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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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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甯可跳樓的。

    現在我的全部願望是見到媽媽,同她說聲晚安。

    為了實現這一願望,我已經走得太遠,再想回頭已不可能。

     我聽到大人們送斯萬出門的聲音;門鈴告訴我斯萬已經走遠。

    我伏到窗前,聽媽媽問父親:龍蝦的滋味是否可口?斯萬先生是否又添了一次咖啡腰果冰淇淋?媽媽還說:”我覺得龍蝦味道一般,下次我要用别的香料來做。

    ” “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總覺得斯萬的模樣變多了,”我的姨祖母說,”他都成老頭兒了!” 姨祖母一向慣于把斯萬看作一成不變的小夥子,一旦發覺斯萬比她想象中的年紀要顯老些,她就大驚小怪。

    而其他人則開始議論說斯萬的這種老相不正常,太過分,有失面子,隻有單身漢才這麼老氣橫秋呢;對于那些單身漢來說,不是覺得大白天得過且過,沒什麼盼頭,就是覺得大白天長得要命,因為他們心目中白天是空洞的永晝,沒完沒了的鐘點自天亮之後就開始增多,他們卻沒有子女來共同分享這些時間。

     “我相信,他那位愛賣俏的妻子夠他操心的。

    在貢布雷誰不知道她跟一位夏呂斯先生同居呀?傳得滿城風雨。

    ” 我的母親倒發覺斯萬先生近來臉色*開朗多了:”他一不順心,就跟他父親當年一樣,揉眼睛、摸腦袋。

    不過他近來這種動作少多了。

    照我看,他其實已經不愛他的妻子了。

    ” “那是自然的,他已經不愛她了,”外祖父說,”我收到過他的一封信,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信上說到這件事。

    我盡量不把它當真,不過他在信裡倒把自己的感情表白得很清楚,至少說明他對妻子的愛情已經淡漠下來,哎!你們倆呀你們倆!怎麼不謝謝他送來的阿斯蒂麝香葡萄酒呢?”外祖父轉身問他的兩位小姨子。

     “怎麼?我沒有道謝嗎?說句良心話,我還以為自己轉着圈兒已經對他委婉地表達了謝意呢,”姨祖母弗洛拉回答說。

     “不錯,你轉彎抹角地說得很得體,我真欽佩你,”姨祖母賽莉納說。

     “你也一樣,說得很有分寸。

    ” “是的,我提到芳鄰的那段話,連我自己都深感得意。

    ” “什麼?你們這也算感謝人家!”外祖父失聲叫道,”這些話我倒都聽到了,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你們是說給斯萬聽的。

    你們不必懷疑,我認為他根本沒有聽出你們的弦外之音。

    ” “看你說的,斯萬可不是笨人,我肯定他領會到了。

    我總不能跟他提到幾瓶酒、多少錢吧?” 我的父親和母親在花園裡單獨地坐了一會兒,後來父親說:”咱們上樓睡去吧,好嗎?” “你願意上樓咱們就上樓吧,親愛的,雖然我現在一點都不睏;倒不是冰淇淋裡的那點兒咖啡弄得我這樣精神,我發覺傭人的房間裡燈還沒滅,可憐弗朗索瓦絲一直在等我呢。

    我要去請她幫我解開緊身上衣後面的搭扣,你先更衣去吧。

    ” 母親打開了安着鐵花條的門,走進正對着樓梯的門廳。

    我很快就聽到她上樓關窗的聲音。

    我蹑手蹑腳走進過道,心怦怦亂跳,激動得幾乎寸步難移,不過這至少不是難過得心跳,而是提心吊膽,是過分興奮。

    我看到樓梯井下燭光搖曳,那是我母親秉燭上樓,接着我看到了媽媽,我撲上前去。

    她先是一愣,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随後她顯出怒容,一聲不吭,事實上過去為了更微不足道的過錯她都能一連幾天不理我。

    如果那時媽媽對我說一句話,這雖然意味着她不會不理我,但對我來說也許是更可怕的征兆,因為比起嚴厲的懲罰來,不理我、生氣畢竟隻能算不足挂齒的小事。

    她若開口,那就象辭退傭人似的,雖說得平心靜氣,但是下了決心的;送兒子出門的母親,給兒子一吻是為了告别;而隻想跟兒子生幾天氣就了事的母親是不肯吻兒子的。

    然而這時媽媽聽到已經換好衣裳的父親走出更衣室上樓來了,為了避免父親訓我一頓,她急得呼哧呼哧對我說道:”快跑,快跑,别讓你爸爸看到你象個瘋子似的等在這兒!” 可是我還是反複地說:”來跟我說聲晚安!”我一面說,一面提心吊膽地看着父親的燭光已經照到樓梯邊的大牆上。

