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和雙肩抖瑟地縮在碩大的長方形手籠和潔白發亮的皮毛披肩下。
手籠和披肩都是白鼬皮的,她從外面回來并不将它們摘下,因此,它們仿佛是比其他白雪更為持久的殘留冬雪,無論是熱的爐火還是季節的轉換都未能使它們融化。
然而,在這間我後來不再光顧的客廳裡,這幾個雖然冰冷但已經綻開鮮花的星期的全部真理已在我眼前顯露,而它通過的是另一種令人醉倒的白色*,例如”雪球花”–它那高高的、赤裸的莖幹象拉斐爾前派畫家①作品中的直線型小灌木,莖幹頂端是既分瓣又合攏的球形花,它象報信天使一樣潔白無瑕,并向四周散發檸檬的芳香。
當松維爾城堡的這位女主人知道,在四月份,即使天寒地凍,也不可能沒有鮮花,她知道春夏秋冬決不像城裡人所想象的那樣泾渭分明(城裡人直到初夏時還仍然以為世上隻有将房屋淋得透濕的婬*雨)。
斯萬夫人是否隻滿足于貢布雷的花匠送來的這些花,而不從”特約”花店買來地中海岸的早春花以彌補這尚嫌不足的春之呼喚呢,我不敢肯定,何況當時我根本不在意。
在斯萬夫人手籠的晶冰旁,擺着那些雪球花(在女主人思想中,它們可能隻是按照貝戈特的建議而組成一部與擺設和服飾相協調的《白色*大調交響樂》②),這就足以使我思念鄉村,因為它們使我想到《帕西法爾》③中《耶稣受難節的魔力》的音樂其實就是大自然的奇迹的象征(而如果我們稍稍理智一些,每年都可以親眼目睹奇迹),因為它們夾雜着另一種花朵的酸酸的、令人心醉的芳香,我不知道那種花的名字,但我在貢布雷散步時頻頻停下來欣賞,因此,斯萬夫人的客廳像當松維爾的小斜坡地那樣純淨、那樣花滿枝頭(雖無一片綠葉)、那樣充溢着濃郁而純正的芳香。
①此派繪畫藐視約定俗成的規則,其風景畫中常有開滿白花的灌木。
②法國詩人戈蒂埃(1811-1872)的一首詩。
③瓦格納的歌劇,此處指最後部分。
然而我不該回憶往事,它很可能使我身上殘存的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持久不滅。
因此,盡管這些拜訪不再使我感到任何痛苦,我還是一再減少拜訪的次數,盡量少見斯萬夫人。
在我未離開巴黎以前,我最多答應和她散步幾次。
陽光明媚的日子終于到來,天氣轉暖。
我知道斯萬夫人在午飯前必出門一個小時,在林園大道,星形廣場及當時稱作”窮光蛋俱樂部”(因為他們總是聚在那裡觀看他們聽說過的有錢人)附近散步,因此我請求父母允許我在星期日–因為平時我有事–晚一點吃午飯,先去散步到一點一刻時再吃飯。
五月份希爾貝特去鄉間友人家了,所以每星期日我都去散步。
快到正午時我來到凱旋門,我在林園大道路口等待,眼睛緊盯着斯萬夫人即将出現的那條小街,她的家離街口隻有幾米遠。
在這個鐘點,散步者大都回家了,剩下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多半衣着入時。
突然,在沙土小徑上出現了斯萬夫人,她姗姗來遲、不慌不忙,充滿了生機,仿佛是隻在正午開放的最美麗的花朵。
她的衣裳向四周灑開,它們永遠是不同的顔色*,但我記得主要是淡紫色*,她全身光耀照人,接着她舉起長長的傘柄,撐開一把大陽傘的絲綢傘面,絲綢的顔色*和衣服上的落花一樣。
整整一班人馬簇擁着她,其中有斯萬,還有五六位早上去探望她或與她相遇的俱樂部的男子。
他們這一堆灰色*或黑色*的人順從地做着幾乎機械性*動作,像無生命的框架将奧黛特圍在中央。
你覺得這個唯一的、目光炯炯有神的女人在注視前方,越過這堆男人而注視前方,她仿佛站在窗前凝神遠眺,在自己那裸露的柔和色*彩中顯得纖弱而無畏懼,她似乎屬于另一個種族、陌生的種族,具有戰争威力,因此她一個人就足以應付那衆多的随從。
