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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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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1午後茶會”。

    她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塔夫綢、雙绉、絲絨、绫羅綢緞,她的衣着不像平日居家的便服那樣随便,而是精心配色*,仿佛準備外出。

    在這樣一個下午,她那居家的閑散中又增添了某種靈敏與活躍。

    衣服的式樣既大膽又簡單,與她的身段動作十分貼合,而衣袖仿佛具有象征性*,因日子不同而改換顔色*。

    藍絲絨表達的是突然的決心,白塔夫綢表達的是愉快的心情,而為了顯示伸臂動作中所包含的雍容高貴的審慎,她采取了閃爍着巨大犧牲的微笑的形式–黑色*雙绉。

    與此同時,既無實際效益又無明顯理由的”裝飾”給色*彩豔麗的袍衣增添了幾分超脫、幾分沉思、幾分奧秘,而這與她一向的憂郁,至少與她的黑眼圈和手指節所蘊含的憂郁是完全一緻的。

    藍寶石吉祥物、琺琅質的四瓣小葉三葉草、銀質紀念章、金頸飾、綠松石護身符、紅寶石細鍊、黃玉栗子,在這大量的珠寶首飾下面,袍衣本身具有彩色*圖案,它越過鑲貼部分而貫徹始終,還有一排建設的、無法解開的、小小的緞子鈕扣,以及富有微妙暗示的、既精緻又含蓄的飾帶;衣服上的這一切,和珠寶首飾一樣,似乎–此外不可能有任何理由–洩露了某種意圖,構成愛情的保證,保守隐情、遵守迷信,似乎是對痊愈、誓願、愛情或雙仁核遊戲的紀念。

    有時,藍絲絨胸衣上隐隐約約出現亨利二世式樣的縫叉,黑緞袍上有輕微隆起處,它或是在靠近肩頭的袖子上,使人想起一八三○年的”燈籠袖”,或是在裙子上,使人想起路易十五的”裙環”。

    袍衣因而顯得微妙,仿佛是化裝服,它讓對往日的朦胧回憶滲入到眼前生活之中,從而賦予斯萬夫人某種曆史人物或小說人物的魅力。

    如果我向她提到這一點,她便說:”我不像許多女友一樣玩高爾夫球。

    我沒有任何理由像她們那樣穿毛線衫。

    ” 斯萬夫人送客回來,或者端起點心請客人品嘗而從我身邊經過時,趁混亂之際将我拉到一邊說:”希爾貝特特别叫我請您後天來吃飯。

    我原先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您。

    您要是不來我正要給您寫信呢!”我繼續反抗,這種反抗對我來說越來越不費勁,因為,雖然你仍然喜愛對你有害的毒|品,但是既然你在一段時間内由于某種必要性*而不再服用,你就不能不珍視這種恬靜(你以前曾失去),這種既無激動又無痛苦的狀态。

    你對自己說永不再見你所愛的女人,如果這話不完全屬實,那麼,你說願意再見她也不全是真話。

    人們之所以能忍受和所愛的人分離,正是因為他們相信這隻是短暫的分離,他們想到的是重聚的那一天,然而,另一方面,他們深深感到,會見可能導緻嫉妒,它比每日對團聚(即将實現但卻一再延期!)的遐想更痛苦,因此,即将與所愛的女人相見的消息會引起不愉快的激動。

    人們一天天地拖延,他們并非不希望結束分離所引起的難以容忍的焦慮,但他們害怕那毫無出路的激*情東山再起。

    人們喜歡回憶而不喜歡這種會見,回憶是馴良的,人們可以随心所欲地往回憶中加進幻想,因此那位在現實生活中不愛你的女人卻可以在你的幻想中對你傾訴衷腸!人們逐漸将願望摻進回憶,使回憶變得十分甜蜜。

    既然它比會見更令人愉快,會見便被一再推遲,因為在會見中你再無法使對方說出你愛聽的話,你必須忍受對方新的冷淡和意外的粗暴。

    當我們不再戀愛時,我們都知道,不如意的愛情要比遺忘或模糊的回憶痛苦得多。

    盡管我沒向自己承認,但我盼望的正是這種遺忘所帶來的安詳的平靜。

     此外,這種精神超脫和孤獨療法所引起的痛苦,由于另一種原因而日益減弱。

    此療法在治愈愛情這個固執念頭以前,先使它削弱。

    我的愛情仍然熾烈,堅持要在希爾貝特眼中赢回我的全部威望。

    我認為既然我有意不和希爾貝特見面,那麼我的威望似乎應該與日俱增,因此,那些接踵而至的、連續不斷的、無限期的日子(如果沒有讨厭鬼幹預的話),每天都是赢得的、而非輸掉的一天。

