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2)

首頁
深為這種人情的複歸而自豪。

    一小時前,媽媽拒絕上樓到我的房間裡來,還不屑一答地吩咐我快睡;如今她那番通情達理的話,把我擡到了大人的高度,使我的痛苦一下子脫離了幼稚的境界,達到成熟,我的眼淚由此獲得解放。

    我應該感到高興,然而我不高興。

    我覺得母親剛才對我作出的第一次讓步,她一定很為之痛心,她第一次在她為我所設想的理想面前退縮;她那麼勇敢的人,第一次承認失敗。

    我覺得,我取得勝利是跟她作對;我使她的意志松懈、理性*屈服,不過是因為她憐恤我有病,怕我傷心過度,顧念我年幼。

    我覺得那天晚上開始了一個新紀元,而且将成為一個不光彩的日子留傳下來。

    倘若當時我有勇氣開口,我就會對媽媽說:”不,我不要,你别睡我這兒。

    ”但是,我深知媽媽有審時度勢之明,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很現實主義。

    這種明哲的态度,使她的理想主義天性*有所收斂,不象外祖母那樣熱得象團火。

    我心裡有數,現在既然毛病發作,媽媽甯可讓我起碼得到些慰藉,免得驚動父親。

    當然,在媽媽那樣溫柔地握着我的手,想方設法止住我眼淚的那天晚上,她的俊俏的臉龐還閃耀着青春的光彩;但是,我偏偏認為不該這樣。

    她若怒容滿面,我或許還好受些;我童年時代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這樣溫情脈脈,這反倒使我感到悲哀。

    我仿佛覺得自己忤逆不孝,偷偷地在她的靈魂中畫下第一道皺紋,讓她的心靈長出第一根白發。

    想到這裡,我就哭得更兇了。

    這時候,我看到了從來沒有依我親昵撒嬌的媽媽,突然受到我情緒的感染,在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淚。

    她感到我看出她想哭,便笑着對我說:”瞧,我的小寶貝,我的小傻瓜,再這麼下去,弄得媽媽也要像你一樣犯傻勁兒了。

    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睡,媽媽也不困,咱們别這麼哭哭啼啼地呆着,倒不如幹些有意思的事,拿出一本書看看吧。

    ”可是偏偏房間裡沒有書。

     “要是我把你外祖母準備在你生日那天送給你的書先拿給你,你不會不高興吧?想好了,等到後天你什麼禮物也沒有,你不會失望吧?” 正相反,我高興極了。

    媽媽去拿了一包書來,從包裝紙看,那些書又短又寬,僅憑這初步印象,(雖然是籠統的,而且還隔着一層紙)它們的吸引力就已經大大超過新年顔料盒和去年的蠶寶寶了。

    那幾本書是《魔沼》、《棄兒弗朗沙》、《小法岱特》和《笛師》。

    後來我才知道,外祖母起先挑選的是缪塞的詩,盧梭的一本著作,還有《印第安娜》①;因為,外祖母固然認為無聊的書同糖果點心一樣對健康有害,但她卻并不否認天才的恢宏氣魄甚至對一個孩子的思想都能産生影響,這種影響不見得比曠野的空氣和海面吹來的風更有害于健康,更缺乏振作活力的功效。

    但是當我的父親得知她送我那幾本書時,幾乎把她看成瘋子,因而她隻好再次親自出馬,光顧舒子爵市的書店,免得我不能及時拿到禮物(那天的天氣熱得灼人,外祖母回家時難受極了,醫生警告我母親說:以後切不可再讓她累成那樣)。

    外祖母一下就選中了喬治·桑的這四本田園小說,”我的女兒,”她對我媽媽說,”我總不能存心給孩子買幾本文字拙劣的書看呀。

    ” ①《印第安娜》也是喬治·桑所著的小說。

    
确實,我的外祖母從不湊合買那些智力方面得不到補益的東西,她尤其看重能教我們在物質享受和虛榮滿足之外尋求愉快的優美的作品。

    即使她有必要送人一件實用的禮物,臂如一把交椅,一套餐具,一根拐杖,她也要去找”古色*古香的”,似乎式樣既然過時,實用性*也就随之消失,它們的功用也就與其說供我們生活所需,倒不如說在向我們講解古人的生活。

    她希望我的卧室裡挂幾張古建築的照片,或者很美的風景圖片。

    可是當她去選購時,雖然照片上的内容不乏審美價值,她總覺得照相這種機械複制方式,讓平庸和實用過于迅速地得其所在了。

    她要想辦法做點手腳,雖說無法完全排除商業性*的俗氣,但至少要削弱它,在大的方面仍用藝術來取代它,給它引進一些藝術的”厚度”:譬如說,不要實景照片。

    她問斯萬:有哪位大畫家畫過夏爾德爾大教堂、聖克魯大噴泉和維蘇威火山?她甯可送我油畫照片:柯羅的《夏爾德爾大教堂》,于貝爾·羅貝①的《聖克魯大噴泉》和透納②的《維蘇威火山》;雖說仍是照片,藝術檔次畢竟高了一級。

    但是,倘若攝影師不拍古建築,不拍自然風景,這些都由大藝術家去描繪,攝影師隻拍藝術家畫下來的景物,那麼,他倒算做得更名正言順了。

    一觸及流傳甚廣的作品,我的外祖母就千方百計稽古溯源,她請教斯萬,某某作品有沒有版畫複制品?倘若有,她倒更看重一些舊版畫,因為在版畫本身之外另有一種價值,例如那些臨摹傑作原貌的版畫,而傑作原貌今天我們已經無幸拜識了(就象莫岡在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原作變樣以前臨摹刻制的那幅版畫)。

