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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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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日子,每當我在旅館内或旅館外與他相遇時–他衣領高高,單隻眼鏡轉瞬即逝跳來跳去,似乎是他四肢的重心,他總是圍繞着單隻眼鏡來平衡四肢的動作–我都可以意識到,他根本不想接近我們。

    我也看到他不和我們打招呼,雖然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是她嬸祖母的朋友!我感到多麼失望啊!我憶起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還有在她之間的德·諾布瓦先生,對我那樣和藹可親,便想道,可能他們隻是一些可笑的貴族,而且統轄貴族階級的法律中可能有一個秘密條款,允許女子和某些外交家在與凡人的接觸中(因為什麼原因我不得而知),可以不表現出傲慢。

    相反,一位年輕的侯爵則必須鐵面無情地表現出傲慢來。

     我的智意本來可以告訴我,事實正好與此相反。

    可是我正經曆着可笑的年齡–絕不是什麼都不懂,而是十分多産的年齡,這個年齡的特點就是不去向智慧讨教,而且認為人的每一種屬性*似乎都是他們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周圍全是魔鬼和神祗,簡直不得安甯。

    那時的一舉一動,幾乎沒有一件是以後希望能夠忘掉的。

    相反,應該遺憾的是,當時使我們做出那一舉一動的那種自然,發自内心,以後卻沒有了。

    以後看問題更實在了,完全與社會的其它部分相符合了,但是,少年時期是唯一學到東西的時期。

     我猜測到的德·聖盧先生的傲慢以及這種傲慢所包含的鐵石心腸,從每次他從我們身邊走過時那種态度上都得到了證實:身體修長而不能彎曲,頭都總是高昂着,目光毫無表情。

    光說毫無表情還不夠,還惡狠狠的,完全沒有一般人那種對他人權利的隐隐尊重,即使這些人不認識你的嬸祖母。

    正是這種對他人權利的隐隐尊重使我在一位老婦人面前和在一盞煤氣路燈前行為不一樣。

    前幾天我還設想他會給我寫幾封十分讨人喜歡的信,以向我表示好感;一個善于想象的人自稱代表民衆,正在用令人難忘的演說鼓動民衆,待他這樣一個人高聲道出他的夢幻,想象的歡呼聲一旦平息下去,他就和以前一樣還是一個大傻瓜,依然平平庸庸,默默無聞,距離議會與民衆的熱情很遠。

    這位公子那冷冰冰的姿态,與上述那想象的來信相距十萬八千裡,與上述那議會與民衆的熱情亦相距十萬八千裡。

    魯濱孫漂流記 那個秉性*傲慢而又心懷惡意的人,那些很說明問題的外表在我們心中産生了極壞的印象,大概是為了盡力消除這種壞印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又與我們談起她的侄孫(他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一個侄女的兒子,比我年齡稍大)心地無限善良。

    世界上竟有人能夠不顧一切事實真相,将好心腸這一優秀品質借給心腸那麼硬的人,哪怕他們對組成自己那個圈子的有名氣的人彬彬有禮也好!對這一點,我算服了!有一天,我在一條窄路上與他們二人相逢,她沒有别的辦法,隻能将我介紹給他。

    這一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本人,雖然是間接地,倒給她侄孫天性*的基本特點加上了一點肯定成分。

    我對那些基本特點已經确信無疑。

     他似乎沒有聽見人家在他面前道出某一個人的名字,面部肌肉沒有一塊動彈一下。

    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最微弱的人類好感之光閃過,從目光的無知與空虛之中,隻流露出一種過分的誇張。