她微笑着,對美好的天氣,對尚未妨礙她的陽光感到滿意,象完成作品以後再無一絲顧慮的創作者一樣安祥而自信,她确信自己的裝束–即使不為某些過路的庸人所欣賞–是高雅中之最高雅的,這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朋友,當然,她并不過分重視,但也不是無動于衷。
她讓胸衣和裙子上的小花結在她身前輕輕飄舞,仿佛這是些小生靈,隻要它們能跟上她的步伐,她便慷慨地聽任它們按自己的節奏盡情嬉戲。
她出現時手中的陽傘往往還未撐開,她朝這把淡紫色*的陽傘投去幸福和溫柔的目光,仿佛這是一束帕爾瑪紫羅蘭,這目光如此溫柔,即使當它不是投向一位朋友,而是投向無生物的物體時,似乎也洋溢着微笑。
就這樣,她為自己的衣裳保留了,或者說占據了一片高雅的空間,而與她親熱交談的男人們也不得不尊重這片空間,當然他們象門外漢那樣顯出某種程度的敬畏,自愧不如,承認這位女友有能力和權利決定自己的衣着,正如承認病人有能力和權利決定吃什麼特效藥,母親有能力和權利決定如何教育子女一樣。
斯萬夫人在這麼晚的鐘點出現,又被那批奉承者簇擁(他們對行人視而不見),人們不免聯想到她的住所–她剛剛在那裡度過漫長的上午,并即将回去進餐。
她從容安詳地走着,仿佛在自家花園中散步,這似乎表明她的家近在咫尺,也可以說她身上攜帶着住所内室的清涼-陰-影,而正是由于這一切,她的到來使我感覺到戶外的空氣和熱度。
再說,我深信,她的衣着,按照她所擅長的禮儀,通過一根必然的、獨一無二的紐帶,與季節和鐘點緊緊相連,因此,她那柔軟草帽上的花朵,在裙衣上的小花結,象花園和田野的鮮花一樣,自然而然地誕生在五月。
為了感受季節帶來的新的變化,我的眼光隻需擡到她那把陽傘的高度,它張着大大地,仿佛是另一個更近的天空,圓圓的、仁慈的、活動的、藍色*的天空。
如果說這些禮儀是至高無上的話,它們卻在清晨、春天、陽光前屈尊俯就,并以此為榮(斯萬夫人也以此為榮),而清晨、春天、陽光卻并不因為受到如此高雅的女士的青睐而感激涕零。
她為它們穿上一件鮮豔輕薄的裙衣,寬松的衣領和衣袖使我想到微微發濕的頸部和手腕,總之,她為它們打扮自己,就好比一位高貴夫人愉快地答應去拜訪鄉村人家,雖然誰都認識她,連最卑俗的人也認識她,她卻執意在這一天作村姑打扮。
我等斯萬夫人一到便向他問好,她讓我站住,微笑着說:”goodmorning”(早上好)。
我們一同走了幾步。
于是我明白她遵守衣着法規是為了自己,仿佛遵守的是最高智慧(而她是掌握這種智慧的大祭司),因為,當她覺得太熱時,便将扣着的外衣敞開,或者幹脆脫下來交給我,于是我在她的襯衣上發現了上千條縫鈕制作的細節,它們幸運地未曾被人覺察,就好比作曲家精心構思而永遠不能達到公衆耳中的樂隊樂譜一樣。
她那件搭在我臂上的外衣也露出衣袖中的某些精美飾件,我出于樂趣或者出于殷勤而久久地注視它,它和衣服正面一樣做工精細,但往往不被人看見,它或者是一條色*彩豔麗的帶子,或者是一片淡紫色*襯緞,它們就象是大都堂中離地八十英尺高處的欄杆内側所暗藏的哥德式雕塑一樣,它們可以和大門廊上的浮雕比美,但是從來沒有人見到它們,直到一位藝術家偶然出遊到此,登上教堂頂端以俯瞰全村,才在半空中,在兩個塔樓之間發現了它們。
斯萬夫人在林園大道上散步仿佛在自家花園的小徑上散步,人們–他們不知她有”footing”的習慣–之所以有這種印象是因為她是走着來的,後面沒有跟着馬車。
因為從五月份起,人們經常看見她象女神一樣嬌弱無力而雍容高貴地端坐在有八條彈簧的寬大的敞篷馬車裡在溫暖空氣中駛過。
她的馬是巴黎最健美的,仆役的制服也是巴黎最講究的。
而此刻,斯萬夫人卻以步代車,而且由于天熱步履緩慢,因此看上去似乎出于好奇心,想優雅地藐視禮儀規矩,就好比出席盛大晚會的君主自作主張地突然從包廂來到普通觀衆的休息室,随從們既贊歎又駭然,但不敢提出任何異議。
斯萬夫人和群衆的關系也是這樣。
群衆感到在他們之間隔着這種由某種财富築成的壁壘,而它似乎是無法逾越的。
當然,聖日耳曼區也有它的壁壘,但是對”窮光蛋”的眼睛和想象力卻不大富有刺激性*。
