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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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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央挖出了一個熱烘烘的窯洞;熱氣所到之處構成一條範圍時有變動的溫暖地帶。

    從房間的旯旯旮旮,從窗戶附近,換句話說,從離壁爐稍遠、早已變得冷嗖嗖的地方,吹來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涼風,調節室内的空氣。

     我想起了夏天的房間。

    那時人們喜歡同涼爽的夜打成一片。

    半開的百葉窗上的明媚的月亮,把一道道梯架般的窈窕的投影,抛到床前。

    人就象曙色*初開時在輕風中搖擺的山雀,幾乎同睡在露天一樣。

     有時候,我想起了那間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房間。

    它的格調那樣明快,我甚至頭一回睡在裡面都沒有感到不适應。

    細巧的柱子支撐住天花闆,彼此間的距離相隔得楚楚有緻,顯然給床留出了地盤;有時候正相反,我想到了那間天花闆又高又小的房間。

    它簡直象是從兩層樓的高處挖出來的一座金字塔,一部分牆面覆蓋着堅硬的紅木護牆闆,我一進去就被一股從未聞到過的香根草的氣味熏得昏頭脹腦,而且我認定紫紅色*的窗簾充滿敵意,大聲喧嘩的座鐘厚顔無恥,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

    一面怪模怪樣、架勢不善的穿衣鏡,由四角形的鏡腿架着,斜置在房間的一角。

    那地方,據我慣常所見,應該讓人感到親切、豐碩;空洞的鏡子偏偏挖走了地盤。

    我一連幾小時竭力想把自己的思想岔開,讓它伸展到高處,精确地測出房間的外形,直達倒挂漏鬥狀的房頂,結果我白白煎熬了好幾個夜晚,隻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地豎起耳朵谛聽周圍的動靜,鼻翼發僵,心頭亂跳,直到習慣改變了窗簾的顔色*,遏止了座鐘的絮叨,教會了斜置着的那面殘忍的鏡子學得忠厚些。

    固然,香根草的氣味尚未完全消散,但畢竟有所收斂,尤其要緊的是天花闆的表面高度被降低了。

    習慣呀!你真稱得上是一位改造能手,隻是行動遲緩,害得我們不免要在臨時的格局中讓精神忍受幾個星期的委屈。

    不管怎麼說吧,總算從困境中,得救了,值得額手稱慶,因為倘若沒有習慣助這一臂之力,單靠我們自己,恐怕是束手無策的,豈能把房子改造得可以住人? 當然,我現在很清醒,剛才還又翻了一回身,信念的天使已經遏止住我周圍一切的轉動,讓我安心地躺進被窩,安睡在自己的房内,而且使得我的櫃子、書桌、壁爐、臨街的窗戶和兩邊的房門,大緻不差地在黑暗中各就其位。

    半夜夢回,在片刻的朦胧中我雖不能說已纖毫不爽地看到了昔日住過的房間,但至少當時認為眼前所見可能就是這一間或那一間。

    如今我固然總算弄清我并沒有處身其間,我的回憶卻經受了一場震動。

    通常我并不急于入睡;一夜之中大部分時間我都用來追憶往昔生活,追憶我們在貢布雷的外祖父母家、在巴爾貝克、在巴黎、在董西埃爾、在威尼斯以及在其他地方度過的歲月,追憶我所到過的地方,我所認識的人,以及我所見所聞的有關他們的一些往事。

     在貢布雷,每當白日已盡黃昏将臨,我就愁從中來,我的卧室那時成為我百結愁腸的一個固定的痛點,雖然還不到該我上樓睡覺的鐘點,離開我同媽媽和外祖母分手、即使不睡也得回房去獨自呆着的時間還差一大截。

    家裡的人發覺我一到晚上就愁眉苦臉,便挖空心思設法讓我開心。

    他們居然别出心裁地給我弄來一盞幻燈,趁着我們等待開晚飯的當口,把幻燈在我的房内的吊燈上套好,這東西跟哥特時代初期的建築師和彩畫玻璃匠那樣,也是用捉摸不定的色*光變幻和瑰麗多彩的神奇形象來取代不透光的四壁。

    繪上了傳奇故事的燈片,就等于一面面彩畫玻璃窗,隻是它們光彩不定,忽隐忽現。

    可是我的悲愁卻有增無減。

    因為我對房内的一切早已習慣,一旦照明發生變化,習慣也就受到破壞。

    過去除了睡覺使我苦不堪言之外,其他一切倒還過得去,因為我已經習慣。

    如今房内被照得面目全非,我一進去,就象剛下火車第一次走進山區”客棧”或者異鄉旅館的房間一樣,感到忐忑不安。

     心懷叵測的戈洛①從覆蓋着小山坡的綠蔭團團的三角形的森林中,一蹦一跳地騎馬走來,又朝着苦命的熱納維耶夫·德·希拉特②居住的宮堡,一蹿一躍地走去。

    橢圓形的燈片鑲嵌在框架中,幻燈四角有細槽供燈片不時地插換。

    弧形的邊線把燈片上的宮堡的其餘部分切出畫外,隻留下宮堡的一角;樓前是一片荒野,熱納維耶夫站着發愣。

    她系着藍色*的腰帶,宮堡和荒野則是黃澄澄的。

    我不看便知它們必定是黃顔色*,因為幻燈尚未打出之前,單憑布拉邦特這一字字铿锵的大名,就已經預示了這種顔色*。

    戈洛駐馬片刻,愁眉苦臉地谛聽我的姨祖母誇張其辭地大聲解說。

    他看來都聽懂了,他的舉止神情完全符合姨祖母的指點:既恭順又不失莊重。

    聽罷,他又蹦跳着繼續趕路,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不慌不忙地策馬前行。

    即使幻燈晃動,我照樣能在窗簾上分辨出戈洛繼續趕路的情狀:在褶凸處,戈洛的坐騎鼓圓了身體;遇到褶縫,它又收緊肚子。

    戈洛的身體也象他的坐騎一樣,具有神奇的魔力,能對付一切物質的障礙,遇到阻擋,他都能用來作為賴以附體的依憑,即使遇到門上的把手,他的那身大紅袍、甚至他的那副蒼白的尊容,便立刻俯就,而且堂而皇之地飄然而過;他的神情總是那麼高貴,那麼憂傷,但是對于這類攔腰切斷的境遇,他卻面無難色*,臨危不亂。