    不過父親越來越近倒正好可以被我用來作為一種訛詐的手段,我希望媽媽為了避免父親見到我,對我說:”先回到房裡去,我呆會兒來看你。

    ” 來不及了,父親這時已經出現在我們的跟前,我不覺念念有詞地說了句誰也沒有聽到的話:”完了!” 然而我并沒有遭殘。

    父親向來不象媽媽和外祖母那樣對我寬容,允許我這樣那樣;凡她們允許的,父親總不允許。

    他根本不顧什麼”原則”,也談不上什麼”人權”。

    譬如例行的散步,别人是不會不讓我去的,即使不讓,起碼也得給我許個願。

    父親卻随口說個理由,或者幹脆毫無理由,就在将要出發之前突然取消我去的權利。

    要麼就象今天晚上那樣,明明離開晚飯的時間還早,偏打發我快走:”上樓睡覺去,不必多說!”但是,也正由于他如外祖母所說沒有原則,也就無所謂堅持了。

     他繃着臉奇怪地看我一眼。

    後來媽媽尴尬地解釋幾句。

    他說:”那你去陪陪他吧。

    你不是說還沒有睡意嗎?你就呆在他房裡好了,反正我不需要你照應。

    ” “可是,親愛的,”母親不好意思,回答說,”這跟有無睡意無關,總不能慣孩子……” “談不上慣,”父親聳聳肩膀,”事情明擺着,這孩子心裡不痛快,臉色*那麼難看,做父母的總不能存心折磨他吧!等他真弄出病來,你更要遷就他了。

    他的房裡不是有兩張床嗎?吩咐弗朗索瓦絲為你收拾一下大床,你今晚就陪他睡吧。

    好,晚安,我不象你們那麼好激動,我可要睡了。

    ” 我還不能夠感謝父親;他凡是聽到他稱之為感情用事的話,隻會惱怒。

    我不敢有所表示;他還沒有走開,已經在我們跟前顯得那麼高大,他穿着一身白色*睡袍,頭上纏着淡紫和粉紅兩色*的印度開士米頭巾;自從得了頭痛病之後,他睡覺總以此纏頭。

    他的動作就象斯萬先生送給我的那幅版畫中的亞伯拉罕①,那幅版畫是根據伯諾索·戈索裡②的原作複制的,畫中亞伯拉罕要薩拉狠心舍棄伊薩克。

    這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當年燭光漸升的那面樓梯旁的大牆早已蕩然無存。

    有許多當年我以為能在心中長存不衰的東西也都殘破不堪,而新的事物繼而興起,衍生出我當年意料不到的新的悲歡;同樣,舊的事物都變得難以理解了。

    我的父親也早已不會再對我的母親說:”陪他去吧。

    ”出現這種時刻的可能性*對于我來說已一去不複返。

    但是,不久前,每當我側耳傾聽,我居然還能聽到我當年的哭泣聲。

    當着父親的面我總竭力忍着,等到與母親單獨在一起時我才忍不住地哭出聲來。

    事實上這種哭泣始終沒有停止過;隻因為現在我周圍的生活比較沉寂,才使我又聽到了它,好比修道院的鐘聲白天被市井的嘈雜所掩蓋,人們誤以為鐘聲已停,直到晚上萬籁俱寂時才又遐迩可聞。

     ①亞伯拉罕:聖經中的人物,據說是希伯萊人的祖先。

    上帝為了考驗他,要他獻出自己的兒子伊薩克祭神,他同意了。

    薩拉是他的妻子。

    
②伯諾索·戈索裡(1420-1497):意大利畫家。

    上面說到的那幅畫系他所作的二十三幅”舊約故事”中的一幅,作于1468-1484年,原存比薩”康波·聖托”教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毀于兵燹。

    
那天晚上我的母親就在我的卧室裡過夜;我犯了這樣嚴重的錯誤,準備受到讓我離家住校的懲罰,不料父母卻對我恩寵備加,過去我做了好事都從來沒有得到這樣的獎賞。

    我的父親即使對我恩寵備加,他的舉止言談仍具有專制武斷、獎罰不當的成分,這已成為他行為的特征;在一般情況下,他辦事多憑興之所至,難得深思熟慮。

    他打發我睡覺去的時候,那種态度我稱之為嚴厲恐怕太過分,其實趕不上媽媽和外祖母嚴厲。

    他的天性*在許多方面雖說同我很不一樣,但同媽媽和外祖母就更有天壤之别。

    他八成直到現在都沒有猜到我每天晚上有多傷心,而這一點媽媽和外祖母卻了如指掌,隻是她們太疼我了,不忍心讓我嘗到痛苦的滋味,她們要我自己學會克服痛苦,以此來減輕我多愁善感的毛病和磨練我的意志。

    至于父親對我的疼愛,那是另一種類型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她們那樣的勇氣:他隻要一發現我心裡不痛快,就對我的母親說:”去安慰安慰他。

    ” 媽媽那天晚上就呆在我的房裡了。

    弗朗索瓦絲看到媽媽坐在我的身邊,握住了我的手,任我哭個不停也不訓斥我,她看出必定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便問媽媽:”夫人,少爺怎麼啦,哭成那樣?”我本來是有權盼望媽媽來同我道晚安的,可是眼下的情況那樣不同,媽媽看來不想以任何懊惱之情來損害這不同尋常的時刻,便這樣回答說:”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弗朗索瓦絲,他神經太緊張;快給我鋪好大床,然後上樓睡去吧。

    ”就這樣,破天荒頭一回,我的憂傷沒有被看作應該受罰的過錯,而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病症。

    方才媽媽正式承認了,這是一種精神狀态,我是沒有責任的;我松了一口氣,我不必在苦澀的眼淚中攙進什麼顧忌了,我可以痛哭而不至于犯下過失。

    在弗朗索瓦絲面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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