那裡的貴婦人樸實無華,與普通市民相似,平易近人,不象斯萬夫人那樣使”窮光蛋”自慚形穢,甚至自感一錢不值。
當然斯萬夫人這樣的女人不會對自己那充滿珠光寶氣的生活感到驚奇,她們甚至不再覺察,因為已經習以為常,也就是說她們認為這一切理所當然、合情合理,并且以這種奢侈習慣作為判斷他人的标準,因此,如果說這種女人(既然她們在本人身上所顯示的并在他人身上所發現的崇高,具有純粹的物質性*,因而容易被人看見,但需很長時間才能被獲取,并且萬一消失難以補償)将路人置于最低賤的地位,那麼反過來,她在路人眼前一出現便立刻不容辯駁地顯得至高無上。
這個特殊的社會階層當時包括與貴族女人交往的伊斯拉埃爾夫人以及将要與貴族女人交往的斯萬夫人,這個中間階層低于它所奉承的聖日耳曼區,卻高于除聖日耳曼區以外的其他一切。
這個階層的特點在于它已脫離富人社會,但卻是财富的象征,而這種财富變得柔軟,服從于一種藝術目的,藝術思想,好比是具有可塑性*的、刻着詩意圖案的、會微笑的金币。
這個階層如今可能不複存在,至少失去了原有的性*格和魅力。
何況當時組成這個階層的女士們已人老珠黃,失去了舊日統治的先決條件。
言歸正傳,此刻斯萬夫人正走在林園大道上,雍容莊重、滿臉微笑、和藹可親,仿佛從她那高貴财富的頂端,她那芳香撲鼻的成熟夏季的光榮之巅走下來,象伊帕蒂阿①一樣看到天體在她緩慢的步履下旋轉。
過路的年輕人也不安地瞧着她,不知能否憑泛泛之交而向她問好(何況他們和斯萬僅一面之交,所以怕他認不出他們來)。
他們抱着不知後果如何的忐忑心情決定一試,誰知這具有挑釁性*和亵渎性*的冒失舉動是否會損傷那個階層不可觸犯的至高權威,從而招來滔天大禍或者神靈的懲罰呢!然而,這個舉動好比給座鐘上了發條,引起奧黛特四周那些小人們一連貫的答禮,首先是斯萬,他舉起鑲着綠皮的大禮帽,笑容可掬,這笑容是他從聖日耳曼區學來的,但已失去往日所可能有的冷漠,取而代之的(也許因為他在某種程度上充滿了奧黛特的偏見)既是厭煩–他得向衣冠不整的人答禮,又是滿意–妻子的交遊如此廣泛。
這種複雜的感情使他對身旁衣冠楚楚的朋友說:”又是一位!我發誓,真不知道奧黛特從哪裡弄來這麼多人人!”她朝那位惶恐不安的行人點點頭,現在他已經走遠了,但心髒仍然突突直跳。
接着她轉臉對我說:”這麼說,結束了?您永遠不再來看希爾貝特了?您對我另眼看待,我很高興,您不完全’drop’(丢棄)我。
我很喜歡看見您。
從前我也喜歡您對我女兒産生的影響。
我想她也會很遺憾的。
總之,我不願強人所難,否則您就不願意再和我見面了。
””奧黛特,薩岡在向你打招呼。
”斯萬提醒妻子說。
果然,親王(仿佛在戲劇或馬戲的高|潮場面中,或者在古畫中)正撥轉馬頭,對着奧黛特摘下帽子深深緻意,這個舉動富有戲劇性*,也可以說富有象征性*,它表達了這位大貴人在女人面前畢恭畢敬的騎士風度,哪怕這位女性*的代表是他的母親和姊妹所不屑于交往的女人。
斯萬夫人浸沉在陽傘所投下的如流體一般透明又蒙上一層清亮光澤的-陰-影中,遲遲歸來的最後一批騎手認出了她,并向她緻意。
他們在大道的耀眼陽光下飛馳而過,就象在攝影機前一樣。
這是賽馬俱樂部的成員,是公衆熟知的人物–安托萬·德·卡斯特蘭、阿達貝爾·德·蒙莫朗西以及其他許多人–也是斯萬夫人熟悉的朋友。
既然對詩意感覺的回憶比對心靈痛苦的回憶壽命更長(相對地長壽),我當初為希爾貝特所感到的憂傷如今早已消逝。
但每當我仿佛在日規上看到五月份從中午十二點一刻到一點鐘這段時間時,我仍然心情愉快,斯萬夫人站定在宛如紫藤綠廊的陽傘下,站在斑駁光影中與我談話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①伊帕蒂阿,公元四世紀希臘女哲學家及數學家,以美貌博學著稱。
此處指法國一詩人關于她的詩句:”……天體仍在她那白色*的腳下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