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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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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确,而既然在一部藝術作品的美的總數中必須加進時間因素,那麼,判斷就必然帶上某種風險,因此也像預言一樣失去真正的意義,因為,預言的不能實現并不意味着預蔔家智力平庸,同樣,使可能性*成為現實,或者将它排除在現實之外,這并非天才的必然天職。

    一個人可以有天才,但卻不相信鐵路或飛機的發展,或者到他們的不忠)。

     雖然我沒有聽懂奏鳴曲,我卻對斯萬夫人的演奏心醉神迷。

    她的彈奏,正如她的晨衣、她的樓梯上的芳香、她的大衣、她的菊花一樣,屬于一個特殊的、神秘的整體,它比起可以對天才進行理性*分析的世界來,要高出千倍。

    斯萬對我說:”這個凡德伊奏鳴曲很美吧?當樹影暗下來,小提琴的琶音使涼氣瀉落在大地的時刻,這支曲子很悅耳。

    月光的靜止作用表達得淋漓盡緻,這是主要部分。

    我妻子正采用光線療法,月光能使樹葉靜止不動,那麼光線能作用于肌肉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這一點是樂段中最精采的,即得了癱瘓症的布洛尼林園。

    要是在海邊就更妙,海浪在喃喃回答,我們對浪聲聽得更真切,因為其他一切都凝定不動。

    在巴黎卻不然,我們充其量注意到那些建築物上奇特的光線、那片仿佛被既無顔色*又無危險的大火照亮的天空,那隐隐約約的鬧市生活。

    然而在凡德伊的這個樂段,以及整個奏鳴曲中,沒有這些,隻有布洛尼林園,在回音中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說:”‘幾乎能讀報了。

    '”斯萬的這番話原可能将我對奏鳴曲的體會引入歧途,因為音樂不能絕對排斥别人對我們的誘導,然而,我從其他的話語中得知他正是在夜間茂密的樹葉下(許多傍晚,在巴黎附近的許多餐館中)聆聽這個小樂段的。

    因此樂句帶給他的不是他曾經常常要求的深邃含意,而是它四周那整齊的、纏繞的、着上顔色*的葉叢(樂句使他渴望再見到葉叢,樂句仿佛是葉叢的内在靈魂),而是為他保留的整個春天,因為他從前焦躁而憂郁,沒有閑情逸緻來享受春天(正如為病人保留他吃不下的美食一樣)。

    凡德伊的奏鳴曲使他重溫布洛尼林園中的某些夜晚曾對他産生的魅力,而奧黛特對這種魅力卻全然無知,雖然她當時和小樂段一起與他作伴。

    她僅僅在他身旁(不像凡德伊的主題那樣在他身上),因此,即使她的理解力增加千倍,她也根本看不見我們所有人的身上所無法表露的東西(至少在長時間中我認為這個規律無一例外)。

    ”這畢竟很美吧?”斯萬說,”聲音竟可以反射,像水,像鏡子。

    還有,凡德伊的樂句讓我看見從前所未注意的東西。

    至于我當時的煩惱,當時的愛情,它沒有絲毫暗示,它采用的是另一種價值系統。

    ””夏爾,你這樣說對我似乎不太禮貌吧。

    ””不禮貌!你們女人可真了不起!我隻是想告訴這位年輕人,音樂所顯示的–至少對我而言–決不是’意志本身’和’與無限共同感應’,而是,比方說,動物園的棕榈溫室中身穿禮服的維爾迪蘭老爹。

