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3)

首頁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經常能遇到勒格朗丹先生。

    他在巴黎當工程師,所以除了休假之外,他隻能在星期六晚上到貢布雷的莊園來,呆到星期一早晨再走。

    他是那種除了科技專業在行,而且成績出色*之外,還具有其他文化修養的人,例如文學、藝術方面的修養;這對他們所從事的專業完全無用,隻在談吐方面可資益助。

    這些人比許多文學家更有文采(那時我們并不知道勒格朗丹先生作為作家也頗有名氣,當我們得知有位著名的音樂家曾經根據他的詩譜過曲,我們還大吃一驚呢),也比許多畫家更”出手不凡”;據他們自己想,他們眼前的生活對他們并不合适,因而他們對待實際從事的職業,要麼夾雜着幻想而漫不經心,要麼高傲地、鄙夷地力求做好,既隐忍苦衷,又兢兢業業。

    勒格朗丹先生高高的個子,風度潇灑,留着兩撇長長的淡黃|色*的小胡子,顯得既有思想又很精明;蔚藍色*的目光透出看破一切的神情。

    他舉止彬彬有禮,談鋒之健是我們前所未聞的。

    他在我們全家人的心目中是生活高雅的精英人物的典型,我們總引以為楷模。

    我的外祖母隻嫌他一點不足,就是他說起話來過于講究,有點象書面語言,不象他戴的大花領結總那樣飄逸而自然,不象他身上那件學生裝式的單排扣上衣總那樣灑脫而随意。

    我的外祖母還因為他經常攻擊貴族、攻擊擺闊講排場、攻與趨炎附勢,而且措辭激烈,感到驚訝。

    她說:”聖保羅說到有種罪過不可原諒,一定是指這類惡習。

    ” 追求虛榮是我的外祖母所無法體會、甚至無法理解的一種感情,所以她認為完全不必這樣大動肝火去貶斥它。

    況且,既然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姐嫁給了巴爾貝史附近一位下諾曼第省的貴族,他還這樣激烈地攻擊貴族,甚至埋怨革命沒有把他們全都推上斷頭台,我的外祖母認為未免有失厚道。

    呼嘯山莊 “朋友們,你們好!”他迎上前來,對我們說,”你們住在這裡真是有幸:明天我得返回巴黎,鑽到我的窩裡去了。

    啊!”他又堆起他獨有的、稍帶譏諷、略含失意、更有點漫不經心的微笑補充說道,”當然,在我家裡,沒用的東西倒應有盡有,唯獨缺少最必要的東西–一大片象這樣的藍天。

    小夥子,盡量在你的生活裡始終保持一片藍天吧,”他轉身對我說,”你有一顆難能可貴的心,你具有藝術家的天賦,别讓它缺少應有的東西。

    ” 我們一回到家裡,我的姨媽就派人來問:古比爾夫人做彌撒是不是遲到了。

    我們無法回答,反而給她增添煩惱:我們告訴她說,有個畫家去教堂臨摹壞家夥希爾貝的彩繪玻璃窗了。

    于是弗朗索瓦絲立刻被派往雜貨鋪打聽,結果一無所獲,因為戴奧多爾不在。

    此人身兼兩職,在教堂他是唱詩班成員,有雜貨鋪他是店堂夥計,既能從教堂裡得到消息,又同社會各集團的人都打交道,所以城裡的事他無所不知。

     “唉!”我的姨媽歎了口氣,”我真希望歐拉莉快點來。

    其實隻有她才能告訴我真相。

    ” 歐拉莉是個又瘸又聾、爽直潑辣的老姑娘,從小在拉布勒東納裡夫人家幫工,夫人死後,她也随即”退休”,在教堂旁邊找到一間房子往下,經常出來做做禮拜,在沒有禮拜的時候,她自己默默祈禱,或者給戴奧多爾搭把手,幫點忙;其餘時間,她用來探望幾位象我姨媽那樣的病人,她把做彌撒和做晚禱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告訴我的萊奧妮姨媽。

