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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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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形象。

    已經有德·西米阿納夫人②的先例為證,她因為自己寫了諸如”德·拉布裡先生健康極佳,先生,聽到他死亡的消息,他完全受得住”③或”噢,親愛的侯爵,您的信多麼叫我喜歡!有什麼辦法能不回信呢?”④或者什麼”先生,似乎您欠着我一封回信,我欠您幾鼻煙壺的香檸檬。

    我剛還清了八封信的債,馬上又有别的信要來了……這大地從來産量沒這麼高過。

    看上去是為讨您喜歡”⑤。

    此類的句子,就自以為與她的外祖母很相象了。

    而且她也用這種體例寫信談放血,檸檬等等等等⑥,自以為這就是塞維尼夫人的書信。

    但是我的外祖母是從内在的東西,從作者對家人的熱愛,對大自然的熱愛來接近塞維尼夫人的,她教我喜歡塞維尼夫人真正的美妙之處,那與上述的例子毫不相關。

    我即将在巴爾貝克遇到一位畫家,他叫埃爾斯蒂爾⑦,對于我的審美觀有非常深刻的影響。

    塞維尼夫人與這位畫家是屬于同一家族的偉大藝術家,因此她作品中的美此後不久便給我留下更深的印象。

    我在巴爾貝克意識到,她向我們展示事物的方式與埃爾斯蒂爾是相同的,是按照我們感知的順序,而不是首先就以其起因來解釋事物。

    那天下午,在那節車廂裡,我反複讀着出現了月光的那封信時,已經心花怒放了: ①此句見于1671年7月22日塞維尼夫人寫給庫朗日的書信,當時被人認為極有風趣,争相傳誦。

    
②德·西米阿納夫人(1674-1737),是塞維尼夫人的外孫女,閨名波林娜-阿黛瑪爾·德·蒙德依·德·格裡尼昂,1695年嫁給路易·德·西米阿納。

    她同意出版外祖母的信并親自參加編纂,但出于某些顧慮,将她母親的信大部分都毀掉了。

    她本人的書信于1773年發表。

    
③此句出于1735年3月15日緻德·埃裡古爾函。

    
④此句出于1734年3月8日緻高蒙侯爵函。

    
⑤此句出于1735年2月3日緻德·埃裡古爾函。

    
⑥(前)談放血的信為1734年11月17日;談檸檬的信有二,1735年1月13日和1月15日,這幾封信都是寫給德·埃裡古爾的。

    
⑦埃爾斯蒂爾的名字第一次在本書中出現。

    在《斯萬之戀》中,這個畫家以比施的名字出現。

    埃爾斯蒂爾的原型基本上是惠斯勒。

    1898年奧朗多夫書店出版的一本小說《亡人的太陽》中有一位畫家,名字也叫尼爾·埃爾斯蒂爾。

    
我無法抗拒這種誘惑,我戴上帽子,穿上顔色*鮮豔的上衣,其實并非必需如此。

    我來到網球場上,那裡的空氣非常溫馨,與我卧房一樣。

    我看到千百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着白衣黑衣的修道士,數位着灰衣和白衣的修女,散亂各處的内衣,挺直身體緊靠大樹躲起來的男子……①①塞維尼夫人1680年6月12日緻格裡尼昂夫人函片斷。

     這便是此後不久我稱之為《塞維尼夫人書信》中的陀思妥也夫斯基一面(難道她描寫景物和性*格的方式不和他一模一樣嗎?)的東西。

     我将外祖母送到她的女友家裡,我也在那裡待了幾個小時。

    然後,晚上,我又一個人乘上火車,至少我沒有感到夜晚降臨時光難耐。

    這是因為我不需要在旅館房間那樣的監獄裡度過這一夜,而旅館房間那睡意朦胧的模樣大概會叫我毫無睡意。

    包圍着我的,是列車各種運動那令人鎮靜的活動。

    這各種運動伴着我,如果我沒有睡意。

    它們會主動過來與我聊聊,它們的聲響像搖籃曲一樣催我入睡。

    我把這聲響像貢布雷教堂的鐘聲一樣搭配起來,一會是這個節奏,一會又是另一種節奏(根據我的想象,首先聽到四個疊聲的等長的八分音符,然後是一個疊聲的八分音符瘋狂地沖到一個黑色*的八分音符上去)。

    這聲響使我那失眠的離心力動彈不得,對失眠施加了相反的壓力,将我保持在平衡之中。

    我一動不動以及以後我的睡意來臨,我都感到與那壓力密切相關,那種清新的印象與在大自然和生活的懷抱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作警戒,因而得到安息所給予我的印象完全相同,好象我在一瞬間得以化身為某種魚類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胧中被水流和浪濤蕩來蕩去,或者化成一隻鷹,仰卧在暴風雨這唯一的支柱上。

