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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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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五月,在巴黎,有多少次,我在花店裡買上一枝蘋果樹枝,然後在它那花朵前度過一整夜啊!花朵放出同樣的-乳-白色*的津液,将其飛沫又撒在葉芽上。

    似乎賣花商人對我十分慷概,出于創造性*的趣味,亦出于巧妙的對比,又在白色*的花冠間,每邊都加上了恰如其分的粉紅色*花苞。

    我久久凝望着這花朵,吩咐将花放在我的燈頂上,直到黎明給花朵送來了曙光,我常常還在望着它們。

    在巴爾貝克,黎明大概也同時放出這曙光的吧?我在想象中極力将這花朵帶回這條路,讓這花朵大量增加,将它鋪滿已準備好的畫布上那準備好的框架。

    邊框便是那些園圃。

    園圃的圖案,我已牢記在心。

    我是多麼希望,也應該,在春天懷着天才美妙的熱情,以其各種色*彩覆蓋住其畫稿時,有一天重見這一切啊! 上車之前,我已經構思了大海的畫面。

    我要去尋找這畫面,我希望看到”普照大地的陽光”下的這一畫面。

    而在巴爾貝克,在那麼多的洗海水浴的人、小棚、遊艇構成的俗氣的插花地之間,我看到的隻是支離破碎的畫面,是我的夢幻接受不了的畫面。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馬車到了一處海濱的高處,當我從樹木的枝葉間依稀望見了大海時,這麼遠,那些将大海移到大自然與曆史之外的細節,自然都消逝了。

    我望着大海的波濤,可以盡情地想象,勒貢特·德·利爾在《俄瑞斯忒斯》①中給我們描繪的正是這樣的波濤。

    那時,英雄赫楞手下那些長發勇士,”猶如食肉飛禽黎明時飛過”,”以十萬船槳拍打着轟鳴的浪濤”②。

    反過來,我距離大海又不夠近了,我似乎感到大海不是有生命的,而是固定不動的,我再也感覺不到在那一片色*彩之中大海的勃勃生機,如同一幅畫在樹葉間展現出的一片色*彩。

    此時大海顯得和天空一樣單薄,隻不過比天空顔色*更深罷了。

     ①埃斯庫勒斯的三部曲是這個标題:但勒貢特·德·利爾從此汲取靈感寫成的悲劇,劇名則叫《複仇三女神》。

    此劇于1873年1月6日首次在奧代翁劇場上演,劇本于當年出版。

    
②這是劇中人道爾迪比奧斯說的話。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見我喜歡看教堂,便向我許諾說,我們以後要去看這個,要去看那個,尤其要去看克拉克維爾的教堂。

    她說那個教堂”完全掩映在常春藤之中”,說着作了一個手勢,似乎很有興味地将那不在眼前的教堂正面包在看不見而十分優美的枝葉之中。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作出這種描寫性*的小小的動作,時常用很準确的字眼将一處古迹的誘人和特别之處表述出來,總是避免使用技術性*的詞彙。

    但她無法掩飾,對她所談的事情,她是非常清楚的。

    她在她父親的一座城堡中長大,那座城堡所在的地區有些教堂與巴爾貝克周圍的教堂為同一式樣。

    那座城堡是文藝複興時期建築最完美的楷模,而她對建築竟然沒有産生興趣,她似乎極力在為自己辯解。

    這座城堡也是一所真正的博物館。

    另外,肖邦和李斯特在那裡彈過琴,拉馬丁在那裡朗誦過詩作,整整一個世紀的著名藝術家都在那裡,在她家的紀念冊上寫出感想,寫過和諧的樂章,畫過速寫。

    因此,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出于美意,良好的教育,真正的謙遜,或缺乏哲學精神,對她自己掌握的對所有各種藝術的知識,隻賦予這種純物質的來源,最後也就顯得似乎将繪畫、音樂、文學和哲學均視為在著名的列入文物保護清單的古建築中長大、受最最貴族式教育熏陶的一位少女的特權了。

    人們似乎有這樣的印象,對她來說,除了她繼承下來的畫以外,就沒有别的畫。

    她戴的一條項鍊,垂到長裙上,我外祖母很喜歡,她感到十分高興。

    在提香為她的一位曾祖母繪制的肖像上,就有這條項鍊。

    這條項鍊從來沒有出過這個家族。

    這樣就可以肯定這是真品了。

    不知怎樣買來的畫克裡索斯的畫,她聽都不愛聽,事先就确信不疑那肯定是赝品,根本不想看。

    我們知道她本人也畫一些花卉水彩。

    外祖母曾經聽人吹捧過這些作品,就與她談起這事。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出于謙虛轉了話題,倒也沒比對恭維已經司空見慣的相當有名氣的藝術家流露出更多的驚訝和快樂。

    她隻是說,這是很令人愉快的消遣,雖然畫筆下的花朵并沒有什麼了不起,至少畫花使你生活在自然花朵的世界中。

    尤其當人們不得不仔細注視以求臨摹得很象時,對天然花朵的美,是百看不厭的。

    但是在巴爾貝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給自己放了假,好讓自己的雙眼得到休息。

     外祖母和我,見她甚至比絕大部分資産階級都更持”自由派”見解,真是驚訝萬分。

    人們對驅逐耶稣會士感到憤慨,她很迷惑不解。

    她說一直是這麼做的,甚至王政時代,甚至在西班牙,也是如此。

    她捍衛共和,隻在下列情況下才譴責共和國的反教權主義:”我想去望彌撒,人家阻攔我;我不想去,人家非強迫我去。

    我認為這二者都一樣糟糕。

    ”她甚至說出這樣的話來:”喲!今日的貴族,這算什麼玩藝!””在我看來,一個人不勞動,簡直一錢不值。

    ”說不定就是因為她感覺到人家從她嘴裡撷取諷刺挖苦、味道醇厚、難以忘卻的東西,她才這麼說的。

    大衛·科波菲爾 我們很尊重一些人的聰明才智,采取謹慎而又小心翼翼的不偏不倚态度拒絕譴責保守主義者的想法。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正屬于這種人。