    她本來有一筆老東家給的年金養老,不過她倒不輕視撈外快,常常到本堂神甫或者貢布雷僧侶界的其他頭面人物那裡去搜羅些内衣被單來漿洗。

    她身穿披風,頭戴白色*小便帽,打扮得跟吃教會飯的人差不多。

    皮膚病使她的一部分面頰和彎曲的鼻梁呈現鳳仙花那樣鮮豔刺目的桃紅色*。

    她的來訪一向是萊奧妮姨媽的一大樂事,因為除了本堂神甫之外,姨媽早已把其他客人逐個拒之于門外了,她認為那些人錯就錯在屬于她所憎惡的兩類人之列:第一類人最差勁,是姨媽首先要甩開的,他們勸她不要”顧影自憐”,還鼓吹”陽光下走走,吃點帶血的烤牛肉,比卧床和服藥對她更有補益”之類的邪端異說,盡管有人采取消極态度,隻以某種形式的沉默表示不贊成姨媽的做法,或者笑笑表示懷疑;至于另一類人,看來真以為姨媽的病情比她自己估計的還要嚴重,至少同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嚴重。

    比如,姨媽幾經斟酌,聽從了弗朗索瓦絲殷切的勸說,允許他們上樓來看望她,他們中就有人表現得太辜負姨媽的擡舉,居然怯生生地說:”您不認為遇到好天氣出去稍微活動活動會好些嗎?”有人倒相反,聽姨媽說罷,”今天我很不好,很不好,要完了,可憐的朋友們呀”,他們竟接茬說:”啊!身體不好嘛!不過您這樣也還能拖一陣呢。

    ”上述兩種人,雖然表現不同,有一點倒肯定一樣,那就是從此被拒于門外。

    當我的姨媽從床上看到聖靈街有這号人顯然正前來看她,當她聽到門鈴己被拉響時,她的臉上頓時出現害怕的表情。

    如果說,弗朗索瓦絲見此情狀覺得有趣,那麼,她更為姨媽總有巧妙辦法把他們打發走而拍手稱快,更為他們沒有見到姨媽,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而樂不可支。

    她打心眼兒裡佩服我的姨媽,她認為自己的女東家比那些人要優越,所以才不願讓他們登門。

    總而言之,我的姨媽既要求人家贊成她卧床服藥的做法,又要求人家同情她的病痛,還要求人家說些寬心話,擔保她早晚會康複。

     而歐拉莉對此最在行。

    我的姨媽盡管一分鐘之内能說上幾十遍:”我完了,可憐的歐拉莉,”歐拉莉準能答上幾十遍:”奧克達夫夫人,您對自己的病知道得這麼透徹,那麼您準能活上一百年,就象昨天薩士蘭夫人對我說的那樣。

