真是一貴能壓百邪,說也奇怪,商春蔭到各草堂,那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
故這家來請,那家來請,商春蔭倒像一個行時的郎中,好不熱鬧。
按下不提。
且說那老家人自奉商尚書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書房中來看視一遍。
這日到書房來,不見了商春蔭,心下着忙,問人方知到南莊去催租。
他久知南莊瘟疫之事,着了一驚,忙來禀商夫人道:“南莊瘟疫盛行,纏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着驚道:“我那裡知道南莊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誤我,你可快快備了轎馬,去請他回來!”老家人不敢怠慢,速往南莊。
将到村口,早有人傳說,“村中疫鬼,虧三相公驅逐散了,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戲酬謝他哩!”老家人聞知,方才放了心。
到了莊上,見商春蔭好端端的,果有驅鬼之事,知他後來定是個大貴之人,滿心歡喜。
因說太太趕來請他回去之意。
商春蔭已聞知租糧皆完,隻因病,尚未曾交納,他就要回去。
争奈合村人感他驅鬼之德,要做戲請他,死不肯放,隻得先打發家人回複商夫人,自家又遲了三五日,方才得脫身回來。
商春茂與商春芳聞知此事,驚訝不已,便也不敢再來謀算他。
商春蔭自此得以安心讀書。
過了年餘,忽紹興又有一位大鄉宦,姓孟,名學孔,官拜春坊學士,因有病告緻仕回家。
他有一個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
孟學士要擇一個佳婿配他,一時難得。
思想商尚書家子侄最多,定有佳者,要自來一選。
又聞知他館中西席是曹先生,孟學士與曹先生又是鄉科同年,因寫一書與曹先生,達知此意,約了日期,隻說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選。
曹先生得了信,便回書約了日期,又暗暗透風與商家這些子侄知道,凡是沒有娶親的,都叫他打點齊整,以待孟學士來選。
到了這日,果然孟學士投一帖來拜曹先生。
曹先生留他吃過茶。
遂撚手相攙,假說遊賞,便領他到各處書房去相看。
這學生們聞知此事,俱華巾美服、修眉畫眼,打扮得齊齊整整,或逞弄風流,或賣弄波俏,或裝文人面目,或作富貴行藏。
孟學士一一看在眼裡,都不中意。
忽登樓下看,隻見隔牆一間小軒子中,一個少年手持一本書,依着一株松樹在那裡看書,孟學士與曹先生在樓上笑語多時,那少年隻沉思看書,并不擡頭一顧。
孟學士看在眼裡,倒有幾分歡喜,因暗暗指問曹先生道:“此少年為誰?”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不足與語!老年翁不必問他。
”孟學士道:“此子吾正賞其沉靜,年兄為何反曰狂士,不大相刺謬乎?”
曹先生道:“遠觀則靜,近看則狂矣。
”孟學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我去當面一決。
”遂要同曹先生下樓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見他,不須自去,我着人喚他來就是了。
”因吩咐一個家人道:“你去對三相公說,孟老爺在此,請他來拜見。
”家人領命,轉到軒子樹下,對商春蔭說道:“孟老爺在樓上,曹先生叫請去會一會。
”商春蔭低着頭看書,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竟不答應。
家人立了一歇,隻得又說一遍,商春蔭方回說道:“我有事,沒工夫,你去回了罷!”家人道:
“孟老爺在樓上看見的,怎好回?”商春蔭發怒道:“叫你回,就該去回了,甚麼不好回,隻管在此攪擾,亂人讀書之興!”
家人道:“孟老爺官尊,又是老爺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見,恐怕惹他見怪!商春蔭聽了一發大怒道:“他官尊關我甚事?
我看書要緊,誰奈煩去見他!”一面說,一面就走進軒子去了。
家人沒法,隻得上樓回複道:“三相公不肯來。
”曹先生因笑說道:“我就對老年翁說,此子狂士也,不足與語,何如?”孟學士已在樓上看見商春蔭這段光景,因笑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着眼,不妨同我去一會。
”
因用手攜着曹先生的手,同下樓來。
曹先生隻得同他下了樓,轉到軒子中來。
二人走進軒中,商春蔭尚默默看書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過來見禮!”商春蔭方擡頭,看見孟學士豐度昂藏,是個先輩,因放下書,不慌不忙與他見禮。
禮畢分坐,孟學士因笑問曹先生道:“四書中,名實亦有不合者?”曹先生道:“怎見得不相合?”孟學士道:“我觀曾點舍瑟而對一段,實是一個謙謙君子人,為何反稱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時答不來,商春蔭因答道:“見夫子安得不謙退?遇子路與童冠輩,又不得不狂矣!豈一人有異,賢愚使然耳。
”
孟學士聽了,再三稱贊道:“名言,名言!”又談論了半晌,孟學士方起身辭出,悄與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
”曹先生低頭不語,半晌方說道:“老年翁還須斟酌,不可一時造次,作伐甚易。
”孟學士道:“小弟一眼已決,不必再商,年兄須上緊為妙。
”曹先生道:“這個容易。
”孟學士遂别回。
正是:
伯樂隻一顧,已得千裡神。
丈夫遇知己,肝膽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學士再三囑托,隻得與商春茂商量道:“你家這許多子弟,孟學士皆不中意,單單看上了你三弟,要我與他為媒,這事卻如何區處?”商春茂道:“老師就該說他不是我商家子侄。
”曹先生道:“我已說明,他道勿論。
”商春茂又想一想道:“既是這等,老師且對他說說,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師再于中點綴幾句,回複孟學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軒子中來,對商春蔭說道:“你造化到了!”商春蔭道:“學生窮困乃爾,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學士有一千金小姐,要托我招你為婿,豈不是造化?”商春蔭道:“男子漢但患不能成名耳,何患無妻?先生以為造化,無乃見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為造化,得學士之女為妻,豈非造化乎?”商春蔭道:
“學士亦人耳,何足重輕!且春蔭未當受室之年,尚在困窮之際,此事煩曹先生為晚生敬辭為感!”曹先生見他推辭,便就着說道:“你既不願,我怎好強你,但孟學士明日或央别人來說,你莫要又應承了,使他怪我。
”商春蔭道:“這個斷然不敢!”曹先生遂寫了一封書回複孟學士,内中就說商春蔭不看他學士在眼裡,不希罕他女兒為妻,許多狂妄之言,要觸孟學士之怒。
争奈孟學士是個巨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潛堅忍,有英雄氣骨,決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遜之語?大都曹先生與彼氣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日遂設一酌,邀他來,自與他說方妥。
”因發帖請曹先生與商春蔭一叙,又寫一字與曹先生說道:“姻事不諧當聽之,但我愛賞其少年英拔,欲與晤對終日,以慰老懷。
乞年兄緻之,偕來為感!”曹先生沒奈何,到臨期,隻得邀商春蔭同往。
商春蔭還要推辭,曹先生道:“他一個父輩,特特請你,你若不去,得罪于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見怪爾!”商春蔭不得已,方與同來。
孟學士接入,十分歡喜。
相見過,叙了許多寒溫,方才入席。
孟學士與商春蔭談今論古,見商春蔭言詞慷慨、議論雄偉,更加歡喜。
到換席時,又同他到書房各處閑步,因攜手與他說道:“商兄年少才高,學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稱賢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