    若沒有這一點,他的眼睛可就與沒有生命的鏡子完全無異了。

    然後,那冷酷的眼睛盯住我,似乎向我答禮之前,想了解了解我的情況。

    那種突然的發動,與其說來自有意的行為,還不如說來自肌肉反射更恰當一些。

    他在自己和我之間留出盡量大的距離,将整個手臂伸出來,遠遠地向我伸過手來。

     第二天他差人将他的名片送給我,我以為至少要有一場決鬥。

    可是,他隻與我談文學,談了很久之後,他聲稱非常希望每天能見到我幾個小時。

    但在這次拜訪過程中,他對精神方面的事情并沒有表現出熱烈的興趣。

    他對我表示的好感與前一天的答禮也大相徑庭。

    待我後來見到每當人家向他介紹某個人,他都是這個樣子時,我明白了,這不過是他那個家族中某一部分人特有的社交習慣。

    他母親十分看重他要非常有教養這一點。

    要求他的軀體服從這一習慣。

    他這樣施禮,是并不考慮的,并不比想到他的漂亮衣服、他的漂亮頭發想得更多。

    這是從思想上來說什麼也不說明的一件事,純粹是學來的,而我首先認為說明問題的,正如他的另一個習慣一樣:他認識了誰,立刻要人家将他介紹給本人的親屬。

    這個習慣,在他已經變成本能性*的了,所以第二天我們遇到的時候,他一見了我,就朝我沖過來,連好也沒問,便要求我向身邊的外祖母通報他的名字。

    那種狂熱的速度,似乎這要求是來自某種自己的本能,正象擋住迎面一擊那個動作,或熱水噴過來趕緊閉上雙眼一樣,不采取這樣的防護措施,再過一秒鐘停住不動,就會有生命危險。

     這第一輪驅魔咒儀式一旦完成,就象怒氣沖沖的女妖剝下她的第一層外衣,用迷人的風韻将自己裝飾起來一般,我見過的這個傲慢的尤物變成了我遇到過的最可親可愛的人,最殷勤體貼的小夥子。

     “好啦,”我心想,”我對他已經看錯了,我受了海市蜃樓的害。

    可是,我不過勝了第一個馬上就要落到第二個手裡而已,因為他是一個迷戀貴族階級的大老爺,他又要極力掩蓋自己的真相了。

    ”果然,聖盧所受的全部良好教育,他的全部可愛可親,不久之後,便叫我見識了另一個人,而與我懷疑的很不相同。

     這個外表上是個傲慢的貴族和運動員的小夥子,隻對精神方面的事情看得重、有興趣,特别是對文學和藝術上的時髦表現十分有興趣,這在他嬸祖母看來,似乎是那麼可笑。

    此外,他滿腦子都是她嬸祖母稱之為”社會主義演說”的玩藝,對他自己的階層充滿了深深的蔑視,經常花幾小時研究尼采和普魯東。

    他是很快便佩服人家鑽在一本書裡,隻關心抽象思維的”知識分子”①。

    這種傾向非常抽象地表達出來,使他與我平常操心的事情距離很大,甚至就在他進行這樣表述的時候,雖然我覺得很能打動人,可是也叫我有些厭倦。

    我可以說,我剛剛讀了關于著名的德·馬桑特伯爵那充滿轶事的回憶錄之後那些日子裡,當我确實知道了這馬桑特伯爵就是他的父親以後,我特别希望對德·馬桑特先生過去的生活知道得更準确,更詳細一些。

    想到羅貝爾·德·聖盧不但不滿足于做他父親的兒子,不但不能将我引進他父親的一生這部過時的小說中去,反而培養自己去熱愛尼采和普魯東,我真是氣得要發瘋。

    在馬桑特伯爵身上,一個已經遙遠時代那樣特别的風雅與充滿幻想的精神合二而一了。

    他的父親說不定不會贊同我的遺憾。

    他本人是一個聰明人,越出了他那個花花公子生活的界限。

    他幾乎沒有來得及了解他的兒子,但他希望兒子比自己有出息。

    我相信他可能與家族中其它人相反,會贊賞他的兒子,會為兒子将構成父親從前可憐的消遣的東西抛在一邊去進行嚴肅的思考而感到高興。

    他會不露聲色*地,懷着他那偉大神師的謙虛精神,去偷偷閱讀兒子最喜愛的著作,以估計一下羅貝爾比他高明多少。

     ①”知識分子”這種用法,在當時還是新詞。

    
再說,還有一件令人傷心的事,就是雖然德·馬桑特先生心胸很開闊,會欣賞與自己那麼不同的兒子,但是羅貝爾·德·聖盧是相信品德與某些藝術形式和生活方式相聯系的人,他對自己的父親懷着雖說充滿感情卻又有些蔑視的記憶,他的父親一輩子就是關心打獵,賽馬,聽瓦格納的曲子要打哈欠,對奧芬巴赫卻非常着迷。

