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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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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好!Mylove(親愛的),誰也沒有我那麼了解您,您說是不是?” 斯萬見她當着福什維爾的面對他說出這樣表示偏愛的親切話語,心裡自然感動,不過如果她也能說某些批評建議的話,那就更好了,例如:”星期天的那個晚宴,您準還沒有給人回音呢。

    您要不愛去就别去,可别失禮”;或者是:”您有沒有把您關于弗美爾的那篇論文留在這裡?明天不是可以多寫一點嗎?真是個懶骨頭!我得督促督促您才是!”這樣的話就表明奧黛特了解他在上流社會的應酬,了解他藝術論文進展的情況,表明他們兩個人有着共同的生活,說這話的時候,她向他投來一個微笑,通過它,他感覺到她是整個身心都屬于他的。

     在這樣的時刻,當她為他們沖橘子汁的時候,象調得不好的反光鏡先在牆上一個目标的周圍投上一些古裡古怪的大影子,然後慢慢收縮,最後集中消失于目标那一點那樣,他對奧黛特的那些變幻無定的可怕的看法也逐漸消失,最後跟站在斯萬面前的她那迷人的身體結合起來了。

    他忽然起疑,在奧黛特家中燈下度過的這個時刻也許并不是擺上道具,搬上蠟果,專門為他彩排的時刻(其目的在于掩蓋他不斷想着然而又得不出明确概念的那個可怕的微妙的東西,也就是當他不在那兒的時候,奧黛特到底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的真正的生活),而當真是奧黛特的真正的生活;如果他不在的話,她可能把這同一把扶手椅推到福什維爾跟前,倒給他的也不是别的什麼特殊飲料,而就是這種橘子汁;奧黛特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并不是他成天在确定其位置在何方面也許僅僅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那個可怕的超自然的世界,而确确實實是這現實的宇宙,它并沒有什麼特殊凄慘的氣氛,而是包括他就要去就座寫字的那張桌子,他将有機會品嘗的飲料,包括所有那些他既懷着好奇和贊歎又懷着感激之情去觀賞的事物,因為這些事物在象海綿吸水那樣吸收他的夢幻,把他從夢幻中擺脫出來的同時,它們自身也得到了充實;它們也向他指出他的夢幻的看得到摸得着的現實性*,引起他的思想的注意;這些事物的形象在他眼前越來越鮮明生動,它們同時也使他困惑的心越來越安定下來。

    啊!要是命運能允許他跟奧黛特兩個人隻有一個住處,在她家裡就是在他自己家裡;在問仆人午餐吃什麼時,得到的回答就是奧黛特的菜單;如果奧黛特早上想到布洛尼林園大道散步,他作為丈夫,盡管不想出去,也得陪着她并且在當她太熱的時候給她拿着鬥篷;晚飯以後,如果她想穿着便服呆在家裡,他就得呆在她身邊做她要他做的事情;那麼,他生活中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現在看來是那麼乏味,到時候就同時也成了奧黛特生活的一部分,即使是最家常的那些細節,例如包括着那麼多的夢幻,體現了那麼多的意願的那盞燈、那杯橘子水、那張扶手椅等等,到時也會變得無比的甘美,分量也會大得出奇! 然而他又心想,他這樣就要惋惜失去的安谧和甯靜,這兩者對愛情可不是有利的氣氛。

    當奧黛特對他來說不再總是一個不在身邊、随時懷念的想象中的人物時;當他對她的情感不再是那奏鳴曲的樂曲激起的那種神秘的慌亂,而是深情,而是感澈;當他們兩人之間建立了正常的關系,結束她的熱狂和憂傷時;那時候,奧黛特的日常生活活動在他心目中就不會顯得那麼重要–他已經多次起過疑心,透過信封看她給福什維爾的信那天就是一例。