    也許赢得毫無意義,既然不久以後我就會被宣布痊愈。

    順從,作為一種習慣方式,使某些力量無限增長。

    在和希爾貝特鬧僵的第一個晚上,我承受悲哀的力量十分微弱,如今它卻變得無法估量的強大。

    不過,維持現狀的傾向偶爾被突然沖動所打斷,而我們毫不在意地聽任沖動的支配,因為我們知道在多少天、多少月裡我們曾經做到、并仍将做到放棄它。

    在積蓄的錢袋即将裝滿時,人們突然将它倒空。

    當人們已經适應于某種療法時,卻不等它生效而突然中斷,有一天,斯萬夫人像往常一樣對我說希爾貝特見到我會多麼愉快,這話仿佛将我長久以來已經放棄的幸福又置于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震驚地意識到,要品嘗這種快樂,當時還不算太晚,于是我急切地等待第二天,我要在晚飯前出其不意地去看希爾貝特。

     這整整一天,我耐心等待,因為我正在策劃一件事。

    既然往事一筆勾銷,既然我們重歸于好,我要以情人的身份和她見面。

    我每天将送給她世上最美的鮮花。

    如果斯萬夫人(盡管她無權當過分嚴厲的母親)不允許我送花,那麼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将送些更為珍貴的禮品。

    父母給我的錢是不夠買禮品的,所以我想到了那個中國古瓷瓶,它是萊奧妮姨母給我的禮物,母親每天都預言弗朗索瓦絲會來對她說:”它都散架了。

    ”既然如此,賣掉它豈不更好?那樣一來,我就有條件使希爾貝特高興了。

    它大概可以賣到足足一千法郎吧。

    我讓仆人把它包了起來。

    由于習慣,我一向不注意這個瓷瓶,它的易手至少産生這樣一個效果–讓我認識它。

    我帶上它出門,我将斯萬的地址告訴車夫,讓他從香榭麗舍大街走,因為那條街的拐角上有一家我父親常去的大的中國古玩店。

    使我萬分驚奇的是,店主立刻出價一萬法郎,而不是一千法郎,我興高彩烈地接下這一疊鈔票,整整一年我都有錢每天買玫瑰花和丁香花送給希爾貝特了。

    我走出商店坐上馬車,由于斯萬家離布洛尼林園很近,車夫沒有走往常那條路,而是順着香榭麗舍大街走。

    當車駛過貝裡街的拐角時,在暮色*中,我隐約看見在斯萬家附近,希爾貝特正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步履堅定,但走得很慢,正和身旁一位青年男子交談,那人的面孔我看不見。