     ①②戈洛和熱納維耶夫是中世紀歐洲傳說中的人物。

    戈洛是傳奇英雄齊戈弗裡特的宮廷總管,熱納維耶夫是齊戈弗裡特的妻子。

    齊戈弗裡特聽信謠傳,冤枉其妻與戈洛通|奸,戈洛便乘機誘使熱納維耶夫充當他實現野心的工具。

    但熱納維耶夫忠于齊戈弗裡特;可惜冤情大白時她因悲痛過度而死。

    
當然,我從這些光采奕奕的幻燈畫面中,感受到迷人的魅力,它們象是從遙遠的中世紀反射過來的昔日景象,讓一幕幕如此古老的曆史場面,在我的周圍轉悠着重現。

    但是,這種神秘、這種美,闖進了我的卧室,究竟引起我什麼樣的不安,我卻說不清楚。

    我已經慢慢地把自我充實了這間卧室,以至于對房間本身早已置諸腦後,我總先想到自我,然後才會念及房間。

    如今習慣的麻醉作用既然停止生效,我于是動起腦筋來,開始有所感觸,真要命!我的房門的把手,同天下其他房門把手不同之處,仿佛就在于它看來不需要我去轉動便能自行開啟,因為對我說來,把手的運行已經成為無意識的舉動,它現在不是在權充戈洛的星體嗎?晚飯的鈴聲一響,我趕緊跑進飯廳;飯廳裡的大吊燈既不知有戈洛其人,也從未結識過藍胡子①,它隻認得我的父母和列位長輩,以及桌上的罐悶牛肉;它每天晚上大放光芒,把光芒投入我媽媽的懷抱。

    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不幸遭遇,更使我感到媽媽懷抱的溫暖;而戈洛造下的種種罪孽,則觸動我更誠惶誠恐地檢查自己的意識。

     ①藍胡子:民間傳說中的人物。

    他殺死了六位妻子,第七位妻子在他尚未下手前發現了他前面六位妻子的屍體,駭極;後來幸虧她的兩位兄弟及時趕到,殺死藍胡子;救了她的性*命。

    
用罷晚飯,唉!我得馬上同媽媽分手了;她要留下陪大家聊天。

    遇到好天氣,他們在花園裡閑談;若天公不作美,大家也隻好呆在小客廳裡了。

    我說的大家,其實不包括外祖母。

    她認為,”人在鄉下,居然閉門不出,簡直是罪過。

    ”每逢大雨滂沱的日子,她都要同我的父親争論,因為父親不讓我出門,偏要把我關在屋裡讀書。

    ”你這種做法,’她說,”沒法讓他長得身體結實,精力充沛;而這小家夥尤其需要增強體力和鍛煉意志。

    ”我的父親聳聳肩膀,聚精會神地審視晴雨表,因為他愛研究氣象。

    而我的母親呢,這時盡量蹑手蹑腳地少出聲響,唯恐打擾了我的父親。

    她溫柔而恭敬地看着他,但并不盯住看,并不想看破他自鳴清高的秘密。

    我的外祖母卻不然,無論什麼天氣,她都愛去室外,即使風雨大作,即使弗朗索瓦絲深怕名貴的柳條椅被淋濕,忽忙地把它們往屋裡搬,外祖母也會獨自在花園裡,聽憑風吹雨淋,而且還撩起額前淩亂的灰白頭發,好讓頭部更加領受到風雨的保健功用。

    她說:”總算痛痛快快透一口氣!”她還沿着花園裡的小路,興緻勃勃地踩着小步,連蹦帶跳地跑起來。

    那些小路新近由一位才來不久的園丁按照自己的設想拾綴得過分規整對稱,足見他毫無自然感;我的父親今天居然一早就請教此人,問會不會變天。

    外祖母的跑步動作,輕重緩急自有調節,這得看暴風雨癫狂的程度、養生學保健的威力、我所受的教育的愚昧性*以及花園内對稱的布局等因素在她心中所激起的各不相同的反應來決定。

    她倒根本不在乎身上那條紫醬色*的長裙會不會濺上泥水,她從來沒有這樣的顧慮,結果她身上泥點的高度,總讓她的貼身女仆感到絕望,不知如何才好。

     倘若我外祖母的這類園内跑步發生在晚飯之後,那麼隻有一件事能讓她象飛蛾撲火一樣立刻回來。

    小客廳裡亮燈的時候,準是牌桌上已經有飲料侍候,這時姨祖母大叫一聲:”巴蒂爾德!快來,别讓你的丈夫喝白蘭地!”在園内轉圈兒跑步的外祖母就會争分奪秒地趕回來。

    為了故意逗她着急(外祖母把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帶進了我們的家庭中來,所以大夥兒都跟她逗樂,存心作弄她),我的姨祖母還當真讓我的外祖父喝了幾口他不該喝的酒。

    可憐的外祖母走進小客廳,苦口婆心地求他放下酒杯;外祖父一賭氣,索性*仰脖喝了個涓滴不剩。

    外祖母碰了一鼻子灰,傷心地走開了,不過她臉上依然帶着微笑,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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