    他冷靜地觀察自己的病痛,仿佛是在自己身上進行預防接種,以便進行研究;他心想,當他病愈以後,奧黛特做什麼事情就與他無關了。

    然而在他的病态中,說實在的,他對她的病愈的害怕不亞于死亡,因為這樣的病愈就等于是宣告他現在的一切的死亡。

     經過這樣的安靜的夜晚,斯萬的疑心平定下來了;他為奧黛特祝福,第二天一早就派人把最好的首飾送到她家,因為她在前夕的那些好意的表現,在他身上激起的是感激之情,或者是看到這些表現能再現的願望,或者是需要有所宣洩的愛情的高|潮。

     可是,也有時候,痛苦之情揪住了他的心,他想象奧黛特是福什維爾的情婦,想象他自己沒有被邀請的那次夏都的活動的前夕,他們兩個從維爾迪蘭家的馬車裡看着他帶着連他的車夫都發現了的那種絕望的神色*請她跟他一起回去,結果自己單獨一人垂頭喪氣地回家那會兒,當她叫福什維爾看他那副神色*,對他說:”嗨!看他氣成那個樣子!”的時候,她的眼神準跟福什維爾在維爾迪蘭家中趕走薩尼埃特那天一樣,閃閃發光、不懷好意、狡黠而微斜的。

     那時,斯萬就讨厭她了,心想:”我也未免太傻了,花錢為别人買樂趣。

    她還是留點兒神為妙,别把繩子繃得太緊,等我急了是會一個子兒也不給的。

    無論如何,額外的優惠得暫時停付了!可就在昨天,當她提到想上拜羅伊特度音樂節時,我卻傻得對她說什麼要在近郊租一座巴伐利亞國王的漂亮城堡,兩個人去住。

    幸好她并沒有顯得過分興奮,也沒說是去還是不去;但願她拒絕吧,我的老天爺!她對瓦格納的音樂就跟魚對蘋果一樣,沾都不沾,一連兩個星期跟這麼個人聽音樂會,敢情是妙不可言!”而他的恨就跟他的愛一樣,需要發洩,需要行動,他都樂于把他那往壞處想的想法推得更遠,設想奧黛特已經背叛他,這就更加讨厭她了,而如果他這些想法一旦得到證實(這是他力圖信服的),就會找機會來懲罰她,把他那一腔怒火在她身上發洩。

    他都快要設想他就要收到她的信,向他要錢把拜羅伊特附近那個城堡租下,同時通知他,他自己不能去,因為她已經應承了福什維爾和維爾迪蘭夫婦,要邀請他們前往。

    啊!他倒真希望她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到時候給她來個回絕,給她來封報複性*的回信,該是多麼痛快!他都已經在挑選字眼,甚至高聲念了出來,仿佛當真收到了她那封來信似的。

     這封信第二天果然來了。

    她說維爾迪蘭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們表示有意去聽瓦格納作品的演出,而她平常經常在他們家受到接待,如果他肯給她送這筆錢的話,她就也将得到接待他們的樂趣。

    她隻字沒有提到他;不消說,有他們那些人在場就排除了他去的可能。

     頭天晚上逐字逐句想好的那封可怕的回信(他可不敢指望這封信當真用得上),現在他卻有派人把它給她送去的樂趣了。

    糟糕的是,憑她手頭現有的錢,或者很容易就找來的錢,隻要她想租,在拜羅伊特還是租得起房子的,雖然她不懂得巴赫和克拉比松①之間有什麼區别。

    不過,憑她這點錢,她的生活就得偷省着點兒。

    他這回要是不送她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她就沒法每晚在她租的城堡裡組織豪華的晚餐會,會後也許她還會心血來潮(可能以前還不曾有過),投入福什維爾的懷抱。

    反正這次見鬼的旅行,他斯萬是決不出錢的!–啊!要是有辦法阻止,那該多好!要是她在動身前崴了腳,要是能出高價買通送她上火車站的馬車夫,把四十八小時以來在斯萬眼中的這個背信棄義的女人,雙眼裡含着投向福什維爾的同謀的微笑的女人奧黛特送到一個地方關些日子,那該多好! ①克拉比松(1808-1866):法國作曲家。

