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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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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斯萬夫人請我參加一個盛大宴會。

    我不知道同桌的客人是誰。

    我到達時,在門廳裡遇到的一件事使我膽怯和惶惑。

    斯萬夫人總是采用本季節中被認為最時髦的,但很快就因過時而被摒棄的禮節(例如,多年以前她曾有過hanCsomcab(雙輪雙座馬車),或者曾在吃飯請帖上印着這是與某某大小名人的會見)。

    這些禮儀毫不神秘,不需傳授便能入門。

    奧黛特采用了當時從英國進口的小小發明,讓丈夫叫人印了一些名片,在夏爾·斯萬的名字前冠以Mr(先生)。

    我首次拜訪斯萬夫人以後,她曾來我家留下這樣一張”紙片”(用她的話說)在這以前從來沒有人給我留過名片,因此我無比得意、無比激動、無比感激,興奮之餘,我傾囊中所有訂了一個十分漂亮的茶花花籃送給斯萬夫人。

    我懇求父親去她家留張名片,并且首先趕緊在名字前印上”Mr”,但他對這兩項請求置若罔聞,我大為失望,不過幾天以後我思索也許他這樣做是對的。

    ”Mr”盡管隻是擺設,但含義一目了然,而吃飯那一天我見到的另一個禮儀卻令人費解。

    我正要從候見室走進客廳時,膳食總管遞給我一個寫着我名字的細長信封。

    我在驚奇之中向他道謝,看看信封,不知該如何處置,就好比外國人面對中國宴席上分發的那些小工具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信封口是封着的,立刻拆開未免顯得冒失,于是我帶着心領神會的表情将它塞進衣袋。

    幾天以前,斯萬夫人寫信邀我去她家和”幾位熟人”一同吃飯,那天客人竟達十六位之多,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其中還有貝戈特。

    斯萬夫人先後向好幾位客人為我”道名”(這是她的說法),突然,在我的名字以後,她不動聲色*地說出(仿佛我們僅僅是萍水相逢的客人)那位溫柔的白發歌手的名字。

    ”貝戈特”像射向我的槍彈,使我震驚,但是,為了表示沉着,我本能地向他鞠躬。

    在我面前答禮的是個相貌年輕的人,個子不高,身體粗壯、近視眼、長着一個蝸牛殼似的往上翹的紅鼻子、黑色*的山羊胡。

    他站在我面前,仿佛是位魔術師:他穿着禮服在槍擊的硝煙中安然無恙,而從槍口飛出的竟是一隻鴿子。

    我頹喪已極,因為剛才被炸為齑粉的不僅僅是那位瘦弱的老者(他已蕩然無存),還有那些巨著中的美,我曾使它栖息在我特别為它營造(如殿堂一樣)的衰弱而神聖的軀體之中,而我面前這位翹鼻子和黑胡須的矮男人,他那粗壯的身體(充滿了血管、骨骼、神經結)上哪會有美的栖息之處呢?我曾用貝戈特作品中的透明美來塑造貝戈特,緩慢地、細細地、像鐘-乳-石一樣一滴一滴地塑造他,可是頃刻之間,這個貝戈特毫無意義,因為我必須保留他那個翹鼻子和黑胡子,這就好比我們在做算題時不看清全部數據,不考慮總數應該是什麼而求題解一樣,毫無意義。

    鼻子和胡子是無法避免的因素,它們使我十分為難,使我不得不重新塑造貝戈特這個人物,它們似乎意味着、産生着、不斷分泌着某種入世和自滿的精神,而這是不協調的,因為它與他那些為我所熟悉的、充滿了平和而神聖的智慧的作品中氣質毫無共同之處。

    從作品出發,我永遠也到達不了那個翹鼻子。

    而從這個似乎毫不在意的、我行我素的、随興所緻的鼻子出發,我走上與貝戈特的作品完全相反的方向,我的精神狀态仿佛像一位匆匆忙忙的工程師–當人們向他打招呼時,他不等别人問好,便理所當然地回答:”謝謝,您呢?”如果别人說很高興與他認識,他便采用他認為行之有效的、聰明的、時髦的省略句:”彼此彼此”,以避免在毫無意義的寒暄上浪費寶貴時間。