    我雖然身在客廳,但這段小樂句卻一次又一次地領我到阿爾默農維爾與一同進餐。

    老天爺,至少這比和康布爾梅夫人同去要有趣得多。

    ”斯萬夫人笑了起來說:”人家都說夏爾使這位夫人着了迷。

    ”她的聲調使我想起在這以前不久,她談到弗美爾(她居然知道這位畫家,我十分驚訝)時曾說:”我可以告訴你,先生在追求我時對這位畫家很感興趣。

    對吧,親愛的夏爾?”此時,斯萬内心很得意,但是說:”别瞎議論康布爾梅夫人了。

    ””我不過在重複别人的話罷了。

    再說,她好像很聰明,雖然我不認識她。

    她很push-ing(有開拓性*),這對聰明女人來說是難得的。

    所有的人都說她迷上了你,這樣說也沒有什麼壞處呀?”斯萬像聾子那樣一言不發,這是認可也是自鳴得意的表示。

     “既然我彈奏的曲子使你想起動物園,”斯萬夫人假裝愠怒地逗笑說,”我們不妨将動物園作為待會兒出去散步的目的地,要是這小夥子喜歡的話。

    天氣多麼好,你可以重溫那些珍貴的感受了。

    說到動物園,你知道,這個年輕人原先以為我們很喜歡布拉當夫人呢,其實我盡量避着她。

    人們把她當作我們的朋友,這是很不體面的。

    你想想,從來不說人壞話的、好心腸的戈達爾先生居然也說她令人惡心。

    ””讨厭的女人!她隻有一個優點,就是像薩沃納羅拉,巴多洛梅奧修士①畫中的薩沃納羅拉②。

    ”斯萬喜歡在繪畫中尋找與人的相似處,這種癖好是經得起反駁的,因為我們所稱作的個體的表情其實屬于普遍性*的東西,并且在不同時期都可能出現(當人們戀愛并且希望相信個體的獨一無二的現實時,這一點他們是難以接受的)。

    本諾佐·戈佐裡③将梅第奇家族畫進朝拜耶稣誕生的博士的行列之中已屬年代謬誤,更有甚者,斯萬認為在這行列中還有一大群斯萬的(而并非戈佐裡的)同代人的肖像,也就是說,不僅有距耶稣誕生一千五百年以後的人,還有距畫家本人四個世紀以後的人。

    照斯萬的說法,巴黎的當代名人無一不在畫上的行列之中,就好比在薩杜所寫的一出戲中④中,所有的巴黎名流、名醫、政治家、律師,出于對作者和女主角的友誼,也出于時髦,每晚輪流登台跑龍套,并以此為樂。

    ”可是她和動物園有什麼關系呢?””關系可密切啦!””怎麼,她的屁股也象猴子一樣是天藍色*?””夏爾,真不成體統!不,我剛才想到僧伽羅人對她說的話。

    你講給他聽吧,真是妙語驚人。

    ””一件蠢事。

    你知道布拉當夫人說話時,喜歡用一種她認為有禮的、其實是保護者的口吻。

    ” “我們在泰晤士河畔的芳鄰們管這叫patronizing(以保護者自居)。

    ”奧黛特插嘴說。

    ”她不久前去動物園,那裡有黑人,我妻子說是僧伽羅人,當然對人種學她比我在行。

    ””算了,夏爾,别嘲笑我。

    ””這哪是嘲笑呢。

    總而言之,布拉當夫人對一位黑人說:’你好,黑種!'””其實這沒什麼。

    ””那位黑人不喜歡這個詞,他生氣地對布拉當夫人說:’我是黑種,你是騷種!'””可真逗!我愛聽這段小插曲,挺’妙’吧?布拉當那個老婆子當時就愣住了。

    ’我是黑種,你是騷種!'” ①巴多洛梅奧修士(1472-1517),意大利畫家。

    
②薩沃納羅拉(1452-1498),意大利教士,是前者的老師,後被開除教籍并處死。

    
③本諾佐·戈佐裡(1420-1498),意大利畫家。

    
④薩杜(1831-1908),法國劇作家。

    
我表示很願意去看看那些僧伽羅人(其中一人曾稱呼布拉當夫人為騷種),其實我對他們毫無興趣。

    但是我想,洋槐道是去動物園的必經之路,我曾在那裡欣賞過斯萬夫人,我盼望那位黑白混血的朋友戈克蘭①(我從來沒有機會在他面前向斯萬夫人打招呼)看見我和斯萬夫人并排坐在馬車裡在洋槐道上駛過。

