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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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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萬依然還是相信他所希望的事情是會實現的,奧黛特對他的舉止雖然也引起他的懷疑,但他還是熱切地對她說: “如果你這麼想,你就能辦得到。

    ” 他試圖向她解釋,除她以外的别的女人都求之不得地獻身于安慰他,控制他,督促他這個崇高的使命,而應該指出,在她們手裡,這個崇高的使命對他來說隻不過是對他的自由的既不慎重又難以忍受的冒犯。

    他心想:”要是她不多少有點愛我的話,她是不會存改造我的願望的。

    要改造我,她就必須跟我有更多的往來。

    ”就這樣,他就把她對他的責備看成是對他感興趣,也許還是愛他的表現;的确,她現在對他的責備越來越少了,以至他都隻好把她不讓他幹這幹那看成是這樣的表現。

    有一天,她對他說她不喜歡他的馬車夫,說他挑撥斯萬找她的岔,至少他在執行斯萬的命令時不夠嚴格,不夠恭敬。

    她感覺到他希望從她嘴裡聽到”下回别讓他送你上我家了”這樣的話,正如他希望受她一吻一樣。

    那天她情緒好,所以終于對他說了;他很感動。

    到了晚上,當他同德·夏呂斯聊天的時候(在他面前談她可以毫無顧忌,而他即使是跟不認識她的人所談的話,也都或多或少地與她有關),他對他說: “我想她還是愛我的;她對我那麼好,對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不會漠不關心的。

    ” 如果當他跟一個要在半道下車的朋友一起登上他的馬車時,那位朋友說:”怎麼回事?怎麼不是洛雷丹諾駕車?”斯萬在回答的時候又是高興,又有點慘然: “嗨!乖乖!跟你說吧,當我上拉彼魯茲街的時候,我是不讓洛雷丹諾駕車的。

    奧黛特不喜歡我帶洛雷丹諾去,她覺得他跟我不般配。

    唉!女人嘛,你有什麼辦法?我知道她會很不高興的。

    好吧!我就隻好帶雷米了,要不然可就好看了!” 奧黛特現在對斯萬這種漠不關心、冷冷冰冰,甚至急躁易怒的态度,斯萬自然感到痛苦;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痛苦到什麼程度,因為奧黛特對他冷淡是一天一天,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他隻是在把她今天是怎樣跟她開始又是怎樣加以對比時才能測出這變化是何等之深。

    而這變化就是他那日日夜夜在折磨着他的深刻而隐密的創傷;當他一感到他的思想就要觸及這個創傷時,他就趕緊把它扭轉方向,免得過分痛苦。

    他隻能泛泛地說”從前有個時期奧黛特是比現在更愛我的”,可是他從來想不出那個時候的一個具體圖景。

    在他的工作室裡有一個五鬥櫃,他盡量不去看它,出出進進甯可拐一個彎,因為在一隻抽屜裡藏着他第一次送她回家時她送給他的那支菊花,還有寫着”您為什麼不連您的心也丢在這裡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讓您收回去的”,以及”不管是在白天還是晚上幾點鐘,隻要您需要我,随時給我打個招呼,我就奉陪”這些字樣的信,同樣,在他心裡也有一個地方是他不讓他的思想接近的,在必要時就來一大段拐彎抹角的道理來避免他的思想經過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就是對往日幸福日子的回憶。

     可是有天晚上,當他到上流社會中去的時候,他這個煞費苦心的謹慎卻破産了。

    母親 那是在聖德費爾特侯爵夫人家中,是那一年她請人去聽将在她舉辦的義演上出場的音樂家演奏的一系列音樂會的最後一次。

    斯萬本想以前各次全都去參加的,卻一直下不了決心,直到穿衣準備去參加最後那次時,正好夏呂斯男爵來訪,男爵說如果他陪他前往能使他不至過分厭倦,過分悶悶不樂的話,就願意陪他上侯爵夫人家去一遭。

    斯萬卻說: “跟您在一起,我多麼高興,您是想象不出來的。

    然而最使我高興的還是您能上奧黛特家去一趟。

    您知道,您對她是能産生崇高的影響的。

    我想她今晚在上那位歇業的女裁縫家去以前是不會外出的,而您要是能陪她去,她是會高興的。

    無論如何,您在這以前會在她家找着她,想法讓她高興,好好說服她。

    您要是能為明天安排點她喜歡的活動,咱們三個人一起參加,那就太好了。

    同時也設法探一探口風,看今年夏天能幹點什麼,看她有什麼想法,想不想咱們三個人一起乘船旅行一番什麼的。

    至于今晚嗎,我不指望能見到她;如果她要我去,或者您能找到什麼借口,您就打發人上聖德費爾特侯爵夫人家給我送個信,如果過了十二點,那就送到我家。

     謝謝您為我費心,您知道我是多麼愛您。

    ” 男爵答應在把斯萬送到聖德費爾特府門口以後就去看奧黛特。

    到了侯爵夫人的家,斯萬心想有夏呂斯在拉貝魯茲街陪着奧黛特,也就放心了,而對一切與奧黛特無關的東西,特别是對上流社會社交生活中的那些東西則索然乏味,還帶着點兒憂傷,這倒使得這些東西具有了我們不再孜孜以求的事物,在它們本來面目下出現時的魅力。

    一下車,迎面就是女主人要在喜慶之日給客人看到的她們家生活概貌的第一場景,在這裡,她們竭力保持服裝與布景的原樣,斯萬看到巴爾紮克筆下的”老虎”①的後裔們,這些穿着制服的侍者,這些通常跟随主人外出散步的跟班,一個個穿靴戴帽,有的呆在公館門前的大街上,有的呆在馬廄跟前,就象排列在花圃門口的花匠一樣,倒也挺有意思。