    名著 和煮雞蛋、帶插圖的報紙、紙牌、船在其中拼命開動卻不前進的河流一樣,日出也是長途鐵路旅行的伴随物。

    我正在清點前幾分鐘充斥我的腦際的想法,以便意識到我剛才是不是睡着了(是确實沒有把握才叫我提出這個問題自問,可是就是這個”沒有把握”正在向我提供一個肯定的回答),就在這時,在窗玻璃裡,一小塊暗色*的小樹林上方,我看見了幾片有凹邊的雲朵,那毛茸茸的邊緣為玫瑰色*;固定成形,死去一般,再也不會改變,有如點染鳥翼羽毛的玫瑰色*,那羽翼也就化成了粉紅,有如畫家随興所至将之置于畫面上的粉畫。

    但是我感到與之相反,這片色*彩既不是毫無生氣,也不是興之所至,而是必不可少和蓬勃的生機。

    瞬間,這色*彩後面,光線蓄積起來,堆積起來。

    這色*彩越來越深,天空變成一片肉紅。

    我将雙眼緊貼在玻璃上,盡量看清楚些,因為我感覺到這與大自然的深邃存在緊密相關。

    可是鐵路方向改變,列車拐彎了,窗框裡的晨景為夜色*籠罩的一村莊所代替。

    小村的屋頂為月白色*,在仍然鑲滿星鬥的天空下,髒污的洗衣池①有如夜色*下不透明的螺钿。

    我正為失去那片玫瑰色*的天空而惋惜,就在這時,我在對面的窗子裡再度望見了它,但這一次是紅色*的。

    鐵路又拐了第二個彎,這片天空又抛棄了對面的窗子。

    結果我就将時間花在從這一面窗奔向那一面窗之中,為的是将我這美妙的、火紅的、三心二意的清晨斷斷續續的片斷連接起來,将畫面裝裱起來,以便有一個全景和連續的畫面。

     ①法國農村多有公共的、露天的供村婦洗衣的地方,稱為洗衣池。

    
景色*變成地勢起伏,更加陡峭,列車停在兩座山之間的一個小站上。

    峽谷之底,急流岸邊,隻能看見守道口人的一所小屋,它陷進水中,那河水就緊貼窗下流過。

    如果一個人可以是土地的産物,人們從他身上可以品嘗到土地獨特的風韻,一個村姑就更其如此。

    我在梅塞格利絲那邊魯森維爾森林中獨自漫步時,是多麼希望看見一個村姑出現在我面前啊!我希望的,大概就是這個高個子姑娘。

    我看見她從這座小屋中走出來,背着一罐牛奶,沿着初升的太陽照亮的小路。

    向車站走來。

    在高山峻嶺遮斷了世界其餘部分的山谷中,除了這些隻停留一小會的列車,她大概從來沒有在别處見到任何人。

    她沿着車廂走來,向幾位已經醒過來的旅客出售牛奶咖啡。

    晨光映紅了她的面龐,她的臉比粉紅的天空還要鮮豔。

    面對着她,我再次感受到生活的欲|望。

    每當我們重又意識到美與幸福的時候,這種生活欲|望就在我們心中再次萌生出來。

    我們總是忘記美和幸福是單獨存在的,在我們的頭腦中總是用某一約定俗成的類型來代替,而這個類型是我們從讨我們喜歡的各個不同面龐之中、從我們領略過的快樂中找一個平均數而形成的。

    我們隻有抽象的形象,而這些形象是死氣沉沉的,沉悶乏味的,因為它們恰巧沒有一件新鮮的與我們領略過的不同的事物的品性*,這正是美與幸福所特有的品性*。

    于是我們對生活作出悲歡的判斷,我們還以為這是正确的,因為我們以為已經把美和幸福打到裡面去了,實際上我們忽略了這兩樣東西并且用一些中和物來代替它們,而在這種中和物中連美和幸福的一個原子也沒有。

    一個文人,人們向他談一部新出的”好書”,他還沒聽就先生厭倦打起哈欠來,情形就是如此。

    因為他想象的是所有他讀過的好書的綜合,而一本好書是與衆不同的,無法預見的,并不是由前面的所有傑作的總和構成的,而是由某種東西構成的,完全吸收前面的那一總和又絕不足以叫人找到這種東西,因為正好是在它之外。

    剛才感到厭倦的那個文人,一旦接觸到這部新作,立刻會感到自己對這本書所描寫的現實頗有興趣。

    這位美麗的姑娘立即使我品味到某種幸福(唯一的,總是與衆不同的,隻有在這種形式下我們才能品味到幸福的滋味),一種生活在她身邊可能會實現的幸福。

    這位美麗的姑娘也是如此,她與我一個人獨處時頭腦中描繪出的美貌模式毫無共同之處。

    但是這裡在很大程度上又有一個習慣的短暫中止在起作用。

    我使賣牛奶的女郎受益于我的全部存在,是渴望品嘗強烈享受、站在她對面的我。

    平時我們總是将我們的存在壓縮到最低限度來生活。

    我們的大部分能力停留在睡眠狀态,因為這些能力依憑着習慣,習慣知道要做什麼,習慣不需要能力。

    但是在這旅途的早晨,我生活的老習慣中斷了,時間、地點改變了,就使得各種能力必須出來。

    我的習慣是經常在家,不早起。

    這個習慣現在不在了,我的各種能力就全都跑過來以代替習慣,而且各種能力之間還要比比誰有幹勁,象波濤一樣,全都升高到非同尋常的同一水平–從最卑劣到最高尚,從呼吸、食欲、血液循環到感受,到想象。