    名字顯然是位随興所緻的畫家,它為人物地點所作的速寫異想天開,因此當我們面對的不是想象的世界,而是可見世界時(它并非真實世界,因為我們的感官和想象力一樣,不擅長于重現真實;看見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大不相同,我們對現實的略圖也和看見的大相徑庭),我們往往大吃一驚。

    就貝戈特而言,使我更窘迫的不是我對他的名字的先入之見,而是我對他的作品的了解。

    我不得不将蓄山羊胡子的男人系在這些作品上,仿佛系在氣球上,憂心忡忡地唯恐氣球無法升空。

    然而,我熱愛的那些書,看來确實是他的作品,因為當斯萬夫人按規矩對他說我欽佩他的某部作品時,他對這番為他而發的、而非為其他客人而發的贊詞處之泰然,似乎毫不認為這是誤會。

    他為這些賓客而身着禮服,禮服下是那個貪饞地等待進餐的身體,他的注意力集中于某些更為重要的現實,因此當我們提到他的作品時,他微微一笑,仿佛它們不過是他舊日生活的片斷,仿佛我們提到的不過是他當年在化裝舞會上扮作吉斯公爵這件區區小事。

    在這個微笑中,他的作品的價值在我眼前一落千丈(并且波及美、宇宙、生命的全部價值),而成為蓄山羊胡子的男人的拙劣消遣而已。

    我想他曾辛勤筆耕,其實,如果他生活在盛産珠母的小島,那麼,他不會筆耕,而會經營珍珠買賣。

    他的創作不再像以前一樣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我懷疑獨特性*是否真能證明偉大作家是其特有王國中的神,抑或這一切純屬虛構,實際上作品之間的差異來自勞動,而非來自不同個性*之間的根本性*本質區别。

     此時我們入席就坐。

    我的盤子旁邊放着一株用銀紙裹着莖部的石竹花。

    它不像剛才在候見廳拿到的那個信封(而且我早已忘在腦後)使我如此困惑。

    這個禮儀雖說對我很新穎,但似乎不難理解,因為我看見所有的客人從餐具旁拿起同樣的石竹花,插進禮服的扣眼中。

    我也如法炮制,神情自然,仿佛一位無神論者來到教堂,他不知彌撒是怎麼回事,但是衆人站起來他便跟着站起來,衆人下跪他也跟着下跪。

    另一個陌生的,但轉瞬即逝的禮儀令我很不愉快。

    在我的餐盤的另一邊,有一個更小的盤子,裡面裝着黑糊糊的東西(我當時不知這是魚子醬),我不知道應該拿它怎麼辦,但我決心不碰它。

    失樂園 貝戈特坐得離我不遠,他的話語我聽得十分清楚,我忽然理解德·諾布瓦先生為什麼對他有那個印象。

    他的确有一個古怪的器官。

    最能改變聲音的物質品質的,莫過于其中所包含的思想了。

    思想影響二合元音的強度、唇音的力度,以及聲調。

    他的說話方式似乎和寫作方式完全不同,就連他說的内容與寫的内容也完全不同。

    他的聲音來自一個面具,但它卻不能使我們立刻認出面具後面那張我們在他的文筆中所親眼見到的面孔。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他談話中的某些片斷(他所習慣的講話方式隻有在德·諾布瓦先生眼中才顯得矯揉造作、令人不快)與他作品的某些部分完全對應,而作品中的形式變得如此富有詩意、富有音樂性*。

    他認為自己的話語具有一種與詞意無關的造型美。

    既然人的語言與心靈相通但又不像文體一樣表達心靈,貝戈特的話語似乎是颠三倒四的,他拖長某些字,而且,如果他追求的是單獨一個形象,他便将字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單調得令人厭倦的連讀音。