    聖盧還不夠聰明,他不懂得智力價值與附和某種美學模式毫無關系,他對德·馬桑特的”智慧”看不起,同布瓦爾迪歐的兒子對布瓦爾迪歐、拉比什的兒子對拉比什可能會看不起一樣,因為這些兒子如果是最象征主義文學和最複雜的音樂的信徒,就必然會看不起自己的父親。

     “我對父親了解很少,”羅貝爾常說,”據說他是一位很傑出的人。

    他的不幸就在于他生活在那個可悲的時代。

    出生在聖日耳曼區,生活在’美女海倫’的時代,這就造成了一生中的災難。

    如果他是熱衷于’Ring’①的小資産者,說不定還能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來。

    人家甚至告訴我,說他很喜愛文學。

    無法知道究竟,因為他所理解的文學,完全由過時的作品組成。

    ” ①德文:戒指,此處是指瓦洛納的四部曲《尼布隆根的戒指》。

    
對我來說,我覺得聖盧有些嚴肅,而他則不理解我并不比他更嚴肅。

    他判斷每一事物,隻憑這事物所包含的智慧有多重,某些事物賦予我美妙的想象,他體會不到,而認為這些事物很膚淺。

    他自認為我比他遜色*得多,可是我能夠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他很驚異。

     頭幾天,聖盧就征服了我的外祖母。

    不僅通過他巧妙地向我們兩人表現出無時無刻的好意,而且在好意上又加上自然,他在各種事情上均是如此。

    自然–大概是因為透過待人接物的藝術,他叫人感覺到自然–這是我外祖母看得最重的優點,無論是在花園裡,還是在烹調上,還是在鋼琴演奏上,都是如此。

    在花園裡,例如在貢布雷的花園裡,她不喜歡有特别整齊的花壇;在烹調上,她讨厭所謂的”拼花樣”,那種幾乎辨認不出是用什麼東西做出來的食品,在鋼琴演奏上,她不喜歡過分雕琢,加工過細,她甚至對魯賓斯坦①彈琴音符不清、走調都有一種特殊的好感。

    這種自然,她甚至從聖盧的衣着上體會出來,是輕松的華麗,無任何”裝腔作勢”以及”拘泥、刻闆”,不僵硬,也不上漿。

    她更欣賞這個富有的年輕人那股毫不在乎、自由自在的勁,生活在奢華之中卻沒有”銅錢臭”,不擺闊架子。

    聖盧依然無法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種激*情,她甚至從這上面也找到這種自然的動人之處。

