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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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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家。

    對英國作家的了解使他有可能進行知識上的雜交,這對強化一個人的思想如同生理上的雜交能增強一個種族的體質一樣有效。

    他曾指出自己從托馬斯·哈代、喬治·艾略特、狄更斯,尤其從拉斯金得到一些教益。

    我們時代沒有任何作家比他更有學問,更加懂行。

     然而事情的奇妙正在于,他具備如此出色*的條件本可以當一個威嚴的、多少有點學究氣的傳統作家,但他偏偏拒絕走這條現成的路子。

    在這裡,他那位趣味高雅的母親給他的教誨又起作用了。

    ”對于應該怎樣烹調某些菜肴、演奏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殷勤待客,她自信能掌握最合适的分寸……況且對這三件事情來說,最合适的分寸幾乎是相同的:手法簡潔、樸實無華、饒有韻緻。

    ”普魯斯特對于風格的看法并無二緻。

    作為技巧出衆的演奏家,他有時禁不住拖長一段曲子(電話接線小姐–山楂樹–蓋爾芒特王妃的浴缸)。

    最優秀的普魯斯特,本色*的普魯斯特,卻在風格上刻意求工的同時不失自然。

    沒有人比他更精确地記錄下口語的音樂性*和每個階層的人特有的語調。

     他有那麼多的東西要表達,不說出來簡直會憋死。

    他長期尋找一個題材以便表達所有這一切,卻一直沒有找到。

    童年時代,他在維福納河兩岸漫步,曾經隐約感到在一幢房子的屋瓦底下或者一棵長條拂地的柳樹下面隐藏着某些真相,有待于他去揭穿;二十五歲或三十歲時,他反複搜索記憶的寶庫,還是沒有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一八九六年,他發表一部短篇小說和詩歌合集《歡樂和時日》。

    這本書染上世紀末的頹風,使人想起《白色*雜志》、讓·德·蒂南和奧斯卡·王爾德。

    沒有一個讀者猜到作者有一天将成為我們最偉大的文學革新家。

    然後,從一八○九年到一九○四年,他悄悄地寫滿許多練習本:那是一部自傳性*長篇小說《讓·桑德伊》。

    一氣呵成以後,作者從未修改。

     他沒有發表這部作品,甚至想毀掉它:作品有許多頁已被撕掉。

    今天我們在這部作品裡發現了《追憶似水年華》中大部分為我們喜愛的優點。

    若幹使普魯斯特魂牽夢萦的場面,日後将以完善的形式記錄下來,在這裡已經初露端倪。

    透澈的分析、詩意的描寫、對滑稽可笑言行地道的狄更斯式的描繪:這一切都非高手莫屬。

    然而他當初不發表這部草稿是對的。

    他若那樣做了,後來就不會以無比高超的技巧重寫同一個題材。

    他寫這部草稿的時候,他的雙親猶在,而且還可能是他最初的讀者,所以他不能在作品裡坦率處理他認為是最主要的東西。

    對于我們這些普魯斯特迷來說,《讓·桑德伊》是一部引人入勝的書,但是書中的人物和事件與原型相比變化不大,還不足以成為完美的藝術品。

     《讓·桑德伊》裡的觀察者已是一位大師。

    不過普魯斯特不滿足于觀察。

    他認為美猶如童話裡的公主,被某個可怕的魔法師關在一座城堡的塔樓裡。

    為了搭救這位公主,我們打破一千扇門還是徒勞,而大部分人忙于享受生的樂趣,不久就放棄尋找。

    但是象普魯斯特這樣的人甯可放棄其他一切,也要找到被囚禁的公主。

    總有一天,他受到啟示,福至心靈,确信自己已有把握。

    他将得到秘密的、令人目眩的報償。

    他說:”人們敲遍所有的門,一無所獲。

    唯一那扇通向目标的門,人們找了一百年也沒有找到,卻在不經意中碰上了,于是它就自動開啟……” 二 這扇”唯一的”門通向什麼呢?當它突然自動開啟時,他隐約看到的那部”與《一千零一夜》和聖西門的《回憶錄》篇幅相等”的作品究竟是什麼樣子呢?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不惜為之犧牲其他一切呢?普羅斯特浩瀚的交響樂裡将出現什麼主題呢? 第一主題,是時間。

    他的書以這個主題開端、告終。

    ”假如假以天年,允許我完成自己的作品,我必定給它打上時間的印記:時間這個概念今天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迫我接受它。

    我要在作品裡描寫人們在時間中占有的地位比他們在空間中占有的微不足道的位置重要得多,即便這樣做會使他們顯得類似怪物……”我們周圍的一切都處于永恒的流逝、銷蝕過程之中,普魯斯特無日不為這個想法困擾。

    ”就象空間有幾何學一樣,時間有心理學。

    ”人類畢生都在與時間抗争。

    他們本想執著地眷戀一個愛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遺忘從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沒他們最美麗、最寶貴的記憶。

     古典哲學假定”有一種不變的信仰猶如精神的雕像形成我們的人格”,這座雕像在外部世界的沖擊下堅定不動如磐石。

    但是普魯斯特知道自我在時間的流程中逐漸解體。

    為期不遠,總有一天那個原來愛過、痛苦過、參與過一場革命的人什麼也不會留下。

    我們将在小說裡看到斯萬、奧黛特、希爾貝物、布洛克、拉謝爾、聖盧怎樣逐一在感情和年齡的聚光燈下通過,呈現不同的顔色*,就象舞女的白色*衣裙在燈光下依次變成黃|色*、綠色*或藍色*一樣。

    沉溺在愛河中的自我不能想象,幾年以後,同一個自我一旦從愛情中解脫出來,又會是什麼樣子。

    而且可歎的是”房屋、街衢、道路和歲月一樣轉瞬即逝”。

    我們徒然回到我們曾經喜愛的地方;我們決不可能重睹它們,因為它們不是位于空間中,而是處在時間裡,因為重遊舊地的人不再是那個曾以自己的熱情裝點那個地方的兒童或少年。

     然而我們的曆任自我并不完全消失,因為它們能在我們的睡夢中,甚而在清醒狀态下重現。

    普魯斯特在他的交響樂的第一樂章即陳述睡醒的主題,這并非事出偶然,而是有意為之。

    每天早晨,在片刻迷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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