    他一向喜歡把活人跟博物館裡的肖像相比,現在這種比較更加經常,而且随時随地都在進行了:現在他已經脫離上流社會生活,這上流社會生活在他心頭就仿佛成了一系列的組畫。

    當他過去混迹上流社會時,他穿着大氅走進門廳,脫去大氅穿着燕尾服出去,從來也不知道在這裡發生什麼事情,在這裡呆的兩分鐘時間裡腦子裡或者還想着剛離開的那個晚會,或者想的是馬上就要進去參加的那個慶典,今天則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群東零西散,服裝華麗而無所事事,專門坐在闆凳或衣櫃上打盹兒的侍從怎樣被他這位姗姗來遲的客人驚醒,挺起他們高貴的獵兔狗般敏捷的身軀,站立起來,把他團團圍住。

     ①王政複辟時期,站在馬車座位後面專司開閉車門的年輕侍從。

    
其中有一個長相特别兇狠,很象文藝複興時期某些畫有酷刑的場面當中的執刑人,他毫不容情地向斯萬走來,接住他的衣物。

    他的眼神雖似鋼鐵般堅硬無情,棉紗手套卻是那樣柔和,當他走近斯萬的時候,他仿佛是對斯萬其人表現出蔑視而對他的禮帽則頗為尊敬。

    他小心翼翼地把禮帽接住,動作準确細緻,優雅動人。

    他然後把禮帽遞給他的一個下手,這是一個新手,腼腆膽怯,兩眼滴溜溜的,射出憤怒的光焰,象剛被關進籠子的野獸那樣惴惴不安。

     幾步之外,一個穿着号衣的彪形大漢站在那兒出神,象尊塑像那樣無所事事,動也不動,仿佛是曼坦那①最嘈雜喧鬧的畫幅當中那個純粹是點綴用的武士一樣,正當别人沖向前去,在他身旁忙于厮殺的時候,他卻倚在盾牌上若有所思;這個大漢超脫于在斯萬身邊忙忙碌碌的那群夥伴之外,仿佛他對這個場景不感興趣,隻是以他兇狠的藍眼睛漫不經心地瞧着,似乎那是”無辜嬰兒的屠殺”或者”聖雅各的殉難”②似的。

    他倒仿佛當真屬于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家族,那個也許僅僅在聖芝諾教堂祭壇後部裝飾屏上以及埃爾米塔尼教堂壁畫上(斯萬是在那裡跟這個家族接觸的,這個家族還在那裡沉思)才存在的家族;這個由古代雕像與大師③的巴杜亞模特兒或者丢勒筆下的撒克遜人相結合的産物的家族。

    他那棕紅色*的頭發天然是卷曲的,抹着潤滑油而粘在一起,那發髻卷得雄渾有力,就象曼圖亞那位畫家④不斷研究的希臘雕像上的發髻一樣;希臘雕刻在創始時雖隻處理人像,卻也善于從人的簡單的線條中提煉出豐富多采的形式,仿佛從整個生物界中都有所借取,就說是那一頭頭發吧,它那平緩的起伏,發髻尖尖的角,發辮上冠冕式裝飾三層重疊排列就既象是一團海藻,一窩鴿子,又象是一片風信子花,也象是盤成一團的蛇。

     ①曼坦那(1431�),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巴杜亞派畫家。

    
②《無辜嬰兒的屠殺》指以殘暴著稱的猶太國王希律(前39–前4在位)對無辜嬰兒的屠殺。

    雅各是耶稣十二使徒之一,被希律之孫希律亞基帕一世殺死于耶路撒冷。

    
③指曼坦那。

    
④指曼坦那。

    曼圖亞為意大利北部城市,公爵府飾有曼坦那的壁畫。

    
還有一些仆役,也都是身材魁梧,站在那宏偉壯觀的台階石級上,象大理石雕像那樣一動也不動,純粹起着裝飾的作用,把這台階點綴得簡直跟公爵府的”巨人台階”一般;斯萬走上這台階,心想奧黛特還從來沒有涉足此間,不禁有些憂傷。

    啊!與此相反,要是他能登上那歇業的小女裁縫那昏暗的發出難聞的氣味,一不小心就會摔倒的樓梯,他又該多麼高興!他要是能在奧黛特去她那小閣樓的日子同去消磨晚間的時刻,他都樂于付出比歌劇院包廂一星期還多的錢;即使是奧黛特不去的日子,他也可以跟經常和她見面的人們談起她,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這些人由于經常和她見面,他認為他們身上藏有關于他的情婦的生活當中的更真實、更難以取得、更神秘不可測的東西。

    在這歇業的女裁縫這個惡臭但值得羨慕的樓梯上,由于另外沒有一條專供仆役或者送貨者用的樓梯,所以每到晚上,家家門口的擦鞋墊上都擺着一隻髒的空奶罐,在斯萬此刻登上的這個華麗而可惡的台階上,在左右兩側不同的高度上,在門房的窗戶或者套房的入口,在牆上形成的每一個凹處則都站着一個門房,或者是管家,或者是帳房,分别代表着他們經管的府内業務,同時也是向來客表示敬意(他們也都是些體面的人物,每星期都有一部分時間在他們自己的産業上過着多少獨立的生活,象小業主那樣在家吃飯,有朝一日也許會到一個知名的醫生或者實業家那裡去服務),他們兢兢業業地謹守人們在讓他們穿上這輝煌的号衣以前給他們的種種教導,這号衣他們也是難得穿上身,穿着也并不太舒服;他們站立在各自的門洞的拱廊底下,穿得鮮豔奪目,卻多少帶點市民的憨厚勁兒,仿佛是神龛裡的聖像似的;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瑞士衛兵,打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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