    因此,一種自命不凡的、誇張而單調的講話方式正是他談吐的美學品質的标志,正是他在作品中創造一系列和諧形象的能力在話語中的體現形式。

    我之所以煞費力氣才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他當時說的話,正由于它來自貝戈特本人,所以看上去不像是貝戈特的話。

    這些豐富而精确的思想,是許多專欄作家引為自诩的”貝戈特風格”中所缺乏的。

    這種不相似可能根源于事實的另一個側面–在談話中隻能隐約看見它,好比隔着墨鏡看畫,即當你讀一頁貝戈特的作品時,你感到那是任何平庸的模仿者在任何時候都寫不出來的,雖然他們在報紙書刊中用”貝戈特式”的形象和思想來大大美化自己的文字。

    文體上的這種區别在于”貝戈特風格”首先是挖掘,這位偉大作家運用天才,将隐藏在每件事物之中的寶貴而真實的因素挖掘出來,挖掘–而非”貝戈特風格”–才是這位溫柔歌手的創作目的。

    事實,既然他是貝戈特,那麼,不論他願意與否,他都在實踐這種風格。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作品中每一點新的美正是他從事物中所挖掘出來的每一點貝戈特。

    然而,如果說每一點美都與其他的美相關且易于識别的話,它仍然是具有特殊性*,對它的挖掘也具有特殊性*。

    美既然是新的,便有别于人們所謂的貝戈特風格,這種風格其實不過是貝戈特已經發現并撰寫的各個貝戈特的泛泛綜合罷了,它絕不可能幫助平庸者去預料在别處會發現什麼。

    對一切偉大作家來說都是這樣,他們的文字的美,如同尚未結識的女人的美一樣,是無法預料的。

    這種美的創造,它附在他們所想到的–想到的不是自己–但尚未表達的某件外界事物之上。

    當今的回憶錄作家,如果想模仿聖西門①而又不願太露痕迹,可以像維拉爾畫象中頭一段那樣寫:”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棕發男子……面貌生動、開朗、富有表情”,但是誰能擔保他找到第二段開頭的那句話”而且确實有點瘋狂”呢?真正的多樣性*寓于豐富的、真實的、意想不到的因素之中,寓于那些已經綴滿春天花朵的籬笆上出人意外地探出身來的藍色*的花枝之中,而對多樣性*(可以推廣至其他所有的文體特點)的純粹的形式模仿不過是空虛和呆闆–與多樣化最不相容的特點–罷了。

    隻有那些對大師作品的多樣性*毫不理解的人,才會對模仿者産生多樣性*的幻覺或回憶。

     ①(前)聖西門(1675-1755),法國作家;維拉爾是他回憶錄中的一位權貴,法國元帥。

    
貝戈特的話語,如果不是與他那正在發揮作用的、正在運轉的思想緊密相連(這種緊密聯系不可能立即被耳朵捕捉),那麼它也許會令人傾倒。

    反言之,正因為貝戈特将思想精确地應用于他所喜愛的現實,因此他的語言才具有某種實在的、營養過于豐富的東西,從而使那些隻期望他談論”形式的永恒洪流”和”美的神秘戰栗”的人大失所望。

    他作品中那些永遠珍貴而新穎的品質,在談話中轉化為一種十分微妙的觀察事物的方式。

    他忽略一切已知的側面,仿佛從細枝末節着眼,陷于謬誤之中,自相矛盾,因此他的思想看上去極其混亂,其實,我們所說的清晰思想隻是其混亂程度與我們相同的思想罷了。

    此外,新穎有一個先決條件,即排除我們所習慣的、并且視作現實化身的陳詞濫調,因此,任何新穎的談話,如同一切具有獨創性*的繪畫音樂一樣,最初出現時總是過于雕琢,令人厭煩。

    新穎的談話建立在我們所不習慣的修辭手段之上,說話者似乎隻是采用隐喻這一手段,聽者不免感到厭倦,感到缺乏真實性*(其實,從前古老的語言形式也曾是難以理解的形象,如果聽者尚未認識它們所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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