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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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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産的金屋藏嬌的百萬富翁,又怎能從這樣平凡、這樣規矩的女子那裡得到愉快呢?然而,想到她們私生活應有的情狀,我更為她們的不道德感到迷惑不解。

    如果這種不道德具體化為一個特殊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那麼這種不道德就會象一部小說、一件醜聞的隐秘部分那樣地不露痕迹。

    但恰恰是那件醜聞使她們脫離了中産階級的家庭和她們待人和善的父母,使她們扶搖直上地變為一代佳麗,出入交際場所,赢得顯赫的名聲。

    眼前的這位女子,面部表情和說話的聲調同我所認識的其他許多婦女并無兩樣,這就使我不由得把她看作良家千金,其實她早已無家可依了。

     這時我們已經走進外叔祖父的工作室。

    我的外叔祖父請她抽煙,隻因有我在場,他多少顯得有些尴尬。

     “不,”她說,”親愛的,您知道我隻抽得慣大公爵送給我的那種煙卷。

    我跟大公爵說了,您也饞那種煙卷,”說着,她從煙盒裡掏出好幾支印有金色*外文字樣的紙煙。

    忽然,她又說:”我一定在您這裡見到過這孩子的父親,他不就是您的侄女婿麼?我怎麼能忘呢?他那樣和氣,我覺得他文雅極了。

    ”她說得既謙虛又熱情。

    但是,我深知父親待人一向矜持冷漠,想到他當時一定繃着臉皮,現在卻被說成文雅極了,我不禁狼狽不堪,因為他很可能表現得并不風雅,這種過高的評價,同他在禮節方面的欠缺實在太不相稱。

    後來我才體會到,這些既無所事事又用心良苦的婦女所扮演的角色*,其魅力之一正在于此:她們以她們的熱情、她們的才能,以及優美的感情所具備的一種夢境和她們不必破費便可輕易到手的一種金玉般的華彩,象名貴而細巧的嵌飾,把男人們毛糙而缺乏磨砺的生活裝綴得富麗堂皇。

    對于夢境,她們同藝術家們一樣,既不追求實際價值,也不讓它局限于現實生活,例如我的外叔祖父穿着寬松的便服在吸煙室中接待的這位女士,她以嬌美的體态,粉紅色*的絲綢長裙,周身的珠光寶氣,以及她同大公爵的交情所散發出來的那種高貴氣派,給煙霧缭繞的室内增添了異樣的光輝;同樣,她随口說了句對我父親的評價,說得非常講究,使這句話别具一格,有一種高雅的意味,再加上她以亮晶晶的目光看上一眼,等于給這句話鑲上一顆光華熠熠的鑽石,其中既包含謙恭之意,又透出感激之情,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便成了一件藝術珍品,一件”文雅極了”的寶貝。

     “好吧,孩子,你該回去了,”外叔祖父對我說。

     我站起來,克制不住想去吻一下粉衣女郎的手,但,我覺得這樣做恐怕過于孟浪,簡直類似搶劫。

    我的心怦怦亂跳,心裡盤算着:”該做還是不該做?”後來,我不再考慮該做什麼,而是能做什麼,我以一種盲目的、反常的動作,連剛才我找到的有利于這樣做的種種理由也全都抛置不顧了:我上前抓住她伸過來的手,把它送到我的唇邊。

     “他多可愛啊!已經知道巴結女人喜歡了,這是跟他的外叔祖父學的。

    将來準成為十全十美的紳士,”她又咬文嚼字地加上這麼一句,故意把紳士這個詞兒說得帶點英國口音。

    ”用跟我們一衣帶水的英國鄰居的話來說,哪天他能不能過來喝acupoftea?①到時候,上午給我發一封’藍箋’②就行了,我準來奉陪。

    ” 當時我還不知道”藍箋”是什麼意思。

    她的話我有一半聽不懂。

    我怕有些問話若不回答會有失禮貌,所以我始終全神貫注地聽,結果感到非常吃力。

     “不,不,這不可能”我的外叔祖父聳聳肩膀,說道,”他忙得很,他很用功。

    他的功課門門得獎。

    。

    他又低聲地–聲音壓得很低,怕我聽見後糾正–補充說道。

    ”誰說得準呢?也許他将來是雨果第二,或是福拉貝爾③之類的人物。

    這您是知道的。

    ” ①英語:一杯茶。

    
②藍箋:市内電報的俗謂。

    
③福拉貝爾(1799-1879),法國曆史學家,1848年任公共教育部長。

    
“我崇拜藝術家,”粉衣夫人答道,”隻有藝術家才了解婦女……隻有他們和您這樣出類拔萃的人才理解我們。

    原諒我的無知,朋友,福拉貝爾是何許人?就是您房裡玻璃書櫃上的那幾本燙金的書籍的作者麼?您知道,您答應借我看的,我一定小心翼翼地愛護書籍。

    ” 我的外叔祖父最讨厭借書給别人,因而沒有接話。

    他一直把我送到過廳。

    對粉衣夫人的愛慕弄得我暈頭轉向,我發瘋似地吻遍了我外叔祖父沾滿煙絲的兩邊腮幫。

    他相當尴尬地暗示我:希望我最好不要把這次來訪告訴家裡,但他又不敢明說。

    而我呢,我熱淚盈眶地向他表示:他對我的一片好心,我銘感至深,總有一天要想辦法報答。

    我倒确實銘感至深:兩小時之後,我先是說了些閃爍其辭的話,後來覺得并沒有讓我的父母明确地認識到我新近得到的器重,于是我想倒不如把話挑明,幹脆把兩小時以前去外叔祖父家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他們,我沒有料到這樣做會給外叔祖父招引是非。