    我外祖母和我,經常聽到她坦率地表達一些很先進的見解–不過,還沒有先進到贊同社會主義的地步。

    社會主義是她的眼中釘,我們幾乎認為,在各種事情上,真理的尺度和典範都在她身上了。

    當她對自己的提香的畫,她的城堡的廊柱,路易-菲利浦談話的幽默發表評論時,真是她說什麼我們信什麼。

     但是,那些談起埃及繪畫和伊特魯立亞①銘文來令人着迷的學識淵博的學者,談起現代作品來可就太平常了。

    我們不得不自忖,對于他們擅長的那些學問,是否我們估價太高,因為他們對波德萊爾的研究很簡單,平平常常,而他們對現代作品的研究就連這種平平常常都顯不出來。

    當我就夏多布裡昂、巴爾紮克、維克多·雨果向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提問時–往昔她的父母全接待過這些人,她自己也隐約見過他們–她嘲笑我對這些人十分佩服。

    象她剛剛對一些貴族大老爺或一些政治家講一些挖苦的話一樣,也對他們講上一些挖苦的話。

    她對這些作家品評很苛刻,說他們正是缺少下列的優秀品質:謙虛,不自我炫耀,滿足于一種樸實的藝術,恰到好處而不再多加一筆,避免口若懸河以顯得可笑。

    随機應變,總之,缺少那些判斷适度,簡單樸素的品格。

    人們告訴她,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會達到具有這些品格的高度。

    看得出來,她毫不猶豫将一些人放在這些作家之上。

    也說不定那些人由于具有這些品格,确實能勝過巴爾紮克、雨果、維尼式的人物,或在一間客廳裡,一次學會上,一次大臣會議上,能勝過莫萊②,馮塔那③,維特羅爾④,貝索⑤,巴斯基埃⑥,勒布倫⑦,薩方迪⑧,或達呂⑨。

     ①(前)伊特魯立亞為意大利古地區名。

    
②莫萊伯爵(1781-1855),參加過第一帝國zheng府,後擁護七月王朝,1836-1839年任路易-菲利浦zheng府的首相。

    
③馮塔那(1757-1821),曾擁護法國大革命,但又被革命暴力吓破了膽。

    為重建帝國的倡導人之一。

    ”百日事變”時,他沒有響應拿破侖的召喚,因此得到路易十八的青睐,曾任國務大臣。

    
④維特羅爾男爵(1774-1854),曾在孔德反革命軍隊中戰鬥,後投到帝國一邊,但又參與了泰勒朗的-陰-謀活動,無論是查理第十還是路易-菲利浦都未能使他實現自己的野心,但他始終是狂熱的保皇黨。

    
⑤貝索(1816-1880),因政治活動成功先後獲男爵及公爵稱号,1851年拒絕效忠第二帝國。

    1871年以後,曾被任命為高師校長。

    
⑥巴斯基埃(1767-1862),恐怖時期被關進監獄,效忠帝國和路易十八,參加過黎希留和德卡茲内閣,被路易-菲利浦任命為元老院主席。

    
⑦勒布倫(1785-1873),七月王朝時期大為走紅,拿破侖第三接納他進了參議院,寫過不少悲劇、詩歌。

    
⑧薩方迪伯爵(1795-1856),先後效忠于拿破侖和路易十八、查理第十、路易-菲利浦。

    
⑨達昌(1767-1829),先擁護革命,恐怖時期被捕入獄。

    曾為拿破侖勇敢作戰。

    1819年成為法蘭西元老院成員。

    
“這就象司湯達的小說一樣。

    你好象很佩服司湯達,可你如果用這種語氣與他談話。

    那就會叫他大吃一驚了。

    我父親在梅裡美先生–至少這一位是個天才人物–家裡經常見到司湯達,他常常對我說佩耶(這是他的真名)俗不可耐,但在晚宴上又十分風趣,叫人簡直無法相信他會寫出那樣的書。

    再說,你大概也看到了,德·巴爾紮克先生對他極度贊美時,他是怎樣聳肩膀來回答的。

    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是出身高貴的人。

    ” 所有這些偉人,她都有他們的真迹。

    她的家庭與這些人有過這樣特殊的關系,她以此自誇,似乎認為與象我這樣未能與這些人有所交往的年輕人相比,她對這些人的評論更為正确。

     “我認為我可以談論他們,因為他們常到我父親家裡來。

    正如很有風趣的聖伯夫所說,有關這些人,應該相信就近看見過他們而且能夠對他們的價值作出更正确的評價的人。

    ” 有時,馬車在耕地之間走上一條上坡路,我們對田地感受更真切,上坡路給田地加上了真實的印記。

    像從前某些大師給自己的畫幅添上一朵珍貴的小花一樣,也有幾株猶豫不決的矢車菊,與貢布雷的矢車菊十分相像,追随着我們的馬車。

    很快,我們的馬匹就把這些矢車菊甩在後面了。

    但是,再走幾步,我們又遠遠看見另一株在等待着我們,早在草從中、在我們面前豎起了它那藍色*的小星。

    有幾株更大着膽子走過來,立在路邊。

    于是,這些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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