     ①魯賓斯坦(1829-1894),俄國鋼琴家,作曲家。

    
一般來說,随着童年的逝去,這種無法做到便和那個年齡的某些生理特點一起消失了。

    例如他熱切地期望着什麼,而又沒有指望得到,哪怕是一句恭維話,都會使他迸發出那種驟然、炎熱、有感染力而又外露的快樂,他無法控制,也無法掩飾。

    快活的怪相無可阻擋地飛上他的面龐,雙頰細膩的皮膚透出紅暈,雙眼映出羞澀和快樂。

    對這種直爽和天真無邪的優美表露,我外祖母無限感動。

    這種表情,在聖盧身上,至少在我與他友情甚笃的時代,是不騙人的。

     我認識另一個人–這樣的人很多–對這個人來說,那種來得快去得快的紅暈所表現出的生理上的誠懇,絲毫不排除道德上的表裡不一。

    這種紅暈,常常隻證明一些足以幹出最卑鄙、奸詐行為的人感到高興的強烈程度,他們甚至在快樂面前不能自持,不得不向别人承認這種快樂。

    使我外祖母特别酷愛聖盧的原因,自然是他那樣毫不拐彎抹角地承認他對我懷着好感。

    為了表達這種好感,他用的那些詞語,我外祖母說,似乎連她自己也找不到,是最準确的,真正動情的,是同時屬于”塞維尼和博澤讓”的詞語。

    他也毫無拘束地拿我的毛病開玩笑–他挑我的毛病那種細心勁,叫我外祖母覺得好玩–但也象我外祖母一樣,是滿懷柔情的。

    相反,他熱情地、毫無保留地、毫不冷淡地盡情贊揚我的優點,而他那個年齡的年輕人一般認為,非要借助于保留和冷淡才能顯出自己了不起。

    我稍感不适,他就去叫人來;天氣轉涼,我自己還沒發覺,他已經把毯子蓋在了我的腿上;若是感到我很憂郁或者不快活,他便不聲不響地安排好,晚上陪我陪得更晚。

    他表現出那樣的細心周到,從我健康的角度來說,更嚴酷一些對我說不定更有好處。

    我外祖母覺得這幾乎有些過分,但是,作為對我疼愛的表示,她深深地受到感動。

     我們兩人很快就說好了:我們已經成了永不相棄的摯友。

    他說”我們的友誼”時,就好象談一件什麼存在于我們身外的重要而甜美的事情一般,而且很快他便将”我們的友誼”稱之為他生活中最大的快樂了–對他情婦的愛不計在内。

    這些話引起我某種感傷,我很為難,不知如何作答,因為和他在一起,和他談話–肯定,與任何别的人也是如此–我絲毫感覺不到沒有人陪伴時反而會感覺到的那種幸福。

    獨自一人的時候,有時我感到有一種感覺從内心深處湧來,是那種給我以甜美的快意的感覺。

    但是,我一跟什麼人在一起,一跟一位朋友談話,我的思想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思考朝着談話對象而去,而不是朝我自己而來了。

    思考循着這樣的反方向而去時,絲毫不能引起我的快樂。

    我一離開聖盧,便借助于語句,将我與他一起度過的紛亂的每一分鐘理出點頭緒來。

    我心裡想,我有一個好朋友,一個好朋友是罕見的,我感到周圍皆是難以到手的财富,這時我恰恰體會到與對我來說實為自然的快樂相反的東西,與從我内心汲取了什麼,并将這個隐藏于半明半暗之中的念頭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而體會的快樂相反。

    如果我花上兩、三個小時與羅日爾·德·聖盧聊天,他對我對他說的話又很贊賞,我便感到某種後悔,遺憾,厭倦,覺得不如一個人獨處及準備好開始工作。

    但是我心裡又想,一個人聰明并不僅僅為了自己,最偉大的人物也期望為人欣賞,我不能将這幾個小時視為浪費,在這幾個小時的過程中,我在朋友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高大的形象。

    我很容易地說服了自己,認為應該為此而感到高興,正因為我不曾體會到這種幸福,我更熱切地期望永遠不要剝奪我這種幸福。

    對于我們身外的财富,人們總是比擔心所有其它的财富更擔心這些财富消失,因為我們的心沒有占有這些财富。

     我感到自己能夠比很多人更好地體現友誼的美德(因為我總是将朋友的利害放在所謂個人利益之上,我對這些個人利益是不在乎的,而其他人對這個極為關切)。

    但是感到我的心靈與他人心靈之間的差異–我們每個人心靈之間都是有差異的–不但沒有擴大,反而會消失,我卻無法因此而感到快樂。

    相反,有時,我的思想從聖盧身上辨别出一個比他本人更普通的一個人,”貴族”,而且就象一種内在的精神指揮着他四肢的動作一樣,是這個”貴族”在指揮着他的一舉一動。

    這時候,雖然我在他身旁,實際上我是獨自一人,我在他面前好似我面對一處風景,理解了這景色*的和諧一樣。

    他隻不過是一件物品罷了,我的思考力圖加深對這件物品的認識。

    我總是從他身上找到那個先入為主的、上百歲的人,那個恰巧是羅貝爾期望自己不是的貴族,這時我感到極度的快樂,但屬于智力範疇,而不屬于友誼範圍。

     他身心機敏,賦予他的是無限可親可愛的風雅;他很随便地請外祖母坐他的馬車,并且扶她上車;他怕我着涼,靈巧地從座位上跳下來,将他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從這些舉動裡,我感覺到的,不僅是偉大的獵手世代相傳的靈巧–這個年輕人的祖先世世代代就是獵手,而他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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