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序

首頁
世界之内,而是在現實世界和想象世界的差距之中。

     在愛情領域,也有一個詞語階段。

    在這個階段,人惑于古典或浪漫作品中對這一感情的描繪,追求不可能實現的心心相通。

    但是”愛情本身與我們對愛情的看法之間的差别判若天壤。

    ”普魯斯特試圖以比傳統小說家更多的真實性*去描繪相遇相悅,離懷别苦、以及最終的冷淡。

    夏娃本是從亞當體内抽出來的:這個象征十分正确。

    我們入睡後一條腿的位置沒有放對,便有心愛的女人翩然入夢。

    我們在邂逅相逢時用我們自身的想象做材料塑造的那個戀人,與日後作為我們的終生伴侶的那個真實的人毫無關系。

    斯萬娶了從他夢中走出來的奧黛特為妻,結果面對的契黛特卻是一個他不愛的人,”與他根本合不來。

    ”叙述者馬塞爾起先認為阿爾貝蒂娜俗不可耐,其貌不揚,但是因為她”不可捉摸”,周身籠罩着神秘的光暈,便對她産生依戀之情,最終愛上她了。

     愛情的對象被占有之後,隻要懷疑依然存在,愛情可以保持不衰。

    我們發現自己曾經如此重視的東西原來純屬虛妄之後,如果嫉妒占據了我們心靈的荒漠,這一發現還不足以使我們痊愈。

    幸虧”回憶有時混亂,接着感情出現間歇”。

    最後,經過長期睽别,遺忘來臨,驅除了愛情的種種幻覺。

    至于在《索多姆和戈莫爾》中緻力描寫的變态愛情,它與正常的愛情遵循同一條變化曲線。

    愛情的實際對象是馬車夫,縫制背心的裁縫,還是妓女或公爵夫人,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按照普魯斯特的說法,愛情的本質在于愛的對象本非實物,它僅存在于情人的想象之中。

     同樣地,馬塞爾童年時代的兩條”邊”:斯萬那邊和蓋爾芒特那邊,對于他曾是陌生、迷人、秘密的世界,後來他得以實地勘察這兩個世界時,卻在其中找不到任何東西能引起他強烈、持久的興趣。

    追逐時尚與愛情一樣令人失望。

    斯萬渴望加入維爾迪蘭的小圈子,馬塞爾則想廁身蓋爾芒特家的沙龍。

    一旦他們如願以償,認識并征服了小圈子和沙龍,兩者便一錢不值了。

    唯一有吸引力的世界是我們尚未進入的世界。

    一切都比兒童的眼睛看到的要簡單、平淡。

    從貢布雷看出去,兩條”邊”之間好象隔着一道鴻溝。

    不料它們竟在作品的頂上組成巨大的圓拱,最終彙合在一起:斯萬的女兒希爾貝特嫁給蓋爾芒特家的聖盧。

    兩條邊的對立原來也是假的。

     現實在顯露真相的同時煙消雲散。

    牛虻 我是故意用圓拱這個詞的。

    普魯斯特的作品剛發表的時候,批評家們未能立即理解它的結構,不知道它在結構上與大教堂一樣簡單、穩重。

    作者自己是意識到這一點的:”當你對我談到大教堂的時候,你的妙語不由使我大為感動。

    你直覺到我從未跟人說過的第一次形諸筆墨的事情:我曾經想過為我的書的每一部分别選用如下标題:大門、後殿彩畫玻璃窗,等等。

    我将為你證明,這些作品唯一的優點在于它們全體,包括每個細微的組成部分都十分結實,而批評家們偏偏責備我缺乏總體構思。

    我若采用類似的标題,便能事先回答這種愚蠢的批評……” 确實如此,在完工的作品裡有那麼多精心安排的對稱結構,那麼多的細部在兩翼相互呼應,那麼多的石塊在開工伊始就砌置整齊,準備承擔日後的尖拱,以緻讀者不能不佩服普魯斯特把這座巨大的建築當作一個整體來設計的傑出才智。

    就象序曲部分草草奏出的主題後來越演越宏偉,最終将以勇猛的小号聲壓倒陪襯音響一樣,某一《在斯萬家那邊》僅僅露了臉的人物将變成書中的主角之一。

    (例如:在外叔祖父家裡見過一面的那位穿一身绯紅的夫人,後來變成奧黛特·德·克雷西,又變成斯萬夫人,最後成為福什維爾夫人;畫家比施原是維爾迪蘭的”小核心”的成員,後來成為偉大的埃爾斯蒂爾;在妓院裡與叙述者春風一度的那個女子,日後重逢時改名拉謝爾,已是聖盧鐘愛的情婦。

    ) 就象一個巨大的橋拱跨越歲月,最終把斯萬那一邊和蓋爾芒特那一邊聯接起來一樣,翻過幾千頁書以後,将有别的感受一回憶組合與馬德萊納小甜餅的主題相呼應(叙述者在到威尼斯的旅途上見到的大小不等的鋪路石塊;他在蓋爾芒特王妃的圖書館裡見到上了漿、燙得挺括的毛巾時,巴爾貝克海濱頓時在他眼前重現)。

    整個建築的拱頂石無疑是羅貝爾和希爾貝特的女兒聖盧小姐。

    這隻是一件小石雕,從底下仰望勉強可見,但是在這件石雕上”無形無色*、不可捕捉”的時間确确實實凝固為物質。

    圓拱從而連接起來,大教堂于是竣工。

    到這個時候,作者作為藝術家和作為人同時得救。

    從那麼多的相對世界裡湧現出一個絕對世界了。

     因此普魯斯特的小說是一種肯定,一種解脫。

    就象凡德伊的七重奏一樣,其中兩個主題–毀壞一切的時間和拯救一切的記憶對峙着:”最後,歡樂的主題取得勝利;這已不再是從空蕩蕩的天空背後發出的幾乎帶着不安的召喚;這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樂,好象來自天堂,這種快樂與奏鳴曲裡的快樂差别之大,猶如貝裡尼畫中溫和、莊重、演奏雙頸詩琴的天使與米開朗琪羅筆下某一穿紫袍、吹大号角的大天使的差别。

    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快樂呈現的這個新的色*彩,這個引導我們尋求一種超塵世的快樂的召喚……” 克洛德·莫裡亞克寫過一本關于普魯斯特的出色*的小書,他在書裡強調普魯斯特獨特的歡樂概念很有見地:”因為和普魯斯特在一起,我們除了知道感情有間歇,更知道幸福也是時而襲來,時而消失的。

    這一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204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