    
可是她這副形象從來都不會保持很久;過了幾天那閃亮狡猾的目光就失去了光輝和欺騙性*,那對福什維爾說:”嗨!看他氣成那個樣子!”的可惡的奧黛特的形象開始淡化,開始消失。

    這時,另一個奧黛特的臉龐逐漸重新出現,在一片光明中緩緩地升起;這個奧黛特雖然也向福什維爾投去微笑,可隻有在向斯萬投去的微笑中才含有柔情;當她說,”可别太久了,當這位先生要我呆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是不大喜歡來客人的。

    啊!您要是象我那麼了解他就好了!”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當斯萬對她體貼入微時,當在重要關頭唯有他可以信賴而向他求教時,她的微笑不也就是這樣嗎? 這時,他就會自問,他怎麼能對這樣一個奧黛特寫那麼一封侮辱性*的信;毫無疑問,她是從來也不信他會寫出這樣一封信的,而這一封信就使他通過他的慷慨忠誠而在她的尊敬之情中占有的崇高的、唯一的地位上降了下來。

    她對他的愛就将不似往日了,正是因為他身上有福什維爾和任何别人所不具有的那些品質,所以她才愛他。

    正是由于這些品質,所以奧黛特才時常對他體貼入微;這些表現,當他心懷妒意時是不把它們當作怎麼回事的,因為它們不是情|欲沖動的表現,所代表的與其說是情愛倒不如說是柔情,可是當他的疑心逐漸消除(時常得力于閱讀美術著作或者跟朋友談話後的心平氣和),使得他的激*情不那麼要求回報時,他就開始感到這些表現是何等可貴。

     在經過這番動搖以後,奧黛特自然回到了斯萬的妒意把她一度撥開的那個位置,進入他覺得她動人的那個角度,他就在腦子裡設想她是多麼溫情,眼睛裡露出一副心甘情願的神色*,長得又是那麼漂亮,他禁不住把他的雙唇向她伸去,仿佛她當真在場,能夠接受擁抱似的;而他對這迷人的善良的一瞥報之以感激之情,仿佛她剛才當真看了他一眼,仿佛剛才這一瞥并不是為了滿足他的願望而由他的想象力描繪出來的似的。

     他該給她造成了何等的痛苦!當然,他有充分的理由對她不滿,但如果他不是那麼愛她的話,這些理由還不足以使他對她不滿到如此程度。

    他對别的一些女人不是也曾抱怨得厲害麼,而今天既然已經不再愛她們,對她們也就沒有什麼憤怒可言了,當她們找上門來時,不是照樣可以樂于為她們效勞嗎?如果有朝一日他對奧黛特采取這樣不關痛癢的态度,那他就會理解,當初純粹是出于醋意才使得他覺得她那想法如此惡劣,如此不可原諒,而那種想法骨子裡還是十分自然,倒也顯出一番好心,隻是未免幼稚,無非是想在機會來臨時能向維爾迪蘭夫婦還一還禮,盡一盡地主之誼而已。

     他又從與愛情和醋意的觀點相對立的觀點來評斷奧黛特,在想問題的時候力求公平,要考慮到種種可能性*:他假設他從來沒有愛過她,在他心目中跟任何别的女人都一樣,她的生活并不因為他不在場而兩樣,并不是背着他,沖着他編織起來的。

     為什麼要認為她在那邊會跟福什維爾嘗到她在他身邊從未嘗到過的令人陶醉的樂趣呢?這不完全是他的醋意憑空編造出來的嗎?無論是在貝羅伊特也好,在巴黎也好,如果福什維爾想到他斯萬的話,隻能是把他看成在奧黛特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萬一他們兩人在她家相遇,他得為他斯萬讓路。

    福什維爾跟奧黛特之所以能不顧他的不樂意而在那裡洋洋自得,那是由于他阻止不力所造成,而如果他對她的計劃表示贊成的話(這計劃原也是無可非議的),那她仿佛就是按他的旨意而去的,就會有被派去的感覺,被安頓在那裡的感覺,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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