     ①于貝爾·羅貝(1733-1808):法國版畫家、油畫家。

    
②透納(1775-1851):英國畫家,是印象派的先驅者之一。

    
應該說,用送禮物來理解藝術,這種方法并不總能收到輝煌的功效。

    提香有一幅畫,畫的是威尼斯,據說背景是環礁湖,我從那幅畫上所得到的威尼斯印象,肯定不如照片所能給予我的印象準确。

    我的姨祖母倘若存心跟外祖母作對,開一份清單,一一列舉她送了多少把交椅給新婚夫妻或老夫老妻,那些椅子的最初受禮者是想日常使用的,可是椅子經不起坐者的體重,立刻散架垮掉,那麼這筆帳無人能算得清。

    然而我的外祖母認為太在乎家具結實的程度未免鼠目寸光,木器上明明還留有昔日的一點風采,一絲笑容,一種美的想象,怎能視而不見?那些木器雖說從我們已經不習慣的某個方面還符合某種需要,但就連這一點也能象一些老掉牙的成語那樣使她欣賞備至,我們卻隻能從中看到一種在我們現代語言中已經被習慣磨損得影迹莫辨的隐喻。

    外祖母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那幾本喬治·桑的田園小說,恰恰就象一件舊家具那樣,裡面充滿了過時的短語,早已變成了形象化的說法,除了農村,别處已經聽不到還有人這麼說了。

    我的外祖母在一大堆書中偏偏選購這幾本,正等于她更樂于贊美一所有哥特式閣樓之類老式點綴的住宅,這些東西能使她心頭萌生一種自得其樂的情緒,使她生發思古的幽情,可以領她到往昔的歲月中去作一番不可能實現的漫遊。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她拿了一本《棄兒弗朗沙》。

    發紅的封面和莫名其妙的書名,在我的心目中,給弗朗沙平添一種明顯的個性*和神秘的魅力,我還從未讀過名副其實的小說。

    過去聽說喬治·桑是典型的小說家,僅憑這一點,就足以使我想象《棄兒弗朗沙》中一定有某種難以界定的、引人入勝的内容。

    用來煽起好奇之心或恻隐之情的叙述手段,某些令人不安和催人惆怅的表達方法,有點知識的讀者一眼就看出這些同别的許多小說一樣;可是在我眼裡,它們卻是感人肺腑的一種外觀,流露出《棄兒弗朗沙》所特有的本質。

    我并不把一本書看成一件有許多同類的事物,而把它們當作與衆不同的人,其存在的理由隻在于它自身。

    在書中那些日常事件中,司空見慣的情節裡,短而又短的字裡行間,我感到一種奇特的語調,别具一格的抑揚頓挫。

    故事在展開,我卻覺得晦澀費解,更何況我往往一連讀上幾頁,心裡都在想别的事。

    這樣分心的結果造成連貫情節的中間出現一段段接不上茬的空隙,再加上媽媽朗讀時凡描寫愛情的地方都略去不念,空隙更有增無已,所以磨坊姑娘與那小夥子之間各自的态度發生令人費解的變化,在我看來就好象打上了非常神秘的印記;其實,他們之間萌生的愛情得到了發展,足可解釋那些變化,我卻一廂情願地設想神秘的根源出自”棄兒”這個名稱。

    我不知道這個名稱的含義,隻覺得聽來受用;我不明白那個小夥子為什麼叫”棄兒”,這稱号給他披上了一層鮮豔、絢麗和迷人的色*彩。

     我的母親朗讀時固然常常不忠實于原文,可是她朗誦起來也着實令人欽佩。

    凡讀到感情真摯處,她不僅尊重原意,而且語氣樸實,聲音優雅而甜潤。

    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倘若有人(且不說什麼藝術品)引起她類似的愛憐或欽佩,她也能從自己的聲音、舉止和言談中,落落大方地避免某些東西,做到恭謙待人:為了不使曾經遭受喪子之痛的母親勾起往日的舊恨,她避開活潑的詞鋒;為了不使老人聯想到自己已屆風燭殘年,她不提節日和生日;為了不使年壯氣盛的學者感到興味索然,她不涉及婆婆媽媽的話題。

    她如此恭謙大度,實在令人感動。

    同樣,我的母親讀喬治·桑的散文,還能讀出字裡行間所要求的種種自然而然的溫情和豁達親切的意蘊。

    喬治·桑筆下充滿善良和高雅的情操,外祖母的教誨早已使媽媽學會把這兩種情操看作生活中的高尚品格(直到後來我才讓媽媽明白它們在文學作品中未必是高尚的品格),所以她朗讀時細心地從聲音中排除掉一切狹隘情緒和矯揉造作的腔調,以免妨礙感情的洪流湧進字裡行間。

    喬治·桑的字字句句好象是專為媽媽的聲音而寫的,甚至可以說完全同媽媽心心相印。

    為了恰如其分,媽媽找到了一種由衷的、先于文字而存在的語氣;由它帶出行文,而句子本身并不能帶出語氣;多虧這種語調,她在朗讀中才使得動詞時态的生硬得到減弱,使得未完成過去時和簡單過去時在善中有柔、柔中含憂,并引導結束的上一句向開始的下一句過渡;這種過渡,有時急急匆匆,有時卻放慢節律,使數量不等的音節服從統一的節奏,給平淡無奇的行文注入持續連貫、情真意切的生氣。

     我的悲哀一俟平息,我便沉溺在媽媽伴我過夜的溫情之中。

    我知道如此夜晚不可再得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3938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