    我本來沒想給他添麻煩,怎麼能料到這一着呢?我不能想象我的父母能從中找出毛病,因為我并不認為有什麼不對,不是每天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嗎?–一位朋友來請求我們千萬别忘了代他向某某女士表示歉意,因為他本人無法給她投書緻意,而我們經常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認為那位女士未必把他的沉默看得多重要,我們不常得轉緻歉意能有多大意義。

    我也跟大家一樣,總把别人的腦海想象成一件來者不拒的容器,對于注入的東西不會有什麼特殊的反應;我從不懷疑,始終以為我把在外叔祖父家結識新朋友的消息灌進我父母的腦海,也就能如願以償地把我對這次介紹的善意判斷轉達給他們了。

    不幸的是我的父母在評價我的外叔祖父的行為時所遵循的原則,同我的期望完全南轅北轍。

    我的父親和我的外祖父向我的外叔祖父提出措辭激烈的質問;我是間接聽說的。

    幾天以後,我在街上迎面遇到我的外叔祖父,他正坐在一輛敞篷車上。

    我感到痛苦、後悔、對他不起,我真想把這些感受告訴他。

    但我内疚之深、銘感之深,決不是摘帽緻意所能表達的;我覺得這反倒會顯得小家子氣,甚至可能讓外叔祖父看不出我對他感恩戴德隻以為我用通常的禮貌敷衍罷了。

    我決定免去這種不足以表達我内心感情的舉動,我把臉扭了過去。

    我的外叔祖父卻以為我為了服從父母的命令才不理他的,因此他對我的父母記恨在心。

    好多年後他才死去,我們一直沒有再去看望他。

     所以,我就不再進入已經關閉的阿道夫外叔祖父的那間休息室了。

    我隻在廚房外的小屋周圍留連。

    這時弗朗索瓦絲出現在小廟前的平台上對我說:”我讓幫廚的女工一會兒把咖啡和熱水端去,我要趕緊去侍候奧克達夫夫人。

    ”聽她這一說,我決定回屋,直接到我的房裡去讀書。

    幫廚的女工是個有名無實的角色*,是個常設的職位,承擔着始終如一的任務,它通過體現它存在的一連串暫時的形态,保證了某種連續性*和同一性*,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幫廚女工在我們家連續幹滿兩年以上。

    我們吃了許多蘆筍的那個年頭,幫廚女工一般負責削蘆筍皮。

    那是一個病病歪歪的女人,我們在複活節前後到達貢布雷的時候,她正懷着孕,而且已接近臨産期。

    我們甚至奇怪:怎麼弗朗索瓦絲還讓她走那麼多路,幹那麼多活,因為她的身前挂着的那隻日見飽滿的包袱,雖然有寬大的工作服罩在外面,仍能讓人看出它已大到相當可觀的地步,況且她開始步履艱難了。

    她那身衣裳使人聯想到喬托①的壁畫中的幾位象征性*人物身上所穿的那種寬袖外套。

    這些壁畫的照片,斯萬先生曾經送給我過。

    使我們注意到這個特點的,也是他。

    每逢問起有關幫廚女工的近況,他總這麼說:”喬托的’慈悲圖’近況如何?”也确實,那可憐的女工因懷孕而發胖,一直胖到臉上,腮幫結實得堆起了橫肉,同畫裡那些更象接生婆的粗壯的處女們不相上下;在阿林娜聖母寺的壁畫中,她們是種種美德的化身。

    今天我才意識到,帕多瓦寺院裡的那些善惡圖,還從另一方面跟我們的幫廚女工相象。

    幫廚女工的形象由于腹部多了一件象征而變得高大起來,但她本人顯然并不理解這一象征,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來傳達它的美和它的精神意義,似乎她隻是抱着一隻普通的、沉重的包袱;同樣,阿林娜聖母寺裡那幅标題為”慈悲”的壁畫,顯然也沒有讓人家想到畫中那位結實的主婦形象正是慈悲這一美德的化身(在貢布雷我的自修室的牆上就挂有這幅畫的複制品),看來那張結實而俗氣的面孔不可能表達任何慈悲的思想。

    多虧畫家别出心裁的獨創,她腳下明明踩着大地的寶藏,那表情卻完全象在踩擠紅的葡萄汁,或者更象跨上一堆裝滿東西的口袋往高處攀登;她把自己熱烈的心獻給上帝,說得更确切些,她在把心”遞”給上帝,就象廚娘把起瓶塞的工具從地下室的氣窗裡遞給正在樓下窗口向她要這件工具的人。

    ”貪欲”這幅壁畫,倒也許把貪欲的某種表現,描述得更為露骨。

    但是,象征也還是占據太多的地盤,而且表現得過于真實。

    對準”貪欲”的嘴唇嘶嘶吐芯的蛇被畫得很粗,把”貪欲”張得大大的嘴巴整個填滿;為了把蛇含進嘴裡,她的面部的肌肉全都鼓起來了,就象小孩兒吹氣球一樣,”貪欲”的注意力也引動了我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嘴唇的動作上,沒有給貪婪的思想留下多少回旋的餘地。

     ①喬托(1266-1337):意大利畫家。

    他的體積感、空間感以及對自然景物的偏愛,使他成為意大利繪畫發展史上那一階段的代表。

    他為帕多瓦的阿林娜聖母寺所作的壁畫(約于1303至1305年間),是他傳世的傑作之一。

    
盡管斯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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