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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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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雙唇上得到快感,這對我還不夠,我還要給她的雙唇以快感。

    同樣,我希望進入她内心的,在那裡停駐的對我的想法,不僅僅給我帶來她的注意,而且還有她的欽佩,她的欲|望,要迫使她記住我,直到我能與她重見那一天。

     我隻有一小會時間。

    我已經感到姑娘們見我如此呆立在那裡,已開始笑起來了。

    我口袋裡有五個法郎。

    我掏出這五個法郎來。

    為了使她聽我說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把這個硬币在她眼前放了一會,然後才向這個美麗的姑娘解釋我委托她辦的事: “看來你象是本地人,”我對釣魚女郎說,”你能熱心幫我跑一趟嗎?必須到一個點心鋪子門口去,據說這店鋪在一個廣場上,可我不知道在哪,那裡有一輛馬車在等我。

    再等一下!……為了不緻混淆,你就問這是不是德·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的馬車。

    此外,你要看清楚,這輛馬車有兩匹馬。

    ” 我就是想讓她知道這些,以便她對我産生很深的印象。

    當我道出”侯爵夫人”和”兩匹馬”這幾個字以後,突然感到極大的平靜。

    我感覺到釣魚女郎會記得我,想與她重逢的欲|望也伴随着對于再不能與她重逢的恐懼在消散而部分地消散。

    我似乎覺得剛才已經用肉眼看不見的嘴唇觸及了她的内心,而且我很讨她的歡喜。

    這樣強占她的精神,這種非物質性*的占有,也與占有肉體一樣,使她去掉一些神秘感…… 我們下坡,朝于迪邁尼爾駛去。

    驟然間,我心中充滿了深深的幸福。

    自貢布雷以來,我并不常常有這種幸福感,這與馬丹維爾的鐘樓賦予我的幸福頗相類似。

    但是這一次,這幸福感是不完全的。

    在我們所循的驢背形馬路縮進去的地方,我剛剛隐約看見了三株樹木,大概是一條林蔭道的入口,構成了我并非第一次見到的圖案。

    我無法辨認出這幾株樹木是從哪裡獨立出來的,但是我感到從前對這個地點很熟悉。

    因此,我的頭腦在某一遙遠的年代與當前的時刻之間跌跌撞撞,巴爾貝克的周圍搖曳不定,我自問是否整個這一次散步就是一場幻覺,是否巴爾貝克是隻有我想像中才去過的地方,是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就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而這三株老樹,是否就是從你正在閱讀的書籍上面擡起雙眼來時重新找到的現實。

    它向你描繪出一個環境,人們最後會以為自己确實置身于這個環境之中了。

     我凝望着這三株樹,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的頭腦感覺到它們掩蓋着某種東西,我的頭腦抓不住,就像有些物件放得太遠,我們伸直了胳膊,手指頭也隻能碰着那物件的封套,而一點沒抓住那物件一樣。

    這時,我們稍事休息,再使一個猛勁伸出胳膊去,極力達到更遠的地方。

    但是對我來說,要讓我的思想能這樣集中起來,使一個猛勁,我必須獨自一個人才行。

    就象我離開父母到蓋爾芒特一側去散步那樣。

    此時此刻,我多麼希望能夠躲開! 可能我那麼做就好了。

    我辨認出了這種快樂,确實,它要求某種就思維而進行思維活動。

    與這種活動相比,使你放棄這種活動的那種慵懶舒适看來就很平庸了。

    這種快樂,其對象隻能預感到,我要自己為自己去創造。

    我隻感受過難得的幾次,但是每一次我似乎都覺得,這中間發生的事情無關緊要,隻要賴之以這每一件事實,我都可以開始一次真正的生活。

     有一會,我将手放在眼前,為的是能夠閉上眼睛,而又不要為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所察覺。

    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然後從我用更大的力氣集中起來的思想中,向三株樹的方向再往前一躍,或者更正确地說,往我内心的方向一躍。

    在這個方向的盡頭,我在内心看見那三株樹。

    我重又感到在那樹後還是那個熟悉而又模糊的物件,而我無法拉到自己身邊來。

    随着馬車的前進,我看見這三株樹都在靠近。

    從前,在什麼地方,我曾經注視過這三株樹呢?在貢布雷周圍,沒有哪一個地方有這樣開始的一條林蔭道。

    三株樹使我憶起的名勝,在有一年我與外祖母一起去洗礦泉浴的德國鄉間,也沒有位置。

    是否應該相信,它們來自我生活中已經那樣遙遠的年代,以至于其四周的景色*已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抹掉,就象在重讀一部作品時突然被某幾頁深深感動,自認為從未讀過這幾頁一樣,這幾株老樹也突然從我幼時那本被遺忘的書中單獨遊離出來了呢?難道不是正相反,它們隻屬于夢幻中的景色*?我夢幻中的景色*總是一樣的,至少對我來說,這奇異的景觀隻不過是我白天做的事晚上在夢中的客觀化罷了。

    白天,我努力思考,要麼為了探得一個地方的秘密,預感到在這地方的外表背後有什麼秘密,就象我在蓋爾芒特一側經常遇到的情形一樣;要麼是為了将一個秘密再度引進一個我曾想渴望了解的地方,但是,見識這個地方的那天,我覺得這個地方非常膚淺,就象巴爾貝克一樣,這幾株老樹,難道不是前一夜一個夢中遊離出來的一個全新的影像,而那個影象已經那樣淡薄,以緻我覺得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嗎?抑或我從未見過這幾株樹,它們也像某些樹木一樣,在身後遮掩着我在蓋爾芒特一側見過的茂密的草叢,具有跟某一遙遠的過去一樣朦胧、一樣難以捕捉的意義,以緻它們挑起了我要對某一想法尋根問底的欲|望,我便認為又辨認出某一回憶來了?抑或它們甚至并不遮掩着什麼思想,而是我視力疲勞,叫我一時看花了眼,就象有時在空間會看花眼一樣?這一切,我不得而知。