    我在車上直起身來,想讓車夫停車,但又遲疑。

    這時,兩位散步者已走遠了,他們那悠閑的步伐所勾畫出的兩條柔和對稱的線很快就消失在香榭麗舍的-陰-影之中。

    我随即到達希爾貝特家門前。

    斯萬夫人接待我說:”啊!她會後悔的。

    不知怎麼回事她不在家。

    剛才她上課時感到很熱,對我說她想和女友出去換換空氣。

    ””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看見的可能是她。

    ””不會吧。

    總之,别對她父親講,他不喜歡她在這個鐘點出門。

    goodevening(晚安)。

    ”我告辭,叫車夫從原路返回,但沒有找到那兩位散步人。

    他們到哪裡去了?黃昏中,他們神情詭秘地在談什麼呢? 我回家,絕望地想着那意想不到的一萬法郎,它們本該使我有能力時時讓希爾貝特高興,而現在,我卻決心不再見她。

    在中國古玩店的停留曾使我充滿喜悅,因為我期望從今以後女友見到我時會感到滿意和感激。

    但是,如果沒有這次停留,如果馬車沒有經過香榭麗舍大街,那麼我就不會遇見希爾貝特和那青年男子了。

    因此,從同一件事上長出了截然對立的枝桠,它此刻産生的不幸使它曾經産生的幸福化為烏有。

    我這次遭遇和通常發生的事恰恰相反,人們企望歡樂,卻缺乏達到歡樂的物質手段。

    拉布呂耶爾說過:”無萬貫家财而戀愛是可悲的。

    ”于是隻好一點一點地,努力使對歡樂的期望熄滅。

    我的情況卻相反,物質手段已經具備,然而,就在同時,出于第一個成功的必然後果,至少出于它的偶然後果,歡樂卻消失了。

    這樣看來,我們的歡樂就該永遠無法實現。

    當然,一般說來,歡樂的消失并不發生在我們獲得實現歡樂的手段的同一天晚上。

    最常見的情況是我們繼續努力、繼續抱有希望(在一段時間内),但是幸福永遠不會實現。

    當外界因素被克服時,天性*便将鬥争從外部轉移到内部,逐步使我們變心,使我們期望别的東西,而不再是我們即将占有的東西。

    如果形勢急轉直下,我們的心尚來不及改變,那麼,天性*也絕不放棄對我們的征服,當然它得稍稍推遲,但更為巧妙,同樣見效。

    于是,在最後一刹那,對幸福的占有從我們身邊被奪走,或者說,由于天性*的邪惡詭計,這種占有本身竟毀滅了幸福。

    當天性*在事件和生活的一切領域中失敗時,它便創造最後一種不可能性*,即幸福心理的不可能性*。

    幸福現象或是無法實現或是産生最辛酸的心理反應。

    變形記 我捏着一萬法郎,但它們對我毫無用處。

    我很快就花光了,比每日給希爾貝特送花還要快。

    每當暮色*降臨,我心中苦悶,在家裡呆不住,便去找我不愛的女人,在她們懷中痛哭。

    連使希爾貝特高興一下的願望也消失殆盡。

    如今去希爾貝特家隻會使我增加痛苦。

    頭一天我還認為,重見希爾貝特是世上最美的事,現在我卻認為這遠遠不夠,因為當她不在我身邊時,她使我擔心害怕。

    一個女人正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通過她給我們帶來的新痛苦而增加她對我們的威力,但同時也增加我們對她的要求。

    她使我們痛苦,越來越縮小對我們的圍困,增加對我們的枷鎖,但同時也使我們在原先認為萬無一失的枷鎖之外增加了對她的束縛。

    就在頭一天,如果我不害怕使希爾貝特厭煩,我會要求少數幾次會晤,而現在我不能以此為滿足,我會提出其他許多條件,因為,愛情和戰争相反,你越是被打敗,你提的條件就越苛刻、越嚴厲,如果你還有能力向對方提條件的話。

    但是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我首先決定不再去她母親家。

    我心中仍想:我早已知道希爾貝特不愛我,我如願意可以去看她,如不願意便可逐漸将她忘記。

    然而,這個想法猶如對某些疾病無效的藥物,它對時時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兩條平行線–希爾貝特和那位年輕男子在香榭麗舍大街上慢步遠去–無能為力。

    這是一種新痛苦,有一天它會耗盡,有一天當這個形象出現在我腦海中時會完全失去它的毒汁,就好比我們擺弄劇毒而毫無危險,就好比我們用少許火藥點煙而不用害怕爆炸。

    此時,我身上正有另一種力量與有害力量–一再重現希爾貝特在暮色*中散步的情景–相搏鬥。

    我的想象力朝相反的方向作有效的的活動,以粉碎記憶力的反複進攻。

    在這兩股力量中,前一種力量當然繼續向我顯示香榭麗舍大街上的那兩位漫步者,而且還提供取自往日的、另一些令人不快的形象,例如,當希爾貝特的母親要求她留下陪我時她聳肩的形象。

    但是第二種力量按照我的希望所編織的藍圖,勾畫出未來的圖景,它比起如此狹小而可憐的過去來,更令人高興,更充實。

    如果說,-陰-郁不快的希爾貝特在我眼前重現了一分鐘的話,那麼在多少分鐘裡我設想的是将來,她會想辦法和我言歸于好,也許還會促使我們訂婚!當然想象力施展于未來的這種力量,畢竟來自過去。

    随着我對希爾貝特聳肩所感到的惱怒逐漸減弱,我對她的魅力的回憶也會減弱,而正是回憶使我盼望她回到我身邊。

    過去還遠遠沒有死亡。

    我仍然愛着我自以為憎惡的女人。

    每當人們誇獎我的發型或氣色*時,我總希望她也在場。

    當時不少人表示願意接待我,我十分不快,一概拒絕,甚至在家中引起争吵,因為我不肯陪父親出席一個正式宴會,而那裡有邦當夫婦及他們的侄女阿爾貝蒂娜–幾乎還是個孩子。

    我們生活中的不同時期就是這樣相互重疊的。

    你為了今天所愛的、而有一天會認為可有可無的東西,而輕蔑地拒絕去會見你今天認為可有可無,而明天将愛上的東西。

    如果你答應去看它,那麼你也許會早些愛上它,它會縮短你目前的痛苦,當然,用另一些痛苦取而代之。

    我的痛苦在不斷變化。

    我驚奇地發現,在我心中,今天是這種感情,明天又是那種感情,而它們往往和希爾貝特所引起的希望或恐懼有關。

    這裡指的是我身上的希爾貝特。

    我本該告誡自己,另一個希爾貝特,真正的希爾貝特,也許與這個希爾貝特截然不同,她根本沒有我所賦予她的惋惜之情,她大概很少想到我,不僅比我對她的思念要少很多,而且比我臆想中她對我的思念也要少得多(我想象和希爾貝特幽會,探尋她對我的真實感情,幻想她思念我,一直鐘情于我)。

     在這種時期,悲傷雖然日益減弱,但仍然存在,一種悲傷來自對某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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