    ”(歐拉莉的堅定不移的信念之一,就是認準了薩士拉夫人其實叫薩士蘭夫人,盡管經驗無數次地對她進行糾正,仍不足以打破她的這一信念。

    ) “我倒不求活上一百年,”我的姨媽說;她不喜歡人家用确切的日期來判定她能有的壽限。

     此外,歐拉莉還善于給我姨媽解悶,又不讓她累着。

    這是誰都沒有的本領。

    所以她的來訪對于姨媽來說是莫大的愉快。

    她每星期天必來,除非有意外事纏身。

    對歐拉莉又将來訪的期望,開始着實讓我姨媽高興好幾天,可惜這很快就轉化為痛苦,就象挨餓的人餓過了頭,雖說歐拉莉才晚來一小會兒。

    等待歐拉莉的興奮心情拖延過久就變成不堪忍受的折磨:我的姨媽不停地看鐘點、打哈欠、一陣陣感到心力交瘁、支持不住了。

    要是歐拉莉來訪的門鈴聲直到天黑,在我的姨媽已無指望的時候才打響,她反倒感到傷心難受了。

    事實上,每個禮拜天,她最牽腸挂肚的一件事不過是歐拉莉的來訪。

    吃罷午飯,弗朗索瓦絲急于等我們早早離開飯廳,她好趕上樓去”忙乎”我的姨媽。

    但是(尤其自從晴朗的天氣在貢布雷定居下來之後),當正午時分的崇高的鐘聲給聖伊萊爾塔樓上音響的王冠綴上十二朵轉瞬即逝的小花、使袅袅餘音在我們的餐桌邊、在也是親切地來自教堂的聖餅的附近,缭繞萦回了很久之後,我們仍久久地坐在飾有”一千零一夜”圖畫的平底碟前懶得動彈,因為炎熱,尤其是因為吃得太飽,我們無力離席。

    所謂太飽,因為,除了雞蛋、排骨、土豆、果醬、烤餅等幾道已經不必預告、每餐必備的食品外,弗朗索瓦絲還根據莊稼地和果園的收成,海鮮捕撈所得,市場供應,鄰裡饋贈,以及她自己的烹調天才所能提供的東西,另外添幾道菜,因此,我們的食譜,就象十三世紀人們在大教堂門上雕刻的四面浮雕一樣,多少反映了一年四季和人生興衰的節奏。

    添一條鮮魚,因為魚販子擔保它特别新鮮;添一隻火雞,因為她趕巧在魯森維爾的市場上碰上一隻肥美的;添一道骨髓薊菜湯,因為她以前沒有用這種做法給我們做過;添一盤烤羊腿,因為去外面透過新鮮空氣之後一定胃口大開,況且到吃晚飯足足有七小時,有足夠的時間把羊腿烤到骨脫肉酥;菠菜是為了換換口味;杏子是因為剛剛上市,街上還難得見到;醋栗是因為再過半個月就吃不上了;草莓是斯萬先生特意送來的;櫻桃是園子裡那棵兩年不結果的櫻桃樹又重新結出第一批果實;奶酪是我一向愛吃的;杏仁糕是她昨天定做的;奶油圓球面包倒是我們的貢獻。

    上述各道食品吃罷之後,專為我們做的、特别是專門獻給我的識貨的父親品嘗的巧克力冰淇淋端了上來,那是弗朗索瓦絲别出心裁、精心制作的個人作品,就象一首短小、輕盈的應景詩,其中凝聚着作者的全部才智。

    誰要是拒絕品嘗,說什麼”我吃完了,不想吃了”,誰就立刻淪入”大老粗”之列,正等于藝術家送他一幅作品,明明價值在于作者的意圖和作者的簽名,他卻隻看重作品的重量和作品所用的材料。

    甚至在盤子裡留下一滴殘汁,也是不禮貌的表示,其程度相當于沒有聽完一首曲子,就當着作曲家的面站起來就走一樣嚴重。

     我的母親終于對我說:”得了,别沒完沒了地在這兒呆着了,要是你嫌外面太熱,就上你自己的房間去,但是你得先透透空氣,免得一離開餐桌就看書。

    ”我于是坐到水泵和水槽附近的一條沒有靠背的長凳上去。

    水槽象哥特式的井欄,雕有好幾條火龍的圖案,粗糙的石面上刻下了火龍的流線型的、包含寓意的體态,十分生動。

    長凳恰好在一株丁香樹的樹蔭下;園子的這個角落有一扇便門開向聖靈街;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矗立着一座獨立的建築,突出在正屋之外,門前有兩級台階,那是廚房外做粗活的小屋。

    從外面看去,可以影影綽綽看到裡面的地上鋪着斑岩一般閃閃發光的紅色*石闆,這小屋與其說是弗朗索瓦絲的”洞府”,倒不如說更象供奉維納斯女神的小廟,裡面堆滿了奶制品商人、水果店老闆、菜販子等人送來的供品,他們有些是從相當遠的村落來的,就為了給”女神”獻上他們田園裡的時鮮。

    小屋屋脊上總有一隻鴿子在咕咕啼叫。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0.1855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