    在我叫自己相信這個少女與任何其它女子都不同的時候,我不知道是這些地方優美的田園景色*為她增加了魅力,還是她使這些地方産生了魅力。

    隻要我能一小時一小時地将生命與她一起度過,陪伴她一直走到急流那裡,奶牛那裡,列車旁,一直在她身邊,感到她了解我,在她的心裡有我的位置,那我會覺得生活該是多麼甜蜜!她會教我領略鄉村生活和晨曦初現的魅力。

    我向她招招手,叫她給我送牛奶咖啡來。

    我需要她注意到我。

    她沒有看見我。

    我叫她。

    在她那高大的身軀之上,她的面龐是那樣粉紅、那樣閃着金光,似乎别人是透過燈火照亮的彩繪大玻璃窗在看她。

    她回過頭,朝我這邊走來,她的面龐越來越寬闊,有如可以固定在那裡的一輪紅日,我簡直無法将目光從她的面龐上移開。

    這面龐似乎會向你接近,一直會走到你身邊,任憑你貼近觀看,那火紅與金光會使你頭暈目眩。

    她向我投過機靈的一瞥。

    就在這時,列車員關上車門,列車開動了。

    我看見她離開車站,重又踏上小徑。

    現在天已大亮:我正遠離黎明而去。

    不論我的興奮是由這姑娘激發出來的,抑或相反我置身于她的身旁所領略的大部分快樂是我的激動心情所引起,總而言之,她與我的快樂是那樣渾成一體,以至我要與她重見的欲|望首先是精神上向往着不要使這種興奮狀态完全消失,不要永遠與參與其事的那個人分離,哪怕她自己并不知曉。

    不僅因為這種狀态是多麼令人愉快,而且特别是(就象一根繩子拉得更緊會發出一種聲響,或一根綴線更快地振動會産生另一種顔色*一樣)它使我看到的事物産生了另一種色*調,它将我作為演員帶進了一個陌生而又更加無比有趣的世界。

    列車加速前進,我仍然依稀望見那個美麗的姑娘,她就象與我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的一部分,一條帶子将我的生活與她隔開。

    在那另一種生活中,事物喚起的感覺再也不相同,現在從那種生活裡走出來,就好像自己要死掉一樣。

    為了能享受到至少感到自己與那種生活相聯的溫馨,大概隻要我住在小站附近就可以每天早晨向這位村姑買牛奶咖啡了。

    可歎!我向另外一種生活越來越快地走去,而她将再也不會出現在這種生活裡!我設想着種種計劃,好讓我有一天再乘坐這同一列車,再在這同一車站停留,隻有這樣我才能勉強接受那另外一種生活。

    設想這種種計劃同時還有一個好處,便是給我們那唯利是圖的、活躍的、實用的、機械的、懶惰的、離心的精神狀态提供了養料。

    我們的大腦确是這種狀态,因為當需要作出努力,以便普遍地、不圖個人利害地去加深我們有過的愉快印象時,我們的大腦往往喜歡避開這種努力。

    另一方面我們又希望繼續想着這甜美的印象,大腦就甯願從未來的角度對此作出設想,巧妙地為這甜美印象的再生準備時機。

    這對于理解那美好時刻的精髓絲毫無補,卻免了我們費心勞神在自己内心重溫一時刻的辛苦,使我們指望再度從外界得到這種愉快印象。

     一些城市名,維茲萊還是夏爾特爾,布爾日還是波韋,通過這簡略的形式,用來指明其主要教堂。

    我們常常使用這種局部的含義,如果是我們還不了解的地方,最後就會把整個城市的名字刻在心上。

    當我們打算把城市的概念加進去的時候,這城市的名字立刻就會象鑄模一樣,給它印上同一風格的同樣的刻紋,也把它變成一種大教堂。

    不過這一次是在一鐵路車站上,我看到了巴爾貝克這個地名,在一家冷餐館的上方,在藍色*警報器上,幾乎是波斯體的白字。

    我匆匆穿過車站和通往車站的大街,我向人詢問海灘在哪,為的是隻看教堂和大海。

    從人們的表情看,他們似乎不明白我問的是什麼。

    我現在就在巴爾貝克老城,巴爾貝克陸地,這裡既不是海濱,也不是海港。

    當然,依照傳說,顯聖的基督确是漁民們從海裡找到的。

    教堂就在距我幾米開外的地方,教堂裡有一彩繪玻璃窗叙述的就是發現這位基督的故事。

    修建教堂大殿和鐘樓的石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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