    ①戈克蘭(1841-1909),曾是法蘭西喜劇院的著名演員。

     希爾貝特走出客廳去換衣服,斯萬先生和夫人趁她不在的片刻高興地向我揭示女兒身上難能可貴的品德。

    我所觀察到的一切似乎都證明他們言之有理。

    正如她母親所說的,我注意到她對朋友、仆人、窮人一概給予細緻入微的、深思熟慮的關心,努力使他們高興,唯恐使他們不快,而這往往通過小事(她卻付出極大努力)表現出來。

    她曾經為香榭麗舍大街的那位女小販縫了件什麼東西,而且立刻冒着大雪給她送去。

    ”你不知道她的心地有多好,但毫不外露。

    ”她父親說。

    希爾貝特年齡雖小,看上去卻比父親更懂事。

    每當斯萬談到他妻子的顯赫朋友時,希爾貝特轉過頭去一言不發,但神情中并無責怪之意,因為她覺得對父親進行最輕微的批評也是不能容忍的。

    有一天,我們談起凡德伊小姐,她對我說:”我永遠也不想認識她,原因之一在于據說她對父親不好,讓他傷心。

    這一點,你我都無法理解,對吧?你爸爸要是死了,你會痛不欲生,我爸爸要是死了,我也會痛不欲生,這是很自然的。

    怎麼能夠忘記你從一開始就愛着的人呢?” 有一次她在斯萬面前特别撒嬌。

    斯萬走開以後我和她談起這一點。

    ”是的,可憐的爸爸,這幾天是他父親去世的忌日。

    你能理解他的心情吧!你是能理解的,在這些事情上,我們的感覺是一樣的。

    所以,我盡量比平時少淘氣。

    ””可他并不覺得你淘氣,他覺得你很完美。

    ””可憐的爸爸,這是因為他太好了。

    ” 希爾貝特的父母不僅對我誇獎她的品德–這同一個希爾貝特,甚至在我真正看見她以前,曾在教堂前,在法蘭西島的景色*中顯現過;後來我在去梅塞格裡斯的陡坡小路上,看見她站在玫瑰荊棘籬笆前,她喚醒的不再是我的夢想,而是我的回憶。

    我問斯萬夫人,在希爾貝特的同伴中,她最喜歡的是誰。

    我盡力使語氣冷淡,仿佛一位朋友僅僅對主人家孩子的愛好感到好奇而已。

    斯萬夫人回答說: “您對她的心思應該了解得比我多,您是她最喜愛的,英國人叫做crack(佼佼者)。

    ” 當現實折過來嚴絲合縫地貼在我們長期的夢想上時,它蓋住了夢想,與它混為一體,如同兩個同樣的圖形重疊起來合而為一一樣。

    其實,我們願意讓自己的歡樂保持其全部意義,我們願意就在觸摸這些願望的同時–為了确信這的确是它們–讓它們依舊保持不可觸及的特征。

    但是,思想失去了活動空間,它甚至無力恢複最初狀态以便與新狀态作比較;我們所完成了的認識,我們對出乎意料的最初時刻的回憶,我們所聽見的話語,它們一齊堵住了我們的意識,使我們更多地使用記憶力而不是想象力。

    它們反作用于我們的過去–以緻我們在看待過去時不能不受它們影響–它們甚至作用于我們尚未定形的未來。

    好幾年以來,我一直認為拜訪斯萬夫人是我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的空想,然而在她家呆上一刻鐘以後,從前那段未相識的時期便變得朦胧而渺茫,仿佛是被實現了的可能性*所摧毀的另一種可能性*。

    我如何還能幻想飯廳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呢?我在精神上每走一步都遇見我剛才吃下的美式龍蝦所不斷發射的、永不消失的光線,它甚至照射我最遙遠的過去。

    斯萬在自己身上一定看到同樣的現象,可以說,他接待我的這套住宅是一個彙合點、重疊點,其中不僅有我的想象力所創造的理想住宅,還有斯萬的嫉妒愛情(它和我的夢想一樣富有想象力)經常向他描繪的住宅–他曾幻想與奧黛特所共有的、他和福爾什維爾去她那裡喝橘子汁那天晚上他感到高不可攀的住宅。

    我們用餐的這間飯廳的布局已經容納了那出人意外的天堂,那時他曾想象有一天當他對他們倆的膳食總管說”夫人準備好了嗎?”時,他一定激動萬分,而現在,他的語氣卻流露出輕微的不耐煩,并夾雜着自尊心的某種滿足。

    我和斯萬一樣也無法體驗我的幸福。

    連希爾貝特也頗有感觸:”當初誰會想到,你默默注視着玩捉人遊戲的小姑娘會成為你随時可來看望的好朋友呢?”她談到的這種變化,從外部來看我當然不得不承認,但我内心并不掌握它,因為它是兩種狀态組成,而我無法同時想到它們又讓它們各自保持特點。

     然而,這個住宅既然是斯萬的意志所強烈渴望的,肯定對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如果從我的角度來判斷的話(因為它對我并未失去一切奧秘)。

    長久以來,在我的臆想中,斯萬家被籠罩在一種奇特魔力之中,如今我走了進去,但并未将魔力全部逐出。

    我使魔力退縮,使已被我這個陌生人,我這個賤民–斯萬小姐正優雅地遞過一把美妙的、敵視的、憤慨的椅子請我坐下–所控制。

    至今,在我記憶中,我還能感到當時在我周圍的魔力。

    莫非是因為在斯萬先生和夫人請我吃飯然後帶我和希爾貝特一同外出的那些日子裡,當我獨自一人等候在那裡時,銘刻在我腦中的念頭(即斯萬夫人、她丈夫和希爾貝特即将出現)通過我的目光刻印在地毯、安樂椅、蝸形腳桌、屏風和圖畫上了?莫非是自此以後,這些物品和斯萬家庭一同生活在我的記憶中,并且最終具有他們的某些特點?莫非是因為既然我知道他們生活在這些物品中間,我便将物品一律看作是他們的私人生活和習慣的象征(我曾長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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