     這期間,幾株樹繼續向我走來。

    也可能這是神話出現,巫神出遊或諾爾納①出遊,要向我宣布什麼神示。

    我想,更可能的,這是往昔的幽靈,我童年時代親愛的夥伴,已經逝去的朋友,在呼喚我們共同的回憶。

    它們象鬼影一般,似乎要求我将它們帶走,要求我将它們還給人世。

    從它們那簡單幼稚又十分起勁的比比畫畫當中,我看出一個心愛的人變成了啞人那種無能為力的遺憾。

    他感到無法将他要說的話告訴我們,而我們也猜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久,兩條路相交叉,馬車便抛棄了這幾株樹。

    馬車将我帶走,使我遠離了隻有我一個人以為是真實的事物,遠離了可能使我真正感到幸福的事物。

    馬車與我的生活十分相象。

     ①諾爾納是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命運之神。

    
我看見那樹木絕望地揮動着手臂遠去,似乎在對我說:”你今天沒有從我們這兒得悉的事情,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們從小路的盡頭極力向你攀去,如果你又叫我們堕入這小路的盡頭,我們給你帶來的你自己的一部分,就要整個永遠堕入虛無。

    ”确實,雖然以後我又一次體會到剛才這種快樂和焦慮,雖然有一天晚上–已為時過晚,而且永遠不再來–我非常懷念這種快樂和焦慮,可是我到底沒明白這些樹想給我帶來什麼,也不知道我從前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

    待馬車再次改變方向,我背對着大樹,再也看不見大樹的時候,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問我為什麼面帶沉思,我當時心裡真是十分難過,似乎我剛剛失去了一位朋友,我自己剛剛死去,我背棄了一位死者或者沒有認出一位天神來。

     該想到歸去了。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大自然頗有欣賞能力,比我外祖母更為冷靜。

    甚至除了博物館和貴族住宅之外,她也能辨認出某些古老的事物那純樸而壯麗的美。

    她吩咐車夫走通往巴爾貝克的老路。

    這條路來往的人很少,兩旁種着老榆樹,叫我們看上去歎為觀止。

     我們一旦得知有這條老路,以後出去時,總要走這條路,除非去時我們已走過這條路,返回時,為了換換花樣,我們才走另一條路,穿過尚特雷納和岡特盧的樹林。

    林中,無數小鳥就在我們身邊相互應答,但是我們看不見小鳥在哪裡,使人産生與閉上眼睛完全相同的甯靜印象。

    我就象普羅米修斯被鎖鍊拴在山岩上一樣被緊緊拴在我的折疊式座席上,傾聽着我的俄刻阿尼得斯①。

    純屬偶然,我望見一隻小鳥從一片樹葉跳到另一片樹葉底下,表面看上去它與這合唱似乎沒有多大關系,以至于我覺得從這個跳躍的、吃驚而又沒有眼神的小小軀體上,看不出來為何要來這個大合唱。

     ①俄刻阿尼得斯是大洋與忒堤斯的女兒,海洋中的女神,相傳有三千個。

    在埃斯庫勒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她們構成合唱隊,對英雄的痛苦表示無限同情。

    
這條路與人們在法國遇到的許多這一類的路完全相同,上坡很陡,然後下坡很長。

    當時,我不覺得這條路有什麼迷人的地方,隻是為返回住所而感到高興。

    但是後來,對我來說,這條路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因由,它留在我的記憶中,如同一條道路開頭的一段。

    我後來散步時或旅行中經過的所有與此相像的道路,無法延續下去,都立刻與它連接起來,借助于它,能夠與我的心即刻相通。

    馬車或汽車一踏上這樣的路,似乎是我與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一起走過的那條路的延續,就像剛剛過去的事情支撐我現在的意識一樣,我在巴爾貝克附近出遊的那些下午産生的印象便立刻來支撐我的意識(這中間的年代完全消失)。

    那時,樹葉散發着芳香,薄霧在緩緩升起,即将抵達的村莊後面,可在樹木之間依稀望見落日的餘晖,似乎那裡便是我們的下一站,樹木蔥郁,距離遙遠,當晚是到不了的。

    現在我在另一個地區,在一條相似的路上,我感受的印象,充滿了與那時的印象相同的次要感覺:自由呼吸,好奇,懶散,有胃口,歡快,排除一切其他的感受。

    原來的印象與此刻的印象連接在一起,又得到了加強,更加濃稠,成為一種特殊的快樂類型,幾乎是一種生活框架,後來我很難得有機會再次遇到。

    但是在這個框架之中,喚起回憶便在具體物質感受的現實之中注入了相當大一部分回憶的、想象的、難以捕捉的現實,在我經過的這些地區裡,除了一種美感以外,又叫我産生希望從此永遠在這裡生活這種轉瞬即逝而又狂熱的欲|望。

    有多少次,隻是因為聞到了樹葉的芳香,便憶起坐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面的折疊式座席上,與盧森堡親王夫人擦肩而過時,親王夫人從自己的馬車上向她緻意,憶起回到大旅社進晚餐的情景。

    這一切都如同難以形容的幸福一般出現在我的面前。

    而這種幸福,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會再次還給我們。

    人的一生中隻能領略一次! 常常,我們未返回,太陽就已落山。

    我将天上的月亮指給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看,腼腆地背誦出或夏多布裡昂,或維尼,或維克多·雨果的美麗詩句:”它